静思轩成了临时“项目指挥部”。
院子里有张石桌。我让青穗找来几块还算平整的木板，用烧黑的树枝削尖，做成炭笔。
“现在，启动‘需求梳理会’。”我把木板摊在石桌上，“福顺，你是‘物料经理’，告诉我所有和物料相关的问题。春杏，你是‘宴会运营’，告诉我所有和流程、人员、菜品相关的问题。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管顺序，不用管能不能解决。”
福顺先开口，语速飞快：“首先是物料！内务府的库房钥匙有三把，司钥、掌库、还有直殿监的管事各拿一把，领一样东西，要跑三个地方，找三个人签字！碰上哪个不在，等半天是常事！这叫‘串行审批’，效率极低！”
我眼睛一亮。福顺虽然不懂现代术语，但描述的现象一针见血。
“记录：物料领用流程冗长，审批节点过多，建议改为‘并行审批’或设定授权机制。”我在木板上写下。
春杏接着说：“御膳房也乱！各宫娘娘、各位主子的忌口、喜好，尚食局有记录，但御膳房不看，只管按大例做。做完了，这个说不吃羊肉，那个说菜太甜，退回来重做，时辰就误了！信息不透明，需求传递失真！”
“记录：客户（妃嫔）需求未有效同步至执行方（御膳房），缺乏需求确认闭环。”我继续写。
“还有人手！”福顺拍腿，“都说缺人，可臣私下查看名册，光是在册的粗使太监宫女，就比实际干活的多出三成！那三成的人呢？名册上有，人看不见，月例照领！这叫‘吃空饷’！”
“器皿损耗对不上……”
“乐工曲目单到现在没定……”
“守卫轮值有冲突……”
问题像溃堤的洪水，汹涌而来。福顺和春杏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绝望。
青穗一直安静地站在我身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青穗。”我忽然叫她。
她吓了一跳，惶然抬头。
“你负责记录。”我把一块小木板和炭笔递给她，“把我们说的，按‘人、事、物、时’分类记下来。人，就是谁负责；事，就是做什么；物，就是用什么东西；时，就是什么时候完成。”
她似懂非懂，但接过木板和笔，用力点头，眼神专注。
接下来两天半，我们几乎没合眼。
我根据他们提出的问题，画出了第一版《中秋夜宴项目工作分解结构图（WBS）》，将整个宴席拆解成“物料准备”、“菜品制备”、“现场布置”、“人员调度”、“礼仪流程”、“应急预案”六大模块，每个模块再细分成具体任务。
然后，画出《关键路径图（CPM）》，标出哪些任务必须按顺序进行（如食材采购必须在菜品**之前），哪些任务可以并行（如器皿清洗和场地布置）。
接着，是《责任分配矩阵（RAM）》，明确每项任务的负责人（R）、执行人（A）、咨询人（C）、知情人（I）。
福顺和春杏从最初的茫然，到后来的逐渐投入，甚至开始主动提出完善意见：“苏答应，这个‘食材验收’环节，光御膳房的人不行，还得有尚食局的人一起，互相监督！”
“有道理，加入‘协同验收人’。”我从善如流。
我们还制定了《沟通计划》：每日晨会同步进展，每日晚会复盘问题。紧急情况，通过青穗训练的“传令小组”用手势快速传递。
青穗是最安静，却最专注的一个。她不仅负责记录，还默默承担了所有琐事：磨炭笔，找木板，烧水，甚至在我们困倦时，默默递上一杯冷茶。她的手很巧，后来我那些复杂的图表，都是她帮我重新誊画，工整清晰。
第三天深夜，所有方案终于成型。
厚厚的几沓“文件”（粗糙的纸张用线粗略装订），摆在了石桌上。
里面有《全流程分工总表》、《物料跟踪签收单》、《人员分组与职责手册》、《风险预案十三条》……虽然简陋，但骨架清晰，逻辑严密。
我还设计了一套“可视化看板”，用不同颜色的石子代表不同任务的状态（未开始、进行中、已完成、有风险），放在一个大木盘里，一目了然。
福顺和春杏瘫坐在石凳上，眼下乌青，但精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竟然……真的弄出来了。”春杏喃喃道，摸着那些纸张，像摸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有没有用，还得看明天。”福顺叹口气，但眼神不再是最初的绝望。
我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青穗，她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粮。
我轻轻走过去，拿下干粮，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她惊醒，惶然看我。
“睡会儿吧。”我说，“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