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单枪匹马建立大齐边军,直捣匈奴王庭。功成之日,皇帝密旨却要夺他兵权,
取他性命……------朔风如刀,刮过北境荒原**的脊骨,卷起漫天黄沙,
打在残破的烽燧土墙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
天是浑浊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几缕孤烟笔直地刺向低垂的云层,
那是被焚毁的村落最后一点残喘。李纲勒住胯下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粗糙的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柄豁了口的环首刀柄上。冰冷的触感透过磨损的皮革传来,
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他身后,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片被战火反复蹂躏过的焦土,
以及几具被秃鹫啄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散落在枯黄的草窠里,
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绝望。他本是中原一介布衣,乱世流离至此。
匈奴的铁蹄踏碎了家园,也踏碎了他所有关于太平的幻想。没有朝廷的援军,没有粮饷,
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武器。他有的,只是胸中那股被血与火点燃的、几乎要焚毁自己的不甘。
“贼老天!”李纲猛地啐了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星子砸在干裂的地面上,瞬间消失无踪。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扫过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匈奴游骑身影,
一股混杂着悲怆与暴戾的火焰在眼底燃烧。“没人来?好!老子自己来!
”他扯下身上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外袍,露出里面同样褴褛的短褐。他跳下马背,
走到一处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土墙前,用尽全身力气,
将环首刀狠狠劈向墙根一块半埋的、还算坚硬的青石。锵!火星四溅。
刀刃在石头上留下了一道白痕,也震得他虎口发麻。“看见了吗?”李纲猛地转身,
对着空旷的荒野,对着那些看不见的、或许正蜷缩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幸存者,嘶声咆哮,
声音在呼啸的北风中显得异常尖利,“老子李纲!今天就在这儿立个旗!有卵蛋的,
不想被匈奴当猪狗宰的,跟老子走!”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在荒原上奔走呼号。
他钻进摇摇欲坠的土屋,
住被匈奴抢掠后、只剩一把破锄头的流民;他甚至找到几个被打散、躲在沟壑里等死的溃兵。
他用最粗粝的语言,点燃他们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怕死?待在这儿,迟早也是死!
跟着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活着,
咱们自己建个能活命的窝!”没有粮?他带着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兵”,
像野狼一样扑向匈奴的小股游骑。用命去拼,用简陋的农具、木棍去砸,去捅。
每一次伏击都险象环生,每一次都有人倒下,但每一次胜利,
都能抢到一点点救命的粮食和几把弯刀。“将军!看!”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兵,
兴奋地举着从匈奴斥候尸体上扒下来的皮甲,虽然上面沾满了血污和破洞,
却像捧着稀世珍宝。李纲接过,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冷的皮甲,
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敌人的血腥气。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脱了形,
却因这小小的战利品而焕发出异样光彩的脸。他重重地将那件皮甲拍在少年单薄的胸膛上,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上!活着,才能穿更厚的甲,拿更好的刀!”没有兵?
他就在每一次战斗后,将那些被俘的、或因部落被灭而走投无路的匈奴牧民,
用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拿起武器,指向他们曾经的同胞。他不懂什么怀柔,
只信奉最**的丛林法则——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死。“你,叫什么?
”李纲盯着一个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眼神桀骜的匈奴汉子。
那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巴图尔!”汉子梗着脖子,
用生硬的汉话回答,眼中满是仇恨。“好,巴图尔!”李纲蹲下身,
冰冷的刀锋拍打着他的脸颊,“两条路。一,死。二,跟着老子,
杀那些把你当狗一样使唤的匈奴贵人!老子给你刀,给你马,给你活路!选!
