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上的青印

雨下得正紧。

不是那种江南烟雨的朦胧诗意，而是北方初春特有的、带着股狠劲的冷雨。雨点砸在窗玻璃上，急一阵，缓一阵，毫无规律可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外面不耐烦地抓挠，又像无数细小的指骨叩击着这薄薄的屏障，急迫地想要进来。每一滴雨落下，都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惨白的水花，随即被更多的雨水冲刷成蜿蜒的泪痕，扭曲着向下流淌。

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搅成了一锅混沌的灰墨。远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交界处。近处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狂乱地挥舞，像垂死之人伸向天空的求救之手。偶尔一道闪电撕裂云层，刹那间将一切照得惨白——湿透的瓦片泛着冷光，泥泞的小路变成了一条肮脏的河，院墙的阴影被拉得奇形怪状，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我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这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熏得发黄，灯芯捻得不高，火苗只有豆大的一点，颤巍巍地悬在灯盏中央。它发出的光也是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勉强驱散桌前一小圈黑暗，却让房间的四角沉入更浓重的阴影里。灯光把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放大、扭曲，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我是在看灯，又不是在看灯。目光穿过那团温暖的光晕，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都是些陈年的、无关紧要的碎片：童年时爬过的老树，早已故去的祖母脸上的皱纹，某年冬天屋檐下冰棱的形状……这些记忆的残片在意识的表层漂浮、旋转，最终都消散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这雨声是有层次的。近处是敲在瓦片上密集的啪啪声，远处是风吹过树林低沉的呜咽，中间还夹杂着积水从屋檐滴落、砸在石阶上单调的嗒嗒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既让人昏昏欲睡，又隐隐地令人不安。仿佛在这片混沌的声响之下，还藏着别的什么——更轻、更细碎，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却又不时地钻进耳朵，撩拨着神经末梢。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不是错觉。

那声音突兀地刺破了雨幕的屏障，清晰得让人心悸。“咚、咚、咚。”三下，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不是邻居串门那种随意的叩击，也不是孩子恶作剧般急促的拍打。这敲门声里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每一下之间间隔完全相同，力道均匀，仿佛敲门的人已经这样敲了很久，久到将这动作变成了某种仪式。

我惊得一凛。

是真的浑身一颤，从那种半出神的状态里猛地被拽了回来。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两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煤油灯的火苗也跟着剧烈地晃动起来，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便张牙舞爪地扑腾了一阵。

这年头，这钟点，谁会来？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桌上的老式座钟——黄铜外壳已经失去了光泽，玻璃蒙子也裂了一道细纹，但指针还在兢兢业业地走着。十点四十七分。在这座偏远的山村里，这已经算是深更半夜了。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天一黑就早早闭户熄灯。何况是这样的大雨夜。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节奏丝毫未变。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耐心，好像门外的人确信我会开门，愿意等到天荒地老。

我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跳。我环顾四周，此刻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陌生。那些熟悉的家具：掉了漆的八仙桌、吱呀作响的竹椅、墙角堆着的旧书报……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仿佛随时会从阴影里浮现出别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我朝门口走去。脚步很轻，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心跳却越来越响，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雨声。

门是那种老式的双扇木门，木板很厚，门轴早已锈蚀，每次开关都会发出**般的嘎吱声。门闩是一根手臂粗的枣木棍子，沉甸甸的。我的手握住了门闩，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停顿了几秒钟。

门外没有动静，只有雨声依旧。但我能感觉到——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就是感觉到——有东西站在门外。一道影子，一团气息，一个存在。它在等待。

我拔出门闩。

门轴果然发出了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我拉开一扇门，没有全开，只开了一道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湿冷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味、腐烂树叶的酸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极深的井底升上来的阴寒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