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书房的门缝里，依旧透出冷白的光。陆寂川又是一夜未归。
我们家不大，从卧室到书房，不过十米的距离。但这十米，成了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银河。
结婚七年，我们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我躺在冰冷的双人床上，身侧的位置永远是空的，
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一点点下沉，麻木。餐桌上，
我精心准备的四菜一汤早就凉透了。奶油蘑菇汤的表面凝结了一层难看的白膜，
就像我们停滞不前的婚姻。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灰色头像。“听雪巷”。
我敲下一行字：【睡了吗？】几乎是立刻，那边就回了过来：【等你。】两个字，
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我荒芜的心。我无声地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
【又是一个人？】他问。【嗯。】【他还是没回来？】【嗯，在书房。
】他知道我的一切窘境，我的丈夫，我的冷遇，我的不快乐。因为在三个月前，
我把我的生活，当成一个树洞，全都倾倒给了他。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暖棠，别难过。
】【给你看个东西。】紧接着，他发来一张照片。深夜的街头，一只橘色的猫蜷缩在路灯下，
光晕将它小小的身影包裹，温暖又安详。他说：【你看，就算再晚，
也总有一盏灯会为它亮着。】我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我抱着手机，躲在被子里，
哭得浑身发抖。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给了我陆寂川七年都未曾给过的安慰。第二天早上，
我顶着红肿的眼睛起床。陆寂川已经走了。只有餐桌上放着的一千块钱，和一张便签。
“生活费。”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冷硬，疏离。我抓起那几张钞票，狠狠攥在手心，
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就是我的丈夫。我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责任和金钱。
我把钱扔回桌上，转身登上了我的账号。“听雪G巷”的头像正亮着。【早安，暖棠。
今天心情好点了吗？】【我请你“喝”杯咖啡吧。】他发来一个咖啡的表情包，
还有一个一百块的红包。【喝点甜的，心情会好。】我没有收。我只是回他：【听雪巷，
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你了。】他回得很快：【这是我的荣幸。】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改变。我不要再围着那个不回家的男人打转。我为我自己活一次。
我翻出了蒙尘已久的画板，去了曾经最爱的画室。当我重新拿起画笔，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画布上，我感觉自己也活了过来。晚上，我把我的画拍给“听雪巷”看。
他发来一连串惊叹的表情。【暖棠，你太棒了！】【你天生就该和色彩待在一起。
】【你的丈夫看不到你的光芒，是他的损失。】是啊，是他的损失。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重新有了神采的自己，第一次觉得，没有陆寂川，我或许能过得更好。
可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开始新生活的时候，陆寂川却反常地回了家。那天我正在画室画画，
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酒气。他看着我，还有满屋子的画，眉头紧紧皱起。“姜淑晚，
你最近在搞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烦躁。2我放下画笔，平静地看着他。
“我在画画。”“画画？”他嗤笑一声，视线扫过我的新裙子，我新做的指甲，
“打扮得这么漂亮，给谁看？”他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我攥紧了拳头，
冷冷地回敬他：“给我自己看，不可以吗？”“陆寂川，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家不止有书房，
还有卧室。”“你是不是也忘了，你还有个妻子？”我的质问让他愣住了。
他眼里的烦躁褪去，换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不知所措。“淑晚，
我……”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转身走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那一晚，我没有再等他。我登录了“暖棠”的账号，
对“听雪巷”说：【我今天和他吵架了。】【他质问我为什么打扮，他怀疑我。
】【明明是他先冷落我的，不是吗？】我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
“听雪巷”一直安静地听着。等我说完，他才缓缓打出一行字：【有没有可能，他是在嫉妒？
】嫉妒？我愣住了。【嫉妒我终于不把他当全世界了？】【也许。】他回道，
【男人有时候很奇怪，拥有的时候不珍惜，看到你要走了，又开始慌了。】他的话，
让我陷入了沉思。接下来的几天，陆寂川回家的次数多了起来。他不再整夜待在书房，
甚至会笨拙地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可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太厚了。
每次对话都以尴尬的沉默告终。他越是想靠近，我就越是想逃离。
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画室，和“听雪巷”的聊天里。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
我们聊各自的童年，聊喜欢的电影和音乐，聊对未来的幻想。我发现我们的灵魂是如此契合。
他懂我所有的欲言又止，我也能猜到他每个表情包背后的心情。【听雪巷，我们聊了这么久，
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我鼓起勇气问。那边沉默了很久。【会吓到你。】【我不怕。
】【还是算了。】他岔开了话题，【下周三是你生日吧？】我心里一惊。
我从没告诉过他我的生日。【你怎么知道？】【你之前提过一次，我记住了。】我的心，
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陆寂川已经连续三年忘记我的生日了。而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
却牢牢记在心里。【暖棠，生日那天，我们见一面吧。】“听雪巷”发来了邀请。
【我把决定权交给你，如果你来，我就出现。】我看着那行字，心脏狂跳。见，还是不见？
理智告诉我这太冒险了。但情感上，我无比渴望见到这个唯一懂我的人。我答应了他。
生日那天，我特意打扮了一番。我穿上了“听雪巷”说会很适合我的那条红色长裙。出门前，
陆寂川叫住了我。“今天……有事？”他问，眼神有些闪躲。“和朋友吃饭。
”我淡淡地回答。他“哦”了一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我。“密码是你的生日，
喜欢什么就买。”我看着那张卡，只觉得讽刺。原来他还记得我的生日。只是他的补偿方式，
