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我眼睛疼。晚上十一点，本该是我睡觉的时间，但我睡不着。
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恶心感顺着食道往上爬。我打开短视频APP，
熟练地点进那个账号主页。ID：@夏小眠的绘画日常。头像是我去年画的自画像，
水彩风格，侧脸对着窗外的光。个人简介还是我写的那句话：“画里藏着我看到的世界，
每一笔都是心跳。”主页最新一条视频发布于三小时前。标题是：“深夜emo，
直播碎碎念”。封面是个模糊的侧影，
穿着我去年生日时闺蜜送的那件米白色毛衣——那件毛衣现在正挂在我衣柜里。我点了进去。
直播回放里，女孩坐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
背景是我熟悉的那面墙——我上个月刚搬到这个出租屋，墙上还留着前租客贴海报的胶痕。
可视频里的墙，却被精心布置过：贴了米色墙纸，挂了几幅打印出来的画作。那些画，
全都是我的。“大家好呀，我是小眠。”视频里的女孩声音刻意放软，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
“最近心情不太好……你们知道的，画画的瓶颈期总让人想哭。”她侧对着镜头，
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轮廓，和我很像。不，应该说，
是刻意模仿得很像。弹幕飞速滚动：「眠眠别难过！你画得超好的！」「新粉丝报道！
**姐声音好温柔！」「最近出的那套花卉系列绝了，想约稿！」女孩轻笑了一声，
伸手撩了下头发——这个动作是我习惯性的小动作。“谢谢大家关心。
说到约稿……”她顿了顿，“最近确实接了挺多商单，有点忙不过来。
但还是想抽时间画点自己想画的，嗯……可能下周会开个新系列。”我捏紧了手机。
指关节泛白。那套花卉系列，是我上个月闭关一周画出来的。九张图，从线稿到上色，
熬了三个通宵。画完那天，我发在私人微博小号上，只写了两个字：“熬出来了。”现在，
那九张图被裁剪、调色、加上水印，
成了@夏小眠的绘画日常这个账号上点赞最高的作品集。下面的评论已经破万。
热门评论第一条：「这是什么神仙画手！关注了！」第二条：「感觉比之前画风更成熟了，
眠眠进步好大！」第三条：「想买这套图的商用授权，已私信！」我的呼吸有点重。
退出直播回放，点开账号的作品列表。三百多个视频。
最早一条是十一个月前发布的——那是我刚开始认真运营这个账号的时间点。但视频内容，
却比我记忆中的版本更精致：同样的绘画过程，同样的配乐，同样的字幕风格，
但拍摄角度更讲究，剪辑节奏更专业。甚至……有些视频里的手，都不是我的手。
我的右手虎口有一颗小痣。这些视频里，绝大多数画面都巧妙地避开了虎口位置。
少数几个避不开的，虎口处干干净净。但粉丝们不在乎。他们只看画面，
只听那个刻意模仿我的声音，只认那个我精心经营了近一年的ID。十一个月。我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十一个月前，我因为搬家断更了一周。复更后第一个视频，
数据莫名其妙爆了。我当时还高兴地在房间里蹦，以为是平台算法终于眷顾我了。九个月前，
我发了个吐槽甲方的视频，评论区突然涌进一大批新粉丝，
热评第一是：“眠眠怼人的样子好可爱！”七个月前，我第一次尝试直播画画，
紧张得手心出汗。弹幕里却有人说：“眠眠直播的声音和视频里不太一样诶，是不是感冒了？
”我当时对着麦克风解释：“可能……是设备问题？”现在想来，真可笑。我睁开眼，
手指冰凉。点开账号的私信界面——当然，我登不上去。密码在三个月前被改了，
密保邮箱也换了。我申诉过三次，每次客服回复都是：“账号信息核实无误，无法判定盗号。
”我换了个方式。搜索“夏小眠”三个字。
眠画作搬运站、@夏小眠约稿中转站……甚至还有个“夏小眠官方商务合作”的企业微信号。
我点进那个商务合作号。
：xiaomian_business@xxx.com我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五秒钟。
然后切回自己的邮箱，输入这个地址。敲下标题：“商务合作咨询”。正文很简单：“您好，
我是XX品牌方，想咨询夏小眠老师的画作授权事宜，请问怎么联系您本人？”发送。
做完这个动作，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我坐在床沿，背挺得很直，像一截枯死的树干。十一个月。三百多个视频。三十七万粉丝。
我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东西，被人整个端走了。连碗带汤，连桌子带椅子，
连我坐在桌前的影子，都被剐下来，贴在了别人的生活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捞起来看。
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xiaomian_business@xxx.com回复速度很快，
快得不像真人。“尊敬的品牌方您好！
非常感谢您对小眠作品的喜爱～目前商业合作由我全权**，
您可以先发一下品牌介绍和合作需求，我会进行评估并与小眠沟通。期待合作！”语气活泼，
带着那种职业化的亲切。我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真专业啊。
连“～”这种波浪号都用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亲切，又保持距离。
我回复：“想和小眠老师本人直接沟通，可以安排吗？”这次等了五分钟。“抱歉呀，
小眠最近创作比较忙，所有商务事宜都由我这边先对接。您放心，我是她的独家经纪人，
