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墟大陆，龙脉灵洲南方，桂云村。
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村落，依山傍水，百来户人家在此扎根。平日里耕垄种粮、圈养牲畜，也算是自给自足，因此这里的住户大多不与外界来往——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出村进城需要经过侧畔的森林，里面妖兽横行，进去了只怕再难出来。
这里的秋阳，总裹着桂云村独有的稻香，混着泥土的温润漫在村口。天刚亮，村民们都已经陆陆续续起床干农活了，唯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格外引人瞩目。
林七水蜷缩在老槐树下，怀里揣着半块还带着余温的白馒头——那是村头齐叔刚塞给她的。
这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眉眼间没有孩童的嬉闹，只剩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望向村落里袅袅升起的炊烟。烟柱缠着凉风，慢悠悠飘向天际，她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怅惘。
小姑娘模样生的倒是清秀，只是常年在太阳的照射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碎发贴着鬓角，反倒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瘦，眉眼间藏着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利落。
林七水攥着手里温热的白馒头，犹豫半晌终究没下口，好好地将它揣进了怀里。
“让我逮着了吧！”突然，一个略带稚嫩的童声从背后响了起来，吓了林七水一大跳。
看上去和小姑娘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从旁边的草丛里跳了出来，正挤眉弄眼地扮着鬼脸：“笨蛋林七水，又把吃的藏起来。”
小男孩有着圆滚滚的肚子、红彤彤的脸庞，看起来像画像里的福娃。
缓过神来的林七水没好气地看着他：“大早上的，又吓人。”
小男孩嘿嘿笑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又想起来正事，转瞬板起脸来：“不对，你刚刚是不是又把我爹给你的馒头收起来了。”
林七水开始装傻充愣：“啊？有吗？”
见状，小男孩伸手想去拽林七水：“笨蛋林七水，我爹说不吃早饭是会饿肚子的！”
不料林七水灵巧地躲过了他的“逮捕”，她捂着怀里的馒头道：“我才不是不吃，我这是还没饿。”
小男孩抓了个空，有点气急败坏：“鬼才信你，大骗子。”
话音未落，他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木棍：“齐明，又在欺负林七水。”
齐明顿时捂着脑袋，气呼呼地转身看着来人：“我才没有欺负她！！何以阳，都说了不要敲我头。”
原来又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年纪比两人稍大些——实则是因为个子明显比这俩人高了一截，本来年岁差不多。不过他仗着自己高，总自封是大哥哥。
这个小男孩和齐明截然相反，长的又高又瘦，皮肤也更白皙。
何以阳没搭理齐明，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麦饼递给林七水：“都说了别省着，你看，这里还有一个饼子，早饭总得吃点。”
林七水看着麦饼，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了那只完好无损的馒头。
“我就说！”齐明立刻大呼小叫起来，“笨蛋林七水就是为了省馒头不吃饭。”
结果就是，齐明又挨了何以阳一木棍。
林七水没管闹别扭的齐明，走到老槐树下靠墙坐下，慢慢掰着馒头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嚼得极久。
何以阳挨着她坐下，把麦饼收回袖中：“快吃，这饼我替你收着，午饭再给你。
齐明看着两人坐下，也顾不上指责这两个恶棍了——显然恶棍这个词是齐明知道的最严重的骂人的话，这俩人，一个把邻里给她的吃食宁愿收起来坏掉也不吃，一个仗着比自己高，不是敲他头就是揉他的头发——那可是他每天早上精心打理的造型。
他也小跑着凑过去过去，坐在了林七水另一边。
三个小家伙就这么看着太阳从山后升到了天空中。
再怎么细嚼慢咽，一个白馒头还是进了肚子里，林七水有些可惜地揉了揉肚子，好像还在回味。
揉着揉着，林七水的指尖就无意识地开始摩挲着衣角磨破的毛边，那是爹娘还在时，亲手给她缝的袄子，如今早已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何以阳瞥见她的小动作，沉默片刻，他站起身来，冲着齐明道：“好了，走吧，再不回去帮忙，你妈又要揪着你的耳朵骂你偷懒了。”
林七水闻言，也忙站起身来：“那我也——”
何以阳立刻打断她：“你可别去帮他，待会这家伙越变越懒怎么办。”说着，他伸手握住了林七水的手腕：“走，去我家，我娘今天要研经，你去帮她研墨。”
何以阳家里是教书的，也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平时就负责教村里的小孩识文断字。