永远只有钱。我没有接。“不用了，我有钱。”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怕再多看一秒，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决心就会崩塌。去餐厅的路上，
“听雪巷”发来消息。【我可能会晚一点，公司临时有急事要处理。你先进去等我，
位置订好了，在你名字下。】【好。】我走进餐厅，报了我的名字。
服务员把我引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我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我等啊等，从天亮等到天黑。餐厅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我面前的柠檬水续了一杯又一杯。
“听雪巷”始终没有出现。我的心，也随着时间一点点冷下去。就在餐厅准备打烊，
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听雪巷”发来的消息。【暖棠，抱歉，公司有急事，
实在走不开。】我看着那行字，自嘲地笑了。果然，童话都是骗人的。我站起身，
准备离开这间让我充满难堪的餐厅。可就在我抬头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对面的包厢门，开了。我老公陆寂川，正从里面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打着电话，
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事情处理完了，我马上回去。”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而他的手机屏幕，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亮了一下。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聊天界面，那个熟悉的灰色头像，还有那个刺眼的备注——“暖棠”。
3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只有陆寂川那张熟悉的脸，和手机屏幕上“暖棠”两个字，在我眼前无限放大。
听雪巷……是陆寂川？那个在网上对我温柔备至，体贴入微，鼓励我寻找自我的男人，
竟然是我那个冷漠疏离，吝于给我一个眼神的丈夫？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像海啸一样将我淹没。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
他从我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他那个“处理完了”的“急事”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
所以，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他一边在现实里对我冷若冰霜，
一边在网络上扮演我的灵魂伴侣？为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爆炸，
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撕碎。我回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陆寂川还没回来。
我像个游魂一样走进我们的卧室，打开衣柜，看着里面一半属于我，一半属于他的衣服。
我们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可我却觉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不知道他工作的压力有多大，更不知道，
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叮咚。”手机响了。是“听雪巷”发来的消息。【暖棠，
你还好吗？】【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了。】【作为补偿，
我答应你一件事，任何事都可以。】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关切的文字，
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些话，从我丈夫的手机里发出来，显得那么虚伪，那么可笑。
我强压下砸了手机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就这么摊牌。如果我现在质问他，
他只会用更多的谎言来搪塞我。我要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擦干眼泪，
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没关系，工作要紧。】【只是有点失落。
】我扮演着那个善解人意的“暖棠”，心里却在滴血。那边立刻回了过来。【是我的错。
】【别不开心了，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紧接着，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
点了播放。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用变声器处理过。
他唱的是我最喜欢的那首老歌。歌声温柔，缱绻。可我听着，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个声音，
每天都在对我下达着冰冷的指令——“水”、“文件”、“出去”。而现在，
它却在用我最喜欢的方式，对我表达着虚假的歉意。我关掉语音，退出了聊天界面。
没过多久，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陆寂川回来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
而是走进了卧室。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还没睡？”“等你。”我看着他，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似乎有些意外，眼神闪烁了一下。“抱歉，公司有点事，
耽误了。”又是这句话。和他在电话里说的，和“听雪巷”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但他隐藏得太好了。他的脸上只有疲惫，
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累了吧？我给你放了洗澡水。”我说。“嗯。”他脱下外套，
走进了浴室。我拿起他的外套，一股陌生的女士香水味钻进我的鼻子。不是我的。我的心，
又往下沉了沉。今天和他一起“处理急事”的，是个女人。他洗完澡出来，看到我还在等他，
似乎更不自在了。“早点睡吧，我还要去书房看会儿文件。”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陆寂川。”我叫住他。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我们……能不能聊聊？”我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沉默了。
就在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拒绝我的时候，他却点了点头。“好。”这是一个全新的游戏。
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规则的游戏。而我，要在这场游戏里，亲手揭开他所有的面具。
4他坐在床边，离我半米的距离。这是一个安全，又疏远的距离。“想聊什么？
”他先开了口。“聊聊我们。”我看着他，“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垂下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淑晚，是我不好。”他的道歉来得如此轻易，
