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一直没人修。陈默就蹲在这团黏稠的黑暗里，
后背抵着自家那扇冰冷的、印着疏疏落落小广告的防盗门。钥匙插在锁孔里，拧了一半，
僵住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沉闷的启动声，嗡嗡嗡，像只疲惫的困兽。
隔着一道门板，周薇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这昏暗的楼道里——不是香水味，
是他们结婚第十年上，她单位发的劳保用品，一块钱一块的硫磺皂，
混着油烟和某种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干燥，微呛，像被阳光暴晒过的旧毛巾。
他摸黑掏出烟盒，掂了掂，空了。烟瘾和另一种更空洞的痒意一起挠着他的喉咙。
下午吵的那一架，话头是怎么起的，他已经有点模糊。
好像是关于儿子小楷上哪个暑期围棋班，又好像是因为他忘了把晾干的袜子收进来。总之，
话赶着话，锥子似的，专挑最薄的地方扎。周薇最后那句嘶喊，带着破音，
倒钉子一样楔进他耳膜：“陈默！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守着个活死人，
我他妈还不如守寡！”然后是她摔门的声音，砰——！震得楼道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那声音现在好像还在他鼓膜上震颤。陈默把脸埋进掌心，手心里一层腻腻的汗。活死人。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办公室那个新来的小姑娘，上周聚餐时开玩笑说他“眼睛里没光，
像个英俊的摆设”。英俊是过誉了，摆设倒是真的。
在这套七十平米、贷款还有十五年才能还清的房子里，
在这张吱呀作响、弹簧早就塌陷的床上，
在日复一日“下班了”“吃了”“睡了”的固定程式里，
他可不就是个日渐褪色、无人擦拭的摆设么。楼道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
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和远处工地施工的噪音，混浊地扑在他脸上。这气味和声音，
和十年前他们搬进来时，好像没什么不同。那时也是夏天，热得人心浮气躁。
他们俩拖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简易衣柜，吭哧吭哧爬楼梯。周薇累得满脸通红，
鼻尖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却还在笑，眼睛弯弯的，指着斑驳的墙皮说：“默哥，
咱们在这儿钉个照片墙吧！贴满全世界！”她叫他“默哥”，声音又脆又甜，
带着热气呵在他耳根。后来照片墙没钉成，只挂了一张结婚照，照片上两个人头挨着头，
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粗糙的蓝天白云幕布。现在那张照片上，
周薇的脸已经被厨房飘来的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了。屋里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由远及近，
停在门内。陈默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会开门吗？会像以前很多次争吵后那样，红着眼睛，
哑着嗓子，递给他一杯晾得刚好入口的白开水吗？没有。拖鞋声停了一会儿，
又踢踢踏踏地远去了，去了卫生间方向。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马桶冲水的声音。然后，
一切又归于沉寂，只剩下冰箱那固执的嗡嗡声。那杯水，再也不会有了。陈默模糊地想。
上一次争吵是什么时候？半年前？也是为了钱。小楷想买一双同学都有的名牌球鞋，死贵。
周薇不同意，说小孩子不能攀比。他夹在中间，最后折中买了个国产牌子，
结果小楷哭了一场，周薇也连着几天没给他好脸色，说他“和稀泥”、“没原则”。原则？
他的原则早就磨成了门口脚垫下那摊shapeless的污泥，谁都能踩上一脚。
他试着转动钥匙。锁舌咔哒一声弹开，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他推开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吝啬地缩在沙发一角。周薇背对着门，坐在餐桌旁。
桌上摊着几本练习册，是小楷的。她正拿着橡皮，用力擦着什么，肩膀绷得很紧，一下，
又一下，橡皮屑簌簌地落在旧桌布上。她没回头，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陈默换了鞋，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响。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蓝莹莹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聒噪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
声音尖利刺耳。他盯着屏幕，眼神却是散的。“声音小点。”周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小楷刚睡着。”陈默把音量按低几格。其实没必要，
孩子的房间门关着。沉默重新蔓延，比刚才更厚重，更密不透风。
综艺节目里的笑声显得虚假而遥远。“吃饭了没？”陈默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颗小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激不起。“吃了。”周薇答。
没问他吃没吃。他确实没吃。中午食堂的饭菜油腻，没什么胃口，下午又吵了一架，
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但他现在也不想动。厨房里大概还有中午的剩菜，
或者冰箱里有点速冻饺子。可他只是坐着，盯着电视里那些晃动的人影。“刘姐今天打电话，
