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再一次灼痛了苏念的眼睛。
她被江屹拉黑了。
第十八次。
起因是她没抢到他偶像演唱会的门票。
其实她拜托了身边所有的朋友，蹲守了三个平台，连学校的抢课脚本都用上了，可还是在零点零一秒的时候全线崩溃。
江屹只回了她两个字。
“废物。”
然后，就是那个红得刺眼的感叹号。
苏念捏着手机，指尖泛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
青梅竹马二十年，她好像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理所当然，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也习惯了这种动辄被“删除”的惩罚。
室友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直拍大腿。
“不是吧念念，江屹他又拉黑你？就为了一张门票？他自己没手吗？”
“他有篮球赛，要训练。”苏念的声音有些干涩，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无力。
“篮球赛？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今天下午跟经管系的比赛吧。”
林晓翻了个白眼，把一张截图怼到她面前。
“看看吧我的好姐妹，你的好竹马，一边拉黑你，一边在朋友圈晒他小学妹送的门票，还配文‘还是学妹贴心’。”
截图上，两张崭新的篮球赛门票格外醒目，下面是江屹那条仅对她屏蔽的朋友圈。
苏念的视线被那句“还是学妹贴心”狠狠扎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林晓还在旁边义愤填膺：“这叫什么事啊！把你当驴使唤呢？用得着的时候‘念念最好’，用不着了就一脚踹开？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你今天必须给我硬气一回！”
苏念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失落。
硬气？
她试过。
上次因为她生理期没能去给他通宵排队买**版球鞋，他也是这样。
她三天没理他。
结果是，他跟隔壁系的系花传了一个星期的绯闻，直到她低声下气地捧着他最爱的奶茶去道歉，他才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
“苏念，你得知道，不是非你不可。”
是啊，不是非她不可。
可对她来说，二十年的时光里，好像真的只有他。
“念念？你想什么呢？”林晓推了推她。
苏念回过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什么，我去……给他送水。”
她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冰镇运动饮料，那是她特意跑了半个校区才买到的他最喜欢的牌子。
林晓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还去？你这是上赶着找虐啊！”
“总要和好的。”苏念低声说。
她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到了球场，就把水递给他，什么也不说。他打完球，气也消了，自然就会把她加回来。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她走出宿舍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篮球场上人声鼎沸，远远就能听到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和女生们的尖叫。
江屹的身影在场上很好认，他穿着红色的7号球衣，身形挺拔，每一个跳投都引来一阵欢呼。
苏念攥紧了手里的水瓶，瓶壁上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掌心，冰冰凉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穿过人群，走向球员休息区时。
眼前，毫无征兆地，突然浮现出一行……字？
一行透明的，带着淡金色描边的，像是视频弹幕一样的字。
【前方高能预警！舔狗行为即将上演，观众请自备降压药！】
苏念脚步一顿，猛地眨了眨眼。
幻觉？最近压力太大了吗？
她揉了揉眼睛，那行字却依然清晰地悬浮在她面前，甚至还慢悠悠地飘了过去。
紧接着，第二行弹幕冒了出来。
【不是吧哥们，又傲娇上了，明明刷女主消息刷得手指都冒烟了，还装作不在意。】
苏念愣住了。
女主？
是在说她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场上的江屹。
他刚刚完成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正被队友们围着庆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推开了凑上来的队友，眼神却不自觉地往观众席这边瞟。
视线，正好落在她的方向。
然后，第三条、第四条弹幕接二连三地蹦了出来。
【来了来了，经典环节，嘴上说着不要，眼睛比谁都诚实，扫描仪都没你敬业。】
【就作吧，真作分手了，外面一群人虎视眈眈，你的那群好兄弟早就等着撬墙角了。】
撬墙角？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江屹的那群兄弟……她脑海里闪过几张熟悉的脸，他们每次聚会都“嫂子”“嫂子”地叫着，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怎么会……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条加粗放大的弹幕几乎糊满了她的视野。
【女主你看看对面那个篮球队队长啊，这水要是送给他，那个阴湿男鬼能把球场炸喽。】
阴湿男鬼？
这是在说江屹？
苏念顺着弹幕的指向，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穿着蓝色队服的队伍。
为首的那个男生，身形高大，眉眼清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有几滴水顺着流畅的下颌线滑落，没入球衣的领口。
阳光，帅气，和江屹那种冷冰冰的凌厉感截然不同。
他是经管系的队长，陆景琛。
苏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把水送给他？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她的理智。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低头？
凭什么她要忍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暴力？
凭什么他可以一边拉黑她，一边心安理得地接受学妹的示好？
二十年的情分，不是他一次次践踏她尊严的资本。
一股前所未有的叛逆情绪涌上心头。
她看着手里的冰水，又看了看场上因为一个失误而臭着脸对队友发脾气的江屹。
然后，她将信将疑地，迈开了脚步。
不是走向江屹所在的红色队伍休息区。