”巴图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纲,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那眼中的仇恨,
似乎被一种更深的、对生存的渴望所覆盖。他猛地低下头,
用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地上:“我…选活路!”就这样,
一支由流民、溃兵、俘虏组成的、混杂着汉话和胡语的奇特队伍,在血与火的淬炼中,
在死亡的边缘,被李纲用最野蛮的方式捏合起来。他们像一群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鬣狗,
每一次出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他们从不敢正面硬撼匈奴主力,只如附骨之疽,
在漫长的边境线上游走、撕咬、蚕食。每一次小胜,都让这支队伍壮大一分,
也让李纲这个名字,在匈奴人的咒骂和边地流民的传说中,变得如同鬼魅。
不知熬过了多少个寒暑。昔日的流寇,竟已悄然成为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他们有了简陋但实用的皮甲,有了磨得锋利的弯刀和长矛,
营寨和旗号——一面用不知多少块破布拼凑而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个“齐”字的黑色大旗,
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李纲站在营寨的望楼上,
望着远方地平线上匈奴王庭方向升起的炊烟。他的脸庞被风沙刻蚀得如同岩石,
眼神锐利如鹰隼,早已不复当年的莽撞,只剩下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杀伐决断。“将军,
时机到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说话的是张猛,
一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着一道深刻刀疤的中年汉子,曾是边军的百夫长,
如今是李纲最倚重的副手。他指着远处匈奴王庭的方向,那里正腾起几股不同寻常的浓烟,
隐约传来混乱的号角声。“斥候回报,匈奴大单于病重,几个王子为了争位,
在牙帐附近打起来了,守卫空虚。”李纲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混乱升腾的烟尘上,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多年的隐忍、无数次的血战、无数兄弟的尸骨,
仿佛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洪流,在他胸中奔涌咆哮。
他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沙尘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那气息如同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传令!”李纲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斩钉截铁,
在呼啸的风中异常清晰,“全军!轻装!只带三天口粮!目标——匈奴王庭!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这支由流民、溃兵、俘虏组成的“大齐边军”,
如同暗夜中悄然滑行的狼群,在张猛等核心将领的无声调度下,迅速而有序地集结。
马蹄裹上了厚厚的布,兵器在行进中紧贴身体,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碰撞声响。
他们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借着夜色的掩护和熟悉的地形,绕过匈奴人重兵布防的正面,
如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敌人最柔软的心脏——王庭。路途艰险,
数次遭遇小股巡逻的匈奴骑兵。每一次遭遇,都意味着血腥的短兵相接。李纲总是冲在最前,
那柄豁了口的环首刀早已换成了缴获的匈奴精钢弯刀,刀光过处,带起蓬蓬血雾。
他身后的士兵,无论是汉是胡,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疯狂和决绝,
他们用最原始、最有效的方式,将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敌人彻底抹去,
尸体被迅速拖入荒草或沟壑。“将军,前面就是‘狼喉口’!”巴图尔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指着前方两座如同巨兽獠牙般耸峙的黑色山崖。山崖之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是通往王庭腹地的捷径,也是天然的险关。“那里…可能有埋伏。”李纲勒住马,
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幽深的隘口。山风在崖壁间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呜咽。他沉默片刻,
猛地一挥手:“张猛带一队人,从左侧山脊摸上去!巴图尔,你的人熟悉地形,从右侧!
其他人,跟我正面缓进!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不留活口!”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
士兵们如同壁虎般,利用岩石和枯草的掩护,向两侧陡峭的山崖攀爬。李纲则带着主力,
策马缓缓踏入隘口,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生死线上。
果然,当他们行至隘口中段,头顶两侧陡峭的崖壁上,骤然响起尖锐的呼哨!
无数黑影从岩石后、枯草丛中探出,弓弦绷紧的咯吱声令人牙酸!“举盾!”李纲厉喝,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崖顶两侧也爆发出震天的喊杀!
张猛和巴图尔率领的奇兵如同神兵天降,从匈奴伏兵的身后猛扑过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狼喉口”,
浓烈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李纲一马当先,手中弯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
将一名正欲放箭的匈奴射手连人带弓劈成两半!他身后的士兵如同被激怒的狼群,
顶着稀疏的箭雨,疯狂地向上冲杀。战斗短暂而残酷。
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匈奴人被乱刀砍死,隘口内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和死寂。“清点伤亡!
继续前进!”李纲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温热血液,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都没看满地的尸体,策马穿过这片被死亡笼罩的隘口。前方,
匈奴王庭那巨大的、由白色毡帐组成的群落,已遥遥在望,灯火在暮色中闪烁,
如同散落草原的星辰,却透着一股慌乱的气息。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没有休整,
没有迟疑。李纲的军队如同幽灵般出现在王庭外围。混乱,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王帐附近,
几股属于不同王子的骑兵正在互相攻杀,火光冲天,人喊马嘶,乱成一团。谁也未曾料到,
一支来自南边的“流寇”,竟敢在此时直插心脏!“张猛!左翼!冲散那队穿金甲的!
巴图尔!右翼!目标,最大的那顶金顶王帐!放火!”李纲的声音如同惊雷,
在震天的厮杀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他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跟随他多年的老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沸腾的战意,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
朝着王庭最核心、那顶象征着匈奴至高权力、装饰着巨大金狼图腾的王帐直冲而去!“杀!