”周薇又说，依然没抬头，手里的橡皮停了，“问我们周六去不去她家聚会。
她儿子考上重点高中了，请客。”“哦。”陈默应了一声，“随你。”“我没答应。
”周薇说，“份子钱上次给过了。再说，去了也没什么话说。”“嗯。”对话再次中断。
橡皮擦动的沙沙声又响起来。陈默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周薇的背影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棉布料子软塌塌地贴着她的肩胛骨。结婚前她多爱俏啊，
地摊上二十块钱一条的裙子，也能穿出春风拂面的味道。现在她的头发随便在脑后抓了个揪，
碎发毛毛躁躁地翘着。她以前很宝贝那头长发，说是“绸子一样”，要他轻轻帮着梳。
现在呢？大概洗澡的时候一把揉搓了事。“你妈下午也来电话了。”周薇像是想起了什么，
语气依旧平淡，“问你爸复查的结果。我说你还没回来，不清楚。”“嗯，明天我打给她。
”“她说小楷暑假放他们那儿住几天。”“行。”一问一答，机械而高效，
榨干了最后一点交谈的必要性。空气里飘浮着橡皮屑干燥微苦的气味，
还有饭菜冷却后油腻的气息。陈默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个他和周薇亲手搭建起来的巢穴，
此刻就像一个运行良好的无菌车间，一切按部就班，没有意外，也没有温度。连争吵，
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爆发，冷却，然后各自归位，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触发的循环。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餐桌时，瞥见周薇正在擦的是一道数学应用题，
小楷用铅笔写的解题步骤被擦得一团模糊，下面的纸张都快擦破了。他脚步顿了一下，
想说“轻点，纸要破了”，或者“这题我来看看”。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说什么呢？说了，可能又是一场关于“教育方法”或“谁更上心”的争执导火索。
他接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很凉，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厨房窗户映出外面城市零星的灯火，和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那还是刚搬来时周薇买的，说能净化空气。现在叶子黄了一大半，也没人打理。回到客厅，
周薇已经合上了练习册，正拿着手机看。屏幕的光映亮她小半张脸，没什么表情，
指尖快速滑动着。大概是在刷短视频，或者看公众号文章。
他们很久没有一起看过一部完整的电影或电视剧了。上次一起看，还是春节晚会，看着看着，
小楷睡着了，他们也各自玩起了手机。陈默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手机。
工作群里还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机械地回复。朋友圈里，有人在晒美食，
有人在晒旅行，有人转发着励志鸡汤。他一条条划过去，心里空落落的。他们的朋友圈，
早就成了转发公司文章、点赞孩子比赛投票的场所，
偶尔周薇会发一张加了厚重滤镜的、看不出原物的饭菜照片，配文“简简单单又一餐”。
下面会有几个共同的熟人点赞，留言“好手艺”、“幸福”。幸福。这个词像隔夜的馒头，
硬邦邦的，硌得人喉咙发疼。夜深了。周薇先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哗哗的水声传来。
陈默关掉电视，也去刷牙。两人在狭窄的卫生间门口错身而过，各自侧了侧身体，
没有任何眼神接触，像两列精准错车的夜行列车。躺在床上的时候，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身下的床垫因为年久失修，中间塌陷下去，两人不自觉地向中间滑，背脊几乎要贴在一起，
又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一点点距离。陈默能闻到周薇头发上淡淡的硫磺皂味，
还有她身体散发出的、熟悉又陌生的温热气息。记忆里，刚结婚那会儿，夏天再热，
她也喜欢像个树袋熊一样缠着他睡，说听着他的心跳才踏实。现在，他们各自占据床的边缘，
中间空出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无声流淌的冰河。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一掠而过。“陈默。”周薇忽然在黑暗里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他应道，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睡着了，或者刚才只是他的幻觉。“没什么。
”她最终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陈默也翻了个身，面向另一边。两人背对背，
像两座沉默的山丘。他知道，那条河，今晚是渡不过去了。或许，永远也渡不过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侧是空的，床单冰凉。
他听到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小楷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他坐起身，发了会儿呆。
昨晚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在晨光中消散了一些，但胸口依然堵着什么。起床，洗漱。
走到客厅，看见小楷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牛奶和煎蛋，周薇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
阳光透过窗户，在厨房的瓷砖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飞舞。
