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霜降。林晚秋从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刺鼻的牲口气味中醒来。映入眼帘的,
不是纺织厂宿舍那刷着绿漆的窗框和印着牡丹花的窗帘,
而是一块随着牛车摇晃、不断扑打下来的,打着补丁的粗蓝布车篷。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
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稻草。记忆的最后,是厂里文艺汇演,
她作为领舞在台上旋转,脚下不知被谁洒了滑石粉,重重一摔,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刚被一辆贴着褪色“囍”字的牛车,
拉进山窝窝里的“林晚秋”。“醒了?还以为你要一路睡到婆家呢。
”赶车的是个脸膛黑红的中年汉子,瞥了她一眼,语气说不上好坏,“前面就到河湾村了,
沈家老三的媳妇。”林晚秋没吭声,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指尖触碰到身上粗糙的衣料,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这不是她那件演出穿的、滑溜溜的的确良衬衫。她真的成了“林晚秋”,
一个父母双亡、被舅舅一家匆匆嫁出来换彩礼的孤女。而她要嫁的,
是河湾村沈家那个因为成分问题,从部队提前复员回家,脾气据说又冷又硬的老三,沈泽川。
牛车“吱呀”一声停在一个土坯院门前。院子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好奇的、审视的、挑剔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哟,这就是城里来的新媳妇?
可真白净。”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上前,嗓门洪亮,
眼神却在她过于纤细的手腕和虽然陈旧但明显是城里样式的衣裳上扫过,带着估量的意味。
这是她的大嫂,王桂芬。“白净顶啥用,咱庄稼人要的是力气。”旁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
沈父,咳嗽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喜气。婆婆张菜花倒是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触感粗糙得像砂纸。她挤出一个笑,脸上的皱纹堆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进屋吧。
”没有鞭炮,没有喧闹,只有一院子看热闹的村民和沈家人复杂的眼神。所谓的婚房,
是西侧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墙面斑驳,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木柜,再无他物。
床上铺着一床半新的红绸面被子,在这灰扑扑的屋子里,鲜艳得有些刺眼,也陌生得可怕。
晚饭是在正屋吃的。一张方桌,围坐着沈家老小。主食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配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几个掺着大量麸皮、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
林晚秋端着那个边缘有个小缺口的粗瓷碗,粥的热气熏着眼。桌上很安静,
只有呼噜呼噜的喝粥声。沈泽川坐在她斜对面,自她进门起就没正眼看过她。他个子很高,
坐得笔直,即使穿着打补丁的旧军装,那股子迥异于普通村民的冷硬气质也藏不住。
眉骨处有一道浅疤,让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显凌厉。“老三家的,
”婆婆张菜花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和,话却不软,“咱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宽裕。
往后啊,地里灶头的活计,都得慢慢学起来。老大媳妇,你多带带她。”王桂芬立刻应了声,
嗓门亮堂:“娘您放心!我肯定把弟妹教得利利索索的。明天就先跟着我去自留地锄草吧。
”林晚秋指尖蜷了蜷,低声应了个“嗯”。她知道,这是下马威,也是生存的第一道考题。
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陌生的乡村,她曾经的“厂花”光环、纺织女工的技术,
此刻都比不上一把挥得有力的锄头。晚上,回到那间冰冷的“婚房”。
沈泽川抱了一床旧被子进来,一言不发地铺在墙根的地上。“你睡床。”他声音低沉,
没什么情绪。林晚秋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利落打地铺的背影,那背影宽厚,
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沈泽川,
我们……能谈谈吗?”男人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没什么好谈的。家里缺个干活的人,
你舅舅家缺笔钱。睡吧,明天早起。”他的话像一盆冰水,
浇灭了林晚秋心里那点微弱的、试图沟通的火苗。
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一个被买进来的劳动力。爱情?
那是琼瑶小说里,属于另一个世界太遥远的东西。她默默和衣躺在那床冰冷的红绸被里,
听着地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睁眼到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迷糊睡去。没过多久,
就被王桂芬毫不客气的拍门声叫醒:“老三家的,日头晒**了,还不起来做早饭?
等着婆婆伺候你呢?”林晚秋的乡村生活,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拉开了序幕。做饭,
她分不清柴火的干湿,被烟呛得眼泪直流,蒸出来的窝头不是夹生就是糊底。下地,
她握着沉甸甸的锄头,不到半小时手上就磨出了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
锄草的速度还赶不上人家的一半。村里人看她笑话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
“看那细皮嫩肉的样,就不是干活的人。”“沈家老三真是倒了霉,
娶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听说她过门那天,
沈家鸡窝里那只最会下蛋的母鸡突然就不下蛋了,啧啧……”“灾星”的绰号,
不知从谁开始,悄悄传开了。婆婆张菜花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饭桌上,
给林晚秋盛的粥越来越稀,窝头也总是最小的那个。公公沈父的旱烟抽得更凶了。
只有沈泽川,依旧没什么表情,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对她的窘境视而不见。
这天下午,林晚秋跟着王桂芬在河边洗衣裳。深秋的河水已经刺骨,
她咬着牙揉搓着沈泽川那件满是泥点子的旧军装。王桂芬在旁边,棒槌敲得震天响,
嘴里的话也像棒槌一样砸过来:“弟妹啊,不是我说你。女人家没个女人家的样子怎么行?