却又如此没有诚意。“工作太忙，我忽略了你。”“对不起。”又是对不起。这三个字，
他今天对“暖棠”也说过。我压下心头的冷笑，继续问：“只是因为工作忙吗？”他抬起头，
对上我的视线。“不然呢？”他的眼神坦荡得让我心惊。我几乎要以为，
那个在网上和他打得火热的“暖棠”，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以为，
你外面有人了。”我决定再试探一步。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胡说？”我笑了一下，拿起他扔在床头的外套，
“这上面的香水味，不是我的吧？”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夺过外套，闻了闻。
“今天谈合作，对方公司的女总监靠得近了点。”他解释道，语气有些生硬。“是吗？
”我追问，“哪个公司的总监？叫什么名字？”“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姜淑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我不可理喻？”我的火气也上来了，“陆寂川，我们是夫妻！
我连问一句的权利都没有吗？”“你这叫问一句吗？你这叫审问！”“那你告诉我，
我为什么会审问你？因为你整晚整晚不回家！因为你宁愿对着电脑，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因为你的外套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我把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地吼了出来。
卧室里陷入了死寂。他看着我，眼里的怒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淑晚，我们别吵了，行吗？”他疲惫地坐下来，用手捂住了脸。“我真的很累。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的心又软了。那个愤怒的，想要撕开他所有伪装的我，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心疼他的，愚蠢的姜淑晚。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轻拿开他的手。“陆寂川，
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他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他伸手，
想像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最后，只是尴尬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轻轻拍了拍。“早点睡吧。”说完，他站起身，逃也似的走出了卧室。这一次，
他没有去书房。他走进了客房。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界面。我给“听雪巷”发了一条消息。【我摊牌了。
】【我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几乎是秒回。【他怎么说？】【他否认了。】【那你信吗？
】我看着屏幕上“听雪巷”发来的问题，只觉得无比讽刺。我该信吗？我该信我丈夫的否认，
还是该信我丈夫扮演的这个“知心人”的引导？我没有回复他。我扔掉手机，
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陆寂川，你到底想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玩弄我，很有趣？好。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5第二天，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起床。我化了一个精致的妆，穿上我最贵的那条裙子，
去了本市最高档的商场。我刷了陆寂川给我的那张卡。买包，买衣服，买珠宝。
我看着手机上接二连三弹出的消费短信，想象着陆寂川看到它们时会是什么表情。是心疼，
还是会觉得，我终于变得和他希望的一样，只爱钱，不爱他？逛累了，
我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我点开“暖棠”的账号，看到“听雪巷”发来的几十条未读消息。
【暖棠，你怎么了？】【别吓我。】【你相信他，对不对？】【你是不是又心软了？
】我勾了勾唇角，拍了一张我面前的购物袋，发了过去。【没有。】【我在花他的钱。
】【你不是说，得不到爱，就要很多钱吗？】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回过来。
【做得好。】【就是要这样，别委屈自己。】【他欠你的。】看着这几个字，我笑出了声。
是啊，他欠我的。他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个真诚的道歉，欠我这七年被冷落的青春。晚上，
我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陆寂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茶几上，扔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我和“听雪巷”的聊天界面上。
他看到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以为我会慌张，会害怕。但奇怪的是，我竟然异常平静。
或许，我潜意识里，也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他是谁？”陆寂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对面坐下。“一个网友。”“网友？”他冷笑，“姜淑晚，
你长本事了。”“在网上和别的男人聊骚，还约着见面？”“你把我当什么了？死的吗？
”他拿起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手机屏幕瞬间四分五裂。“我聊骚？”我看着他，也笑了，
“陆寂川，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每天晚上抱着手机，又是跟谁在聊天？
”“你敢把你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给我看看吗？”他被我问得一噎，脸色更加难看了。
“那是工作！”“工作？”我步步紧逼，“哪个工作伙伴，需要你聊到半夜三更？
哪个工作伙伴，能让你笑得那么开心？”是的，我见过。有一次我半夜去厨房喝水，
路过书房，看到他对着手机，嘴角挂着我久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视频。现在想来，他是在和他的“暖棠”聊天吧。
陆寂川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你偷看我？”“我需要偷看吗？”我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寂川，别把别人都当傻子。”“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我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转身就想回房。他却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说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放手！”我挣扎着。
“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