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巷初遇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劲儿,淅淅沥沥打在乌镇东栅的青石板上,
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砚之推开“晚香居”的木门时,檐角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
惊得梁上一只燕子扑棱棱飞起来,掠过他肩头时带起一阵风。他习惯性地往靠窗的老位置走,
竹编的椅面还带着去年刷的清漆味。指尖刚要碰到桌面,就见对面已经坐着个人。是个姑娘,
穿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正低头看着手机,
鬓角有缕碎发垂下来,被窗外斜斜飘进的雨丝打湿,黏在耳廓边。桌上摆着个青瓷茶杯,
碧螺春的热气袅袅往上冒,在她鼻尖氤氲出层淡淡的雾。“不好意思,”沈砚之停住脚步,
声音放得轻,怕惊扰了这雨里的安静,“这里有人吗?”姑娘抬起头。
沈砚之看清她的眼睛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西栅见过的那汪映着云影的水潭,
清亮得能数出底下的螺蛳壳。她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眨了眨,
才笑着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没人,坐吧。”他道了谢坐下,
叫住穿蓝布衫的老板娘要了壶龙井。等茶的间隙,目光不自觉地往对面飘。
姑娘正翻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偶尔停下来,对着窗外发会儿呆。
窗外是条窄窄的河,乌篷船摇着橹慢慢划过,艄公的蓑衣被雨水浸得发亮。
河对岸的粉墙黛瓦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雨打在叶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里的雨,好像总下不完。”姑娘忽然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软乎乎的。
沈砚之愣了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入了梅就这样,有时候能连下半个月。
”他是土生土长的乌镇人,说话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你是来旅游的?”“算是吧。
”姑娘合上书,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绣的一朵小雏菊,“来拍点东西,顺便……散散心。
”她叫苏晚,是从杭州来的摄影师。相机就放在脚边的帆布包里,露出半截黑色的镜头。
沈砚之注意到她笔记本上画着速写,是街角那家“方记糕点铺”的门面,笔触细细的,
连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百年老店”匾额都画得清清楚楚。“你喜欢方记的糕点?”他问。
苏晚眼睛亮了亮:“昨天路过买了块定胜糕,甜得刚好,米香特别浓。”她忽然笑起来,
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就是排队的人太多了,老板娘说每天只做两笼。”沈砚之也笑了。
方记的老板娘是他的三婶,脾气倔得很,说老手艺不能糊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糕,
多一块都不肯做。他小时候总蹲在铺子门口,等三婶蒸好第一笼定胜糕,就能蹭块热乎乎的,
甜津津的豆沙馅能烫得舌头直打转。雨渐渐小了,屋檐滴下的水珠串成线,
在青石板上敲出哒哒的声。苏晚收拾好笔记本,起身要走,帆布包的带子却勾住了桌角,
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出来。一支钢笔,半盒纸巾,还有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东西,
滚到了沈砚之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是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定胜糕,
油纸外面还印着方记的红戳。“哎呀。”苏晚慌忙蹲下来捡东西,脸颊有点红,
“昨天没吃完,想着今天当早点……”沈砚之把定胜糕递还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像被雨打湿的石板一样凉。“三婶的定胜糕放凉了也好吃,”他说,“要是不嫌弃,
下次我帮你留一块?”苏晚愣了愣,接过定胜糕时,指尖微微蜷了蜷。
“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不麻烦。”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
是他画设计图时用的草稿纸,反面还印着半朵未完成的荷花纹样。
他用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我叫沈砚之,在西街开了家木工作坊。
你什么时候要,提前告诉我就行。”苏晚接过纸条,指尖捏着纸角转了转,
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背着帆布包走进了雨里。她的背影很轻,像片被风吹走的柳叶,
走到石桥那头时,还回头往茶馆这边望了一眼。沈砚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才低头喝了口茶。龙井的苦味漫上来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递出去的那张纸上,
荷花的花瓣被笔尖戳出了个小小的洞。2定胜糕之约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没联系沈砚之。
他每天去木工作坊打磨木料,刨花堆在脚边像堆雪,刨子划过樟木时,会散出清苦的香气。
有时候停下来喝水,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总觉得那个穿月白衬衫的姑娘会从巷口走进来。周五傍晚,他刚锁上作坊的门,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传来苏晚带着点犹豫的声音:“沈先生,
请问……你今天还有定胜糕吗?”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走到巷口往方记的方向望了望。
铺子已经关了,门板上还贴着三婶写的“明日请早”。“刚卖完,”他说,
“不过我家里应该还有一块,早上三婶塞给我的,你要是不介意……”“不介意!
”苏晚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像雨后天晴时的阳光,“我现在过去找你可以吗?
”沈砚之报了地址,站在巷口等她。晚风吹过,带着河边芦苇的气息,
西天的晚霞把云朵染成了橘红色,倒映在巷子里的积水里,晃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苏晚是跑着来的,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脸颊红扑扑的。“不好意思,是不是太赶了?