画面看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种温馨的假象。“爸，你醒啦！”小楷嘴里塞着食物，
含糊地招呼。“嗯。”陈默走过去，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孩子头发软软的，
带着刚起床的热气。“今天什么安排？”“妈说上午写作业，下午带我去买新文具！
”小楷兴致勃勃。周薇端着一盘馒头片走过来，放在桌上，没看他：“醒了？吃早饭吧。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昨晚大概也没睡好。三人坐下吃饭。
只有小楷在不停说话，讲着学校里的趣事，下周要去参加的夏令营。
陈默和周薇只是偶尔“嗯”、“是吗”地应和着，像两个尽职的背景音提供者。吃完饭，
周薇收拾碗筷，陈默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是大学室友老胡发的：“老陈，下周末有空吗？几个老同学聚聚，带上家属！
”陈默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同学聚会。很多年没去了。刚结婚那会儿还去过两次，
后来周薇说没意思，聊不到一块儿，嫌闹腾，就再也没去。他其实也不怎么想去，
看着别人要么意气风发，要么家庭美满，自己杵在中间，像段多余的木头。
他抬眼看了看正在擦桌子的周薇。她动作有些慢，透着倦怠。“老胡问，下周末同学聚会，
去不去。”他开口，语气试探。周薇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你想去就去。
”“他们让带家属。”“我不去。”这回她答得很快，很干脆，“小楷周末有英语班，
我得送。你们那帮人，闹哄哄的，我也没话说。”意料之中的回答。
陈默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噗地熄灭了。“哦。”他回了一个字给老胡：“再说吧，可能加班。
”周薇没再说话，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一切。上午，
陈默窝在沙发里看球赛重播，声音开得很小。周薇在督促小楷写作业，隔着房门，
能听到她压低的讲解声，偶尔夹杂着一点不耐烦的责备。小楷抗辩几句，又很快安静下去。
中午随便下了点面条。饭后，周薇带小楷出门买文具。陈默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母子俩换鞋出门，周薇弯腰给小楷系鞋带，
侧脸在门口的光晕里显得异常柔和。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时光倒流回了从前。门关上了。
家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解说员枯燥的声音。巨大的空虚感像潮水般涌来，
将他淹没。他忽然觉得，这个没有周薇和小楷声音的房子，陌生得可怕。他起身，
在房子里漫无目的地走动。客厅，卧室，小楷的房间，厨房，阳台。
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一家人的痕迹，却又都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尘。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他的衬衫和周薇的T恤肩并肩挂着，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两个沉默的、互不打扰的幽灵。
小楷房间的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橡皮削掉在地板上，也没人捡。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卧室，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周薇那边衣柜的门。
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些过时的款式，颜色灰暗。角落里叠放着她年轻时的裙子，
色彩鲜亮，但现在看来质地粗糙，样式也土气。他伸手摸了摸一条碎花连衣裙，
棉布已经有些发硬。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穿的吗？好像不是，记不清了。
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的目光落在衣柜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旧鞋盒上。
盒子上积了薄薄的灰。他记得这个盒子，周薇一直当宝贝似的收着，很少打开。
他把它拿了出来，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一些旧照片，用皮筋捆着。
几张贺卡，纸张已经泛黄变脆。一个干枯的小香囊，味道早就散尽了。还有几封信，
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收信人是他，落款是很多很多年前。陈默拿起那捆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在学校湖边拍的。照片上的周薇靠在他肩上，
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他搂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有点傻气，但眼神明亮。
背景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和摇曳的柳枝。那是春天。他一张张翻下去。
有他们挤在简陋出租屋里吃火锅的照片，热气腾腾，两人鼻尖都红红的。有结婚那天的照片，
她穿着租来的、并不合身的婚纱，他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人在简陋的布景前，
笑得像两个得到全世界糖果的孩子。有小楷刚出生时，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