”震天的怒吼从这支沉默的军队中爆发出来,积蓄了数年的血仇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他们像一股决堤的黑色洪流,狠狠地撞进了混乱的匈奴王庭!李纲一马当先,弯刀挥舞,
挡者披靡。他眼中只有那顶金顶王帐。
一个穿着华丽皮裘、头戴金冠的匈奴王子(后来得知是势力最大的三王子)在亲卫的簇拥下,
试图组织抵抗,口中用匈奴语厉声呼喝着什么。“挡我者死!”李纲用尽全身力气,
用生硬的匈奴语咆哮,声如炸雷!他无视两侧刺来的长矛,身体猛地伏在马背上,
弯刀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劈那王子脖颈!那王子惊骇欲绝,举刀格挡。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王子手中的弯刀竟被李纲这含怒一击生生劈断!刀势未尽,
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斩入王子的肩颈!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染红了李纲的半边身子和座下战马!那王子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头颅便歪向一边,
尸体轰然坠马!周围的匈奴亲卫被这凶神恶煞般的一刀彻底震慑,瞬间崩溃。李纲看也不看,
策马继续前冲,目标只有一个——王帐!巴图尔率领的胡汉混合骑兵,
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在右翼掀起腥风血雨。他们对王庭的布局了如指掌,
专挑贵族聚集的华丽帐篷冲击、放火。熊熊烈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将无数惊慌失措的匈奴贵族和妇孺吞噬。张猛则如同磐石,死死扼守住左翼,
将几股试图合围的匈奴骑兵死死挡住。他的刀法大开大阖,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
身边倒下的尸体堆积如山。整个匈奴王庭,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火海与屠杀。
象征着单于权威的金顶王帐,被李纲亲手点燃。那巨大的金狼图腾在烈焰中扭曲、熔化,
最终轰然倒塌,发出震天的巨响,仿佛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刺破笼罩草原的浓烟,照亮这片修罗场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幸存的匈奴贵族和士兵早已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李纲驻马立于仍在燃烧的王帐废墟前,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魔神。他手中的弯刀,
刃口已经翻卷,滴滴答答地淌着粘稠的血液。他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遍地狼藉的营帐、堆积如山的尸体、以及那些跪伏在血污中瑟瑟发抖的俘虏。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但一股更强烈的、近乎虚脱的释然感,也随之升起。
他做到了。以布衣之身,聚流亡之众,竟真的踏平了这威压北境百年的匈奴王庭!“将军!
我们…赢了?”张猛拖着疲惫的身躯策马过来,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身上的皮甲多处破裂,脸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巴图尔也策马靠近,
他望着眼前这片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如今却沦为焦土的故地,眼神复杂,有快意,
也有深沉的悲凉。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李纲马前,用匈奴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话,
沉声道:“将军…天威!巴图尔…服了!”李纲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
指向那仍在冒烟的、象征着匈奴王权的废墟。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
身后残存的士兵们,无论是**还是归附的胡人,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短暂的死寂后,
一股压抑已久的、混杂着狂喜、悲怆和劫后余生的巨大声浪,猛然爆发出来,
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直冲云霄!“万胜!李将军万胜!”“大齐!大齐!
”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呐喊声,在血腥的晨风中回荡,久久不息。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飞越千山万水,传回了大齐的帝都——洛京。
当李纲率领着这支疲惫不堪、却士气高昂的“大齐边军”,
押解着一长串垂头丧气的匈奴贵族俘虏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缓缓抵达洛京城外时,
迎接他们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李将军!李将军!”“边军万胜!大齐万胜!
”道路两旁,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鲜花、彩绸、甚至铜钱,
如同雨点般抛洒向这支凯旋之师。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狂喜与崇敬,
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李纲的名字。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挣扎于边地、朝不保夕的流民首领,
而是整个大齐的英雄,是力挽狂澜、踏破胡虏的军神!金銮殿上,年轻的皇帝萧彻高踞龙椅,
冕旒后的目光深邃难明。他亲自起身,步下丹陛,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
扶起了风尘仆仆、甲胄未卸、只行单膝军礼的李纲。“爱卿!