而是，一步一步，穿过半个球场，走向了对面，那个穿着蓝色球衣的陆景琛。
全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包括江屹。
苏念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几乎要将她后背烧穿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陆景琛面前。
他似乎有些惊讶，停下了和队友的交谈，微微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同学，有事吗？”他的声音干净清朗，像夏日里的薄荷汽水。
苏念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报复的**。
她举起手里的那瓶冰镇运动饮料，递到他面前。
在全场的死寂中，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球场。
“你好，这个……请你喝。”
【**！牛逼！女主雄起！】
【名场面诞生！我宣布今天就是江屹的受难日！】
【快看快看！阴湿男鬼的脸黑得能滴出墨了！哈哈哈哈哈哈！】
苏念的余光里，那道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几乎变成了实质的刀子。
陆景琛愣了一下，目光从她手里的水，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脸上，最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球场对面那个脸色铁青的7号。
他眼底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拒绝。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
“谢谢。”
在他指尖碰到瓶身的瞬间，苏念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她猛地回头。
只见江屹狠狠地将手里的篮球砸在了地上，篮球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
裁判的哨声响起，下半场比赛开始。
然后，苏念就眼睁睁地看着，上半场还遥遥领先、势不可挡的江屹的队伍，被对面打爆了。
江屹像是丢了魂。
传球失误。
投篮不进。
甚至连最基本的带球过人，都直接把球运到了对方手里。
对面的陆景琛，却像是被那瓶水加了buff，状态神勇，三分、突破、抢断，无所不能。
比分被一点点追平，然后反超。
终场的哨声响起时，鲜红的电子计分板上，比分定格在一个刺眼的数字。
75：50。
江屹的队伍，输了整整二十五分。
他站在球场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但他没有看计分板，也没有看任何一个队友。
那双猩红的，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念。
整个篮球馆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刚刚还在为陆景琛欢呼的经管系学生们，此刻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念、江屹和陆景琛之间来回逡巡。
八卦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江屹的队友们面面相觑，想上前安慰，却又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逼退。
“屹哥……你没事吧？”一个胆子大的小声问道。
江屹没理他。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站在对面的苏念。
那眼神，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猛兽，充满了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明的情绪——恐慌。
苏念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甚至有些后悔了。
是不是玩得太大了？
【怕什么！正主都没慌，你这个临时演员慌什么？】
【对啊女主，你现在的人设是‘钮祜禄·念’，给我把腰杆挺直了！】
【爽！太爽了！我就爱看这种修罗场！建议女主现在过去给陆景超神递毛巾，火上浇油PLUS版！】
眼前的弹幕还在疯狂刷屏，一条条都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苏念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点退缩。
弹幕说得对，她为什么要怕？
做错事的人又不是她。
拉黑她的是他，发朋友圈内涵她的是他，把学妹送的门票当宝的也是他。
她不过是送出去一瓶水而已。
这么一想，苏念的腰杆真的挺直了。
她甚至还朝着江屹的方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很挑衅的微笑。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笑在江屹眼里，更像是坐实了他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
她变心了。
她喜欢上别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江屹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苏念！”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骇人的阴冷。
说完，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得像是要去炸碉堡。
“哎，屹哥！”
“江屹！”
队友们的呼喊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那个给他送门票的小学妹，捧着一瓶水，怯生生地想追上去，可刚跑了两步，就被江屹周身那股“谁靠近谁死”的气场吓得停住了脚步，委屈地跺了跺脚。
一场闹剧，以主角之一的愤然离场暂时告终。
篮球馆里再次恢复了嘈杂。
陆景琛的队友们冲过来，把他团团围住，兴奋地将他抛向空中。
“队长牛逼！”
“陆神今天帅爆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扬着胜利喜悦的蓝色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有报复的**，也有对未知后果的担忧。
“同学。”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念回过神，发现陆景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队友的包围中脱身，走到了她面前。
他手里还拿着她给的那瓶水，已经喝了一半。
“今天多谢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眼含笑意，“好像真的有奇效。”
