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在老宅门前站了很久。
雨水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敲打着锈蚀的铁门,也敲打着他混乱的思绪。这栋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又被他刻意遗忘多年的老屋,在深沉的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院墙上的爬山虎早已枯死,只剩下虬结的藤蔓在风雨中簌簌抖动,如同干枯的血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陈旧香灰的味道。
钥匙**锁孔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仿佛在抗拒他的归来。他用力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灰尘和腐朽气息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才勉强照亮了门厅。
灰尘在光线下飞舞。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蒙着白布的家具在阴影里显出怪异的轮廓,像一个个静默的守灵人。墙上挂着的褪色全家福里,父母的笑容在灰尘覆盖下显得模糊而遥远。陈玄的心猛地一抽,一种尖锐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目标在阁楼。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每一步都踩在回忆的碎片上。楼梯转角处,那面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他苍白而紧绷的脸。镜面早已蒙尘,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像一张破碎的面具。他记得小时候最怕这面镜子,总觉得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有一次他半夜惊醒,仿佛看见镜子里有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在对他招手……他猛地甩头,驱散这不请自来的幻象,加快了脚步。
阁楼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味混杂着旧书和木料的气息涌出。月光从唯一一扇窄小的天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斑。角落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藤椅、散架的画框、蒙尘的书籍……而在最深处,一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是它。
陈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手心沁出冷汗。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在箱子前蹲下,他拂去厚厚的灰尘,露出箱盖上模糊的雕花——那是古老的八卦纹饰。他的手悬在铜扣上方,微微颤抖。
就是在这里。
那个雨夜。
那个香烛摇曳、符纸纷飞的夜晚。
那个他躲在门后,眼睁睁看着……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汹涌的潮水将他瞬间淹没。
“玄儿,别怕,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但陈玄还是听出了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用力将他推进楼梯下的储藏间,反手关上了门。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还有外面大厅里父亲急促的念咒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门外呼啸的狂风暴雨。但陈玄知道,父亲的声音里藏着恐惧。那个东西……太凶了。
他透过门缝,看到大厅中央。
青铜罗盘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幽幽的青光。父母分立两侧,脚下踏着罡步,手中桃木剑挥舞,带起一道道金色的符咒虚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孽障!还不伏诛!”父亲一声厉喝,剑尖指向罗盘中心。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罗盘中央的指针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猛地从罗盘下方炸开,瞬间吞噬了金色的符咒光芒。那黑气翻滚着,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不好!”母亲惊呼,手中铜钱剑脱手飞出,直刺黑影。
黑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猛地膨胀开来。狂风骤起,大厅里所有的烛火瞬间熄灭!黑暗中,只听见父亲一声闷哼,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某种沉重物体倒地的声音……
“爸!妈!”年幼的陈玄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储藏间的门冲了出去。
迎接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月光惨淡地照进来。
他看到父亲倒在地上,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双目圆睁,已然没了气息。母亲蜷缩在墙角,嘴角淌着血,一只手还死死抓着那枚滚落在地的青铜罗盘。
“玄……儿……”母亲看到他,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光,“跑……快跑……”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罗盘塞进他手里。那罗盘冰冷刺骨,上面沾满了粘稠温热的血。
“记住……陈家……的……”母亲的话没能说完,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只剩下他。
小小的他。
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捧着沾满父母鲜血的冰冷罗盘,听着窗外凄厉的风雨声。
罗盘中央的指针,诡异地指向了他。
“呼——!”
陈玄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阁楼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那冰冷的、沾满鲜血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逃离,早已忘记。
可这尘封的罗盘,这死寂的老宅,轻易就撕开了他结痂的伤口,露出底下依旧鲜血淋漓的过往。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沉溺痛苦的时候。盛世大厦的七杀位,那七条枉死的性命,还有那萦绕不散的黑气……都在提醒他,危险并未远去。
他重新看向樟木箱。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用力掀开箱盖。
灰尘簌簌落下。
箱底,静静地躺着一件用褪色的黄绸包裹的物品。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熟悉的金属质感。
他一层层揭开黄绸。
青铜的光泽在昏暗中流淌。
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罗盘显露出来。盘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深奥难辨的符文和星宿刻度,中央的天池里,那根青铜指针静静地躺着,仿佛沉睡了千年。
就在陈玄的手指完全握住罗盘底座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嗡鸣,从罗盘内部传来!