”萧彻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甚至隐隐有一丝哽咽,“单枪匹马,聚流散之卒,
建不世之功,直捣匈奴王庭,解我大齐百年边患!此等功勋,旷古烁今!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紧紧握住李纲粗糙、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冰冷而有力。
萧彻的目光在李纲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处,除了表面的嘉许,
似乎还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审视与忌惮。“陛下谬赞。”李纲垂首,声音低沉而平稳,
听不出太多波澜,“此乃将士用命,上托陛下洪福,下赖边民同仇,非臣一人之功。
”“爱卿过谦了!”萧彻朗声大笑,拍了拍李纲的肩膀,“若无爱卿擎天之勇,运筹之智,
焉有此大捷?朕已下旨,封卿为‘镇北大将军’,加‘定襄侯’,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
世袭罔替!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千顷!爱卿麾下将士,皆论功行赏,擢升三级!
”封赏之重,前所未有。满朝文武,无论心中如何作想,
此刻都不得不躬身齐声道:“陛下圣明!李将军功勋卓著,实至名归!”李纲再次单膝跪地,
甲叶铿锵:“臣,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为大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的头深深低下,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金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浓眉下的眼眸深处,
却是一片沉静的冰湖,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背后,那来自龙椅方向、看似温和实则冰冷如刀的目光,让他脊背生寒。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边地的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野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
往往就是这般沉静。盛大的凯旋仪式后,李纲并未如众人预料般在繁华的洛京流连,
享受那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他以“边关初定,恐有反复,需亲自坐镇安抚”为由,
婉拒了皇帝留他在京中任职的美意,带着皇帝丰厚的赏赐和象征性的部分兵符,
只带了张猛等少数亲兵,星夜兼程,返回了北境。他选择驻跸的地方,
并非朝廷指定的边关大城,而是他当年起兵时那座简陋的营寨旧址。如今,
这里已被扩建为一座坚固的军镇,名为“定北堡”。堡墙用巨大的条石垒砌,高耸入云,
上面遍布着刀劈斧凿的痕迹和暗沉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堡内,
除了必要的军营、武库,李纲特意划出大片区域,安置随军家属和从匈奴劫掠中解救的汉民,
开垦荒地,兴修水利,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王国。“将军,京中又送来了犒赏。
”张猛捧着一份礼单走进李纲简朴的书房。书房里没有华丽的陈设,
只有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挂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部落,
以及各种只有李纲自己能看懂的记号。李纲正俯身在地图上,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虚线移动,
闻言头也没抬:“照旧,登记造册,七成入库,三成分给堡中孤寡和伤残将士。”“是。
”张猛应道,将礼单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
京里…最近有些风声不太好。说您拥兵自重,在定北堡俨然国中之国,收买人心,
连朝廷派来的官员都…不太敢管事。”李纲的手指在地图上某处重重一点,终于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神锐利如鹰。“张猛,”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你觉得,我们在这定北堡,是为了拥兵自重吗?”张猛挺直腰板,
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末将不敢!将军一心为国,为边民!若无将军,
这北境早成焦土!京中那些只会嚼舌根的酸腐,懂个屁!”“他们懂不懂,不重要。
”李纲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木窗。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沙尘灌入,
吹动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他望着堡内点点灯火,以及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
“重要的是,皇帝信不信。”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猛:“皇帝信了,
我们就是拥兵自重。皇帝不信,我们就是国之干城。这其中的界限,比刀锋还薄。
”张猛心头一凛,抱拳道:“末将愚钝,但末将这条命是将军给的!将军指哪,末将打哪!