苏念的脸颊有些发烫。
“不客气，恭喜你们。”
“不过……”陆景琛话锋一转，目光朝江屹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意有所指，“你男朋友好像误会了。”
男朋友？
苏念心里一刺。
是啊，在外人眼里，她和江屹就是一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段所谓的“关系”里，她连一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
江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苏念是我女朋友”。
他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付出，把她当成一件所有物。
一件可以随手丢弃，但别人不能碰的所有物。
【来了来了，男二的温柔攻击！】
【女主快醒醒！不要被糖衣炮弹迷惑！这是在试探你啊！】
【正确回答应该是：‘我没有男朋友。’快！给我A上去！】
弹幕又开始疯狂出谋划策。
苏念看着陆景琛探寻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真的顺着弹幕的话说了出来。
“他不是我男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陆景琛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那抹笑意更深了。
“是吗？”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得到了什么想要的答案。
他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瓶子递还给她。
“水很好喝，谢谢。我叫陆景琛，经管系大三。”
他这是……在做自我介绍？
苏念有些懵，下意识地接过水瓶。
“我叫苏念，中文系大二。”
“苏念。”陆景琛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很好听。”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苏念同学，下次有机会再见。”
说完，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友。
苏念还愣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半瓶水，瓶身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直到室友林晓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地摇晃。
“我的天！念念！你刚才帅爆了！你是没看到江屹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太解气了！”
林晓兴奋得满脸通红。
“还有还有！刚才陆景琛跟你说什么了？你们认识？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跟你说，校草榜上他可是力压江屹排第一的！人帅脾气好，还是个学霸，这不比江屹那个间歇性发作的神经病强一百倍？”
苏念被她晃得头晕。
“晓晓，你别摇了……”
“不行，我太激动了！”林晓停下来，捧着脸作花痴状，“刚才你给他送水，他接过去的时候，那个对视，那个微笑，简直就是偶像剧！我宣布，我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的CP粉头！”
苏念无奈地笑了笑。
CP粉头？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依旧是和江屹的聊天界面，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一个无情的嘲讽。
他还没有把她加回来。
看来这次，是真的把他惹毛了。
【别看了，他现在正在寝室里砸东西呢。】
【桌子：我做错了什么？】
【键盘：别说了，我已经准备好被分尸了。】
【快讯：据前线室友发来报道，阴湿男鬼已经把女主送的所有东西都打包扔进了垃圾桶。】
什么？
苏念的心猛地一揪。
她送的东西……那些她精心挑选的礼物，她熬夜织的围巾，她跑遍全城才集齐的一套模型……
全都扔了？
一股酸涩和愤怒直冲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晓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念念，你怎么了？别吓我。”
苏念摇了摇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没事。”
她转身，一言不发地朝宿舍走去。
扔了就扔了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一边走，一边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江屹的名字，然后按下了那个她从来不敢按的键。
——删除联系人。
既然他那么喜欢把人丢进垃圾桶，那她也把他丢掉好了。
公平。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心里那团堵着的棉花，好像松快了一点。
回到宿舍，她刚想爬上床躺一会儿，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
陌生的号码。
【苏念，我是陈然。】
陈然？
江屹的室友，也是他那群“好兄弟”里，跟她关系最好的一个。
苏念皱了皱眉，还没想好要不要回。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就来了。
【你和江屹……吵架了？你别生他的气，他就是那个臭脾气。但他真的很在乎你。】
【他刚才回来，状态很不对劲，把自己关在阳台，谁叫都不理。】
苏念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冷笑。
又来了。
又是这套“他有苦衷”“他其实很爱你”的说辞。
每次他们吵架，陈然都会像个和事佬一样出现，两边说好话。
以前她觉得，陈然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可现在，想起弹幕那句【你的那群好兄弟早就等着撬墙角了】，她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正想把手机丢到一边不予理会。
一条新的弹幕飘了出来。
【来了来了！首席墙角工上线了！他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约你出来了？】
【赌一包辣条，不出三句话，肯定会说‘我带你去找他’或者‘我陪你散散心’。】
苏念挑了挑眉。
是吗？
她忽然来了兴趣。
她手指翻飞，回了两个字过去。
【嗯，是。】
几乎是立刻，陈然的短信就回了过来。
【唉，我就知道。你现在在哪？别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出来走走吧，我陪你散散心。】
苏念看着那行字，和弹幕的预测一字不差。
她几乎要笑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