比在便利店抽屉里感受到的微弱感应强烈了千百倍!
整个罗盘仿佛活了过来,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震颤顺着他的手臂传遍全身。盘中央的青铜指针,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抖动起来!
陈玄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正常的感应!罗盘的反应如此激烈,只能说明一件事——附近有极其强大、极其邪恶的东西存在!
他立刻凝神静气,左手掐诀,右手稳稳托住罗盘,将一丝微弱的气息注入其中。
嗡鸣声减弱,但指针的抖动并未停止,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疯狂地旋转了几圈后,猛地定住!
针尖,不偏不倚,死死地指向了——
盛世大厦的方向!
而且,指针并非水平指向,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下倾斜!
“地下?”陈玄眉头紧锁。罗盘的反应和指针的指向都清晰地表明,那股盘踞在盛世大厦的邪气源头,并非来自楼上那些发生跳楼的楼层,而是深藏于……大厦的地底!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必须去那里看看!
凌晨三点。
盛世大厦的后巷。
雨水冲刷着地面,汇聚成浑浊的水流,流入路边的排水口。整栋大厦漆黑一片,如同沉睡的巨兽。陈玄避开正门的监控,绕到后方的货运通道。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通往地下车库的防火门。
他摸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
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机油、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更深沉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
地下车库空旷而寂静,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芒,勉强照亮巨大的水泥柱子和停放的车辆轮廓。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地下空间特有的霉味。
陈玄没有停留,他紧握着手中的青铜罗盘。罗盘在他掌心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指针剧烈地颤抖着,坚定地指向车库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是通往更深层地下室的入口。
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刷着绿漆的铁门,上面挂着“设备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锁是更复杂的挂锁。陈玄再次用铁丝解决了它。
推开铁门,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阴寒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涌出,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的水泥楼梯,通往更深的地底。楼梯尽头一片漆黑,仿佛通向无底深渊。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
楼梯陡峭而潮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摸上去冰冷滑腻。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铁锈和腐烂物混合的味道。罗盘的嗡鸣声在这里达到了顶点,指针几乎要跳出天池!
走下楼梯,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下室空间。这里似乎是堆放废弃设备和杂物的仓库,角落里堆着蒙尘的旧桌椅、破损的管道和一些不知名的机械零件。
但陈玄的目光,瞬间就被地下室中央那个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里没有堆放任何杂物。
地面似乎被人刻意清理过。
而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尊半人高的——
青铜鼎!
鼎身布满斑驳的铜绿,三足两耳,造型古朴而厚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鼎腹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虫爬的诡异符文!那些符文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陈玄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认得这种符文!
或者说,他认得这种符文散发出的、与盛世大厦跳楼死者身上如出一辙的、浓稠如墨的阴邪黑气!此刻,正有丝丝缕缕肉眼不可见、但他能清晰感知到的黑气,正从鼎身上那些符文中缓缓渗出,如同活物般在空气中盘旋、升腾,然后……向上渗透,融入整栋大厦的根基!
他强忍着那股几乎让他呕吐的阴寒压迫感,一步步靠近青铜鼎。
鼎腹上的符文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铭文或装饰。
那是……
“聚阴咒……”陈玄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眼。
一种早已失传、只存在于家族最古老禁忌典籍记载中的邪术!
此咒能强行汇聚方圆百里的阴煞死气,滋养邪物,扭曲地脉,制造出绝凶之地!
难怪!
难怪盛世大厦会成为七杀凶局的中心!
这尊刻满了聚阴咒的青铜鼎,就是一切灾祸的源头!它像一颗毒瘤,深埋在大厦地底,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死亡的气息,滋养着那个凶戾的风水杀局!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布满铜绿的鼎身,想要更仔细地辨认那些符文。
就在这时——
“嗡!”
他口袋里的那枚家传铜钱,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比罗盘感应更尖锐、更强烈的警兆,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危险!
陈玄猛地缩回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环顾四周。
死寂的地下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铜钱在口袋里持续不断的嗡鸣。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那尊青铜鼎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