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李纲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疲惫的笑意:“好兄弟。去歇着吧。记住,约束好弟兄们,
谨守本分。堡内堡外,所有进出,尤其是京中来人,务必详查,一丝异动,即刻报我。
”“末将领命!”张猛肃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李纲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舆图旁,一个毫不起眼的、用粗布包裹的小木盒上。
他轻轻打开木盒,里面并非什么珍宝,只有几块颜色各异、形状怪异的石头,
几片干枯的草药,还有一张泛黄的、字迹潦草的羊皮纸。纸上记载的,
是一种名为“龟息散”的古老方子,以及其用法。这是他当年在边地流亡时,
从一个濒死的老方士手中所得,据说是能让人陷入假死之态的奇药,
代价是巨大的痛苦和未知的风险。他一直将其视为最后的保命符,从未示人,
也从未想过真有用到的一天。他拿起那张羊皮纸,指尖拂过上面晦涩难辨的字迹,
眼神幽深如潭。京中的暗流,皇帝那深藏不露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正一点点收紧。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时间在看似平静中流逝。定北堡在李纲的治理下,日益繁荣稳固,
俨然成为北境真正的定海神针。然而,来自帝都的“问候”却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微妙。
钦差大臣走马灯似的来,名为巡视,实为查探。皇帝赏赐依旧不断,
但旨意中隐含的敲打之意,已渐渐浮出水面。“李爱卿忠勇可嘉,然边军久驻,耗费颇巨。
今匈奴已破,王庭北遁,边患大减。着令爱卿酌情裁撤边军,精兵简政,
以纾国用……”这道措辞温和却暗藏机锋的旨意,终于在一个飘雪的冬日,
由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太监总管亲自送到了定北堡。李纲跪在冰冷的厅堂中,
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
太监总管尖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陛**恤将军劳苦功高,特命咱家传话,
将军可携家眷,回京荣养,颐享天年。这北地苦寒,实非久居之所啊。”“臣,领旨谢恩。
”李纲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他缓缓起身,将圣旨交给身后的张猛。
目光与那太监总管短暂相接,对方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审视,
如同冰冷的针,刺入李纲心底。裁军?荣养?李纲心中冷笑。这不过是第一步。
一旦他交出兵权,离开这苦心经营、如臂使指的定北堡,回到那繁华却步步杀机的洛京,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太清楚不过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往今来,
莫不如是。当夜,定北堡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门窗紧闭。李纲、张猛、巴图尔,
还有另外两名绝对忠诚、参与了当年奇袭王庭的心腹校尉,围坐在一起。
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李纲将那份圣旨摊在案上,
手指重重地点在“裁撤边军”、“回京荣养”几个字上,目光扫过众人:“都说说吧,
皇帝的意思,你们怎么看?”张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裁军?放屁!
匈奴人是被打残了,不是死绝了!王庭是北遁了,可那些散落的部落,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裁了军,谁来守这千里边墙?靠京里那些老爷兵吗?回京荣养?哼!这分明是卸磨杀驴!
”巴图尔脸色阴沉,用生硬的汉话道:“将军,草原上的狼,受伤了,躲起来舔伤口,
更危险。皇帝…不信任我们了。回去,是死路。我们胡人,被招安又杀掉的,太多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草原狼般的凶光。“将军!”一名年轻的校尉,
是当年跟随李纲起兵的老流民后代,名叫赵虎,性子最烈,腾地站起来,“反了吧!
咱们定北堡兵精粮足,地形险要!朝廷若敢动手,咱们就学当年,先占了这北境!
您做咱们的…”“住口!”李纲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硬生生将赵虎后面的话压了回去。
书房里瞬间死寂。李纲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赵虎涨红的脸,声音冷得像冰:“造反?
然后呢?让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北境,再起烽烟?让边民流离失所,
让匈奴人再次趁虚而入?让这大齐,四分五裂?让北边的百姓,再尝尝我们当年经历的苦?
”他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赵虎羞愧地低下头,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张猛深吸一口气:“将军,那您说怎么办?坐以待毙?等皇帝下一道旨意,
直接锁拿进京问罪吗?”李纲沉默了。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目光在代表定北堡的位置,以及代表匈奴残部王庭的几个模糊标记上来回逡巡。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久到烛火都跳动了一下,
李纲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以及眼底深处跳跃的、决绝的光芒。“坐以待毙,非我所愿。”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引颈就戮,更非男儿所为。挑起内乱,陷百姓于水火,亦非本心。”他顿了顿,
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我要的,是一个生机。一个不用死,不用反,也能让皇帝,
让这大齐天下,看到我李纲和定北堡,还非死不可的理由的生机!”他重新走回案前,
拿起那个粗布包裹的小木盒,轻轻打开,露出里面的石头、草药和那张泛黄的羊皮纸。
他将“龟息散”的方子和效用,以及那巨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风险和痛苦,
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张猛听得脸色发白:“将军!这…这药从未用过,
万一…万一真死了呢?”“置之死地,而后生。”李纲的声音斩钉截铁,“若不用此险招,
眼下已是死局!皇帝既已动念,便不会回头。唯有让他亲眼看到我‘死’,
看到定北堡群龙无首,看到匈奴趁虚而入,边关再次告急,他才能明白,
‘飞鸟尽良弓藏’这话,说得太早了!他才能明白,我李纲这把‘弓’,这定北堡的‘弓’,
还远未到可以‘藏’起来的时候!”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猛:“此计成败,关键在你!
在我‘死’后,你要稳住定北堡!要做出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之态,但绝不能真乱!
要示弱于外,让朝廷派来的探子看到!更要严密监视匈奴残部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