说起来，何家实际上并不算本地人，是何以阳祖父那辈才迁来定居在桂云村的，至于他们从哪里来，是怎么穿过妖兽盘踞的森林的，时间一长也没人在意了。
这个村子倒是开明，虽然不与外界来往，但对知书识礼的人还是持敬畏态度，也不排斥小孩读书识字，因此何以阳家的收入还算可观——当然不是钱，村中无钱币流通，这里的村民都是以物易物，学费多是村民拿来的大米或是半只鸡。
齐明看着林七水被拉走，唯一能搭把手的人就这么白白没了，急得原地跺脚：“何以阳，你耍赖的！”
远处，何以阳的声音传来：“你再不去帮忙，可真要被你娘打喽。”
齐明骂骂咧咧几句，终究不敢耽搁，拖着胖胖的身子往家跑去。
何以阳家在村东头，是石头砌成的小院，在满是草屋的村落里格外打眼。院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那是何母闲时打理的，风一吹便飘着淡香。
何以阳推开门拉林七水进去：“娘，你看谁来了。”
屋子正中，一位模样温婉的女子正坐于案前翻竹册，闻言抬头，眉眼弯弯的很是漂亮：“是小七水啊。”
“阿姨好。”林七水轻声问好，透着几分拘谨。
何以阳松开握着林七水手腕的手，冲女人道：“我找来给你的帮手，你今天不是要研经吗，林七水说他来给你研墨。”
女人一拍额头，好似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哦对，真是提醒我了。”
何以阳对他妈这样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无奈叹气：“那行，你俩聊。我去找我爹。”
“你爹估计在侧屋捣鼓他那些奇怪的玩意，去吧。”
何以阳挥了挥手，转身便朝外走了。
何以阳走后，何母牵起林七水的双手，左看右看是喜爱的不得了：“哎呀，小七水真是越长越周正了。”
这也是林七水不怎么主动来何以阳家里的原因，何母好似格外中意她，曾经居然还问过她“要不要做她的义女”这种问题，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姨…研墨…”
何母：“哦对对对，你看我，又忘了。这边来。”说着，她把林七水引到书房。
说是书房，整个房间也就一块石桌，一旁地上杂乱地堆着一些竹册。
何母捡起来一块干净的竹册铺开，在一旁摆好摆好墨锭与砚台：“那行，小七水，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种事对林七水来说已经是得心应手了，这些年她经常帮何母研墨。毕竟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还总跟着村里的孩子在何母这里听课，只能帮忙干点力所能及的事作为弥补。
好在林七水也挺乐意的，只要何母不要再提什么“为什么自己生的是个男孩”和“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女儿”这种奇怪的话。
在研墨的同时，她能看见何母写下的经文，哪怕不懂其中含义，也算是比其他小孩提前学习，没有坏处。有时候何母兴致来了，还会跟林七水探讨一二。
说是探讨，其实大多数时候还是何母在自顾自地说话。
何母不止一次在林七水面前谈起村子外的世界，那是林七水迄今为止听过的最动人的故事。
天上不止有会飞的鸟，还有会飞的人，那些人有的力大无穷，一掌能拍碎一座山；有的拥有神奇的能力，能遮天换日，一步能跨越十万八千里——虽然林七水并不知道十万八千里是多远，但肯定比从村这头到村那头还远。
最重要的是，何母告诉林七水，几乎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有这些能力。
“我也可以拥有吗？”林七水好奇地看着何母，眼神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何母摸了摸林七水的头，笑着说：“当然。”
只这一句话，便勾起了林七水的无限幻想，若是她拥有一掌劈开一座山的能力，若是她能一步就可以从村这头走到村那头，是不是就可以在当年救下她的父母了…
但显然，她知道这些也只能是遥不可及的幻梦，毕竟她连村子怎么出去都不知道。不过这不妨碍她在心里种下一粒小小的种子。
研墨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枯燥的过程，时间一长，只觉得又乏味又疲倦。不过好在何母会一直絮絮叨叨的和林七水对话，倒也能将时间磨得快些。
砚台里的墨汁已研得浓黑发亮，林七水正抬手揉着发酸的手腕，书房忽然飘进一缕淡香——跟着就是何以阳的声音：“吃午饭了。”
何母应下，指尖的狼毫在砚边轻轻一刮，放下笔墨后舒展腰身长长舒了一口气：“哎呀——真是累死了。”
林七水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辞行，不料却被何母握住了手腕：“小七水，留下吃个午饭呗。”
“可是，我…”她话还没说完，何母就拉着她往正屋走。这般不等人把话说完的性子，该说不说和何以阳倒是如出一辙，果真是亲生母子。
何以阳已经坐在了桌旁等候，桌面的食物比较简单，只有一碟青菜和一小盘肉丝，不过这在村子里已经算是很丰盛了。
何母把林七水拉至座前，她难免有些局促不安。
一旁的何以阳见状，开玩笑道：“怎么？看不上这些？还是说——”他拉长声调：“你还惦记着早上我说的那块麦饼？”
林七水自然是连忙摇头否认，在何母疑惑的目光下，她侧目瞪了何以阳一眼。
可就这一眼，她突然失声尖叫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