”她喘着气,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小盒子,“我今天拍了些照片,洗出来几张,
想着送给你当谢礼。”盒子里装着三张照片。一张是清晨的西栅,晨雾像纱一样罩在河面上,
乌篷船的影子淡淡的,像幅水墨画。一张是木工作坊门口的石阶,上面摆着盆薄荷,
叶子上还挂着露珠。还有一张,是茶馆窗外的雨景,竹椅空着,
青瓷茶杯里的热气正慢慢散开。“拍得真好。”沈砚之看着照片,指尖拂过那张雨景,
“你很会抓光影。”“我就是随便拍拍。”苏晚的耳朵有点红,“对了,定胜糕呢?
”他这才想起,忙转身往家走。苏晚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轻的,像怕踩碎了青石板上的晚霞。
沈家的老房子在巷子深处,院墙上爬满了蔷薇,晚风吹过,落了一地的花瓣。
沈砚之从厨房的竹篮里拿出定胜糕,还带着点余温。“三婶说放蒸笼里再热三分钟最好吃,
”他把糕放进盘子里,“你要不要留下来吃点晚饭?我妈包了荠菜馄饨。”苏晚站在院子里,
看着墙上的蔷薇花,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帆布包的带子。“会不会太打扰叔叔阿姨了?
”“我爸妈去苏州看我哥了,家里就我一个。”沈砚之把蒸笼放在煤炉上,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轻的呼呼声,“你要是不嫌弃家常菜……”“不嫌弃。
”苏晚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比院角的灯笼还亮,“那我就不客气啦。”馄饨煮好时,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石桌上,映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
荠菜的清香混着定胜糕的甜味,在晚风里慢慢散开。苏晚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你做木工多久了?”她忽然问,“我看你作坊门口摆着些木梳,花纹特别好看。
”“从小就跟着我爸学,”沈砚之往她碗里加了点醋,“他以前是镇上做嫁妆的,
樟木箱、梳妆台什么的,后来老了做不动了,就把铺子交给我了。”他笑了笑,
“现在年轻人都不爱用这些了,生意不算好,够糊口就行。”“我觉得很好啊。
”苏晚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木头是有温度的,比机器做的东西让人踏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像这定胜糕,明明可以用机器批量做,
可三婶还是坚持自己蒸,吃起来就觉得……很珍贵。”沈砚之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镇上的人总说他守着老手艺没出息,
连他哥都劝他去苏州开个设计工作室,可苏晚是第一个说“很好”的人。
蒸笼里的定胜糕热好了,他拿出来放在盘子里,豆沙馅的甜香一下子漫开来。苏晚咬了一口,
眼睛弯成了月牙:“比昨天的还好吃。”“热过之后,米香更浓。
”沈砚之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豆沙,想递张纸巾,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那天晚上,
苏晚走的时候,沈砚之送她到巷口。月光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霜。苏晚忽然停下脚步,
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小小的相机:“沈先生,我能给你拍张照吗?就拍你家院子的蔷薇,
你站在花旁边。”他愣了愣,点了点头。苏晚举着相机,往后退了两步,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长长的。“笑一笑嘛,”她轻声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砚之忍不住笑了,院墙上的蔷薇花落在他的肩头,像撒了把粉色的星星。
相机快门轻轻响了一声,把那个瞬间定格成了永恒。3蔷薇花下的告别接下来的日子,
他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苏晚每天背着相机在镇上晃悠,拍清晨的露水,拍傍晚的炊烟,
拍老茶馆里打盹的老人,拍石桥上追逐的孩子。累了,就去沈砚之的木工作坊坐一会儿。
她会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他刨木头。刨花卷着圈落下来,像朵白色的花。
阳光透过作坊的窗棂,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苏晚就拿着相机,
偷偷地拍他的侧脸,拍他握着刨子的手,拍他指尖沾着的木屑。沈砚之知道她在拍,
却假装没看见。有时候故意放慢动作,等她拍完了,才回头问她:“今天的定胜糕要吗?
三婶说新做了薄荷味的。”苏晚会红着脸点头,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洗好的照片给他。
有他低头刨木头的样子,有他站在河边看乌篷船的背影,还有一张,是他院子里的蔷薇花,
花瓣上停着只蜜蜂。“这张蜜蜂拍得真好。”沈砚之把照片夹在自己的设计图册里,
“连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它停了好久呢,”苏晚笑着说,
“我蹲在那里等了快十分钟,腿都麻了。”他们会一起去方记买定胜糕,三婶看着他们,
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偷偷塞给沈砚之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热乎乎的薄荷糕。
“给小姑娘尝尝,”三婶压低声音,“这姑娘看着面善。”沈砚之把薄荷糕递给苏晚时,
她的脸比糕上的红点还红。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手里的薄荷糕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