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土坯房，比我记忆中还要破败。
屋顶的茅草被风雨侵蚀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像一具被啃食干净的骨架。
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唯一没变的，是门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丫虬结，像一个沉默的、饱经风霜的老人。
我站在这片废墟前，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的寒冷，似乎又一次穿透了昂贵的西装，渗入骨髓。
就是在这里，奶奶咳着血，握着我冰冷的手，一遍遍地嘱咐我：「阿河，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我眼眶有些发热，但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我不是回来伤春悲秋的。
助理小张递上一副白手套，我戴上，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由几块烂木板拼成的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扬起满屋的灰尘。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狂乱地飞舞，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
屋里空空如也。
当年我被赶走后，家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被“乡亲们”瓜分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个塌了半边的土炕，和一口破了沿的黑铁锅。
我走到锅台前，指腹轻轻抚过冰冷的锅沿。
奶奶就是用这口锅，给我煮过最后一碗地瓜粥。那碗粥里，混着她咳出的血丝。
「姜总，这里环境太差了，我们……」小张低声说，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抬手，打断了他。
我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狗洞上。
当年，二狗家的狼狗，就是从这个洞里钻进来，抢走了我藏在枕头下的最后一个地瓜。我冲上去抢，被它咬得鲜血淋漓。
而二狗，就站在门外，拍着手哈哈大笑。
「姜总？」小张又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找人来，把这里推平了。按照一比一的比例，用最好的材料，给我重新建一座一模一样的房子。」
小张愣了一下：「一模一样？可是……这太简陋了。」
「我说，一模一样。」我重复道，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要让他们看着，我是如何从这片废墟里站起来的。
我要让这座新生的“旧屋”，像一座纪念碑，永远矗立在这里，时刻提醒着他们，他们曾经对一个孩子，做过什么。
「是，姜总。」小张立刻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我转身走出旧屋，脱掉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仿佛扔掉什么肮脏的东西。
一回头，就看到了王翠芬。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瞧。
看见我出来，她脸上立刻堆起那种令我作呕的笑容。
「阿河啊，看这老房子干啥，早就住不了人了。走，去婶子家坐，婶子给你杀鸡！」
我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家也养鸡了？」
王翠芬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道：「养了养了！都是吃粮食长大的笨鸡，可香了！」
「哦。」我点点头，「我记得，我奶奶当年病重，想喝一口鸡汤。我去你家求你，卖我一只鸡，你家的狗，把我追了三里地。」
王翠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我那不是……」
我没兴趣听她辩解。
我的目光转向她身后不远处，村长王富贵正带着几个人朝这边走来。
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跟这些蝼蚁掰扯陈年旧事的。
那太掉价。
我要的是，让他们在最兴奋、最贪婪的顶点，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切希望，化为泡影。
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绝望，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姜总，」小张走过来，低声汇报，「村长过来了，说是酒席已经备好了。」
我整理了一下领带，西装上刚才沾染的灰尘仿佛也随着这个动作被拂去。
「那就去看看吧。」
我淡淡地说。
「看看我们姜家村的‘盛情’。」
我迈步向前走去，与满脸惊惶的王翠芬擦肩而过，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她。
我知道，她只是个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餐，现在才要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