你看你这手,是干活的手吗?咱乡下女人,靠的就是一把力气,一身勤快。你这样,
别说泽川看不上,就是咱爹娘心里也堵得慌啊。
当初那五十块钱彩礼……”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林晚秋沉默地搓着衣服,
冰凉的水**着手上裂开的小口子,疼得钻心。她知道王桂芬一直觉得那五十块彩礼亏了,
觉得沈泽川这笔“买卖”做折了本。“还有啊,”王桂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却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你知道为啥泽川从部队那么好前途的地方回来了不?成分有问题!
他以前那对象,就是因为他家这情况,立马跟他断了,转头嫁了公社干部的儿子。
你现在跟着他,可是啥好都落不着,还得跟着背黑锅……”成分?林晚秋心里一凛。
这个年代,这个词的沉重她当然知道。她抬眼看向不远处山脚下独自抡着镐头,
不知在开垦什么的沈泽川那沉默而倔强的背影,忽然对他那冰冷的疏离,
有了一丝模糊的理解。那不仅仅是针对她,更像是对抗整个环境的铠甲。晚上,
林晚秋发烧了。大概是下午在河边吹了冷风,加上连日劳累和心理压力,病来如山倒。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恍惚间,感觉有人进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灶间传来轻微响动。不知过了多久,
一碗冒着热气、散发着辛辣姜味的红糖水被端到床边。“喝了。
”沈泽川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碗沿递到了她唇边。林晚秋就着他的手,
小口小口喝着滚烫的姜糖水。辛辣的味道冲进喉咙,暖意却顺着食道流进冰冷的胃里,
蒸腾出一点眼泪。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感受到的第一丝,不带任何算计的暖意。“谢谢。
”她哑着嗓子说。男人没应声,只是等她喝完,接过空碗,又沉默地回到地铺上。黑暗中,
他的呼吸声似乎比平时重了一些。第二天,林晚秋的病还没好利索,但烧退了。
她挣扎着起来,想去灶房。却被婆婆张菜花拦住了,语气硬邦邦的,
眼神却往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瞟了一眼:“病没好利索就别添乱了,歇着吧。
回头再把病气过给旁人。”虽然话不好听,但至少不用拖着病体去干活了。
林晚秋回到冷清的西屋,坐在床边,看着窗棂上破损的窗纸。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等着被怜悯,被嫌弃,最后或许真的像王桂芬暗示的那样,被“退回去”?她林晚秋,
上辈子能靠自己在厂里站稳脚跟,这辈子,也绝不能坐以待毙。她需要找到自己的价值,
一个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村子里,无可替代的价值。力气活她短时间跟不上,但她有脑子,
有上辈子在纺织厂积累的见识。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婆婆织好、准备拿到集市上换钱,
却因为花色土气、质地粗糙而总是卖不上价的土布上。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
倏地亮了起来。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秋安分养病,但眼睛没闲着。
她仔细观察婆婆张菜花织布的过程,用的是老式木织机,织出来的布厚实,但颜色单调,
无非是靛蓝、土黄、本白几种,而且经纬线不够均匀,摸上去有些糙手。她还留意到,
婆婆染线用的都是些土法子,茜草根、栀子、核桃皮,颜色黯淡且容易褪色。
集市上卖的那些从城里流过来的“洋布”,虽然料子可能不如土布扎实,但颜色鲜艳,
花样也多,很受大姑娘小媳妇的欢迎。这天,林晚秋感觉身体好了些,
主动去灶房帮婆婆烧火。趁着张菜花心情还不错,她状似无意地开口:“娘,
我看您织的布真厚实,比供销社卖的还结实呢。”张菜花瞥她一眼,
哼了一声:“结实顶啥用,卖不出价。现在的人,就图个好看。”“是啊,
”林晚秋顺着她的话说,“我瞅着那些‘洋布’颜色是鲜亮。不过娘,
我在城里……听人说过,有些土法子染出来的颜色,也能又好看又牢靠。
”张菜花停下搅动锅铲的手,看向她:“啥法子?”“比如,用苏木加明矾,
能染出特别正的红色;用板蓝根反复染,蓝色能又透又亮,还不容易掉色。”林晚秋一边说,
一边观察婆婆的神色,“还有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