所有合作都是我直接和她确认的！”经纪人。我扯了扯嘴角。我什么时候有过经纪人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我打字：“理解。不过我们这次合作预算比较高，
还是希望和本人沟通细节。可以电话吗？或者我们可以先约个线上会议，
看看小眠老师的时间。”发送。这次等得更久一点。十分钟后，新邮件来了。
语气明显谨慎了一些：“抱歉，小眠最近在闭关准备新系列，暂时不接电话。
您可以把详细需求发我，我这边整理后转达给她。如果合作合适，
我们可以安排一次简短的视频沟通。”视频沟通。我盯着这四个字，
脑子里那根绷了十一个月的弦，“啪”一声，断了。崩得太突然，我甚至没感觉到疼。
只有一种奇异的麻木，从指尖开始蔓延，顺着血管爬满全身。我慢慢打字：“好的。
那我们约个时间？下周一下午三点，可以吗？”发送。几乎是立刻。“可以的！
那下周一三点，我会安排小眠上线。请问您这边用什么软件？腾讯会议可以吗？”“可以。
”“好的～那会议链接我稍后发您。期待沟通！”对话结束。我退出邮箱，点开手机通讯录，
慢慢往下滑。滑到一个名字：林薇。我的大学室友。四年前毕业时，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喝醉，
她抱着我说：“眠眠，以后你要是成大触了，我当你经纪人，咱们五五分成！
”我当时笑她：“行啊，你三我七。”“呸！黑心资本家！”后来她进了广告公司，
我全职画画。我们依然每周聊天，吐槽甲方，分享八卦，偶尔约饭。直到十一个月前。
我搬家那周，她来帮我收拾东西。看到我电脑上的账号后台数据，她眼睛亮了一下：“眠眠，
你这账号潜力很大啊。”我当时随口说：“还行吧，慢慢来。”“要不要我帮你打理一阵？
我最近工作不忙，可以帮你做做运营。”我拒绝了：“不用啦，我想自己弄。”她没再提。
一周后，我账号密码错误。我给她打电话：“薇薇，我账号登不上去了，是不是被盗了？
”她在电话那头说：“啊？怎么会？你赶紧申诉啊。”我申诉了。没成功。现在想来，
那通电话里，她的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她那个永远开着电视的出租屋。
我把手机锁屏，扔在枕头上。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它从我搬进来那天就在那里，
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周一。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坐在电脑前，摄像头对着我的脸。
没开美颜，没打光，甚至没梳头——头发胡乱扎成丸子，额前掉下几缕碎发。
屏幕上是腾讯会议的界面。会议ID和密码，是昨天发到我邮箱里的。
那个“经纪人”发来的，语气依然亲切专业：“品牌方老师您好～这是明天会议的链接，
期待沟通！”我点进链接。虚拟背景选的是默认的蓝色。两点五十五分，
会议室里多了一个人。头像是个卡通猫咪，名字是“夏小眠经纪人-薇薇”。她开了麦，
但没开摄像头。“品牌方老师您好～能听到我说话吗？”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有点失真，
但我认得出来。是林薇。我捏了捏耳麦线，没说话。“老师？您那边能听到吗？
”她又问了一遍。我按了按麦克风键。“能听到。”我说，声音很平静，“小眠老师来了吗？
”“她马上到～稍等一下哦。”耳机里传来细微的杂音，像是她在打字或者切换窗口。
我看着那个卡通猫咪头像，突然开口：“薇薇。”耳机里的杂音停了。死寂。整整五秒钟，
没有任何声音。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茫然：“啊？
老师您……是叫我吗？”“林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别装了。
”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很轻，但被我听到了。“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谁？
”我笑了。真的笑出了声。“我是谁？”我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我是夏眠。
是这个账号的主人。是那三百多个视频的原作者。是那三十七万粉丝本该关注的人。
”顿了顿，我补了一句：“也是你偷了十一个月人生的正主。
”屏幕上的卡通猫咪头像静止了。会议室的聊天框里，跳出一行字。
夏小眠经纪人-薇薇：“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没回复文字。直接点开了摄像头。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我看到聊天框里又蹦出一条消息：“别开摄像——”但已经晚了。
我这张脸，出现在了会议室里。没化妆，没滤镜，甚至因为连熬了几天夜，
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但这就是我，夏眠，二十五岁，
一个被偷走了账号和人生的倒霉画手。耳机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水杯？可能是。
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杂音，夹杂着压抑的、短促的喘息。
“关掉……”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掉摄像头！”“为什么？”我问，
甚至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让画面更清晰，
“你不是要安排‘小眠老师’跟我视频沟通吗？我来了啊。”“你——”“我什么？
”我打断她，“林薇，十一个月了。你每天晚上睡得好吗？用我的画接商单的时候，
数钱数得开心吗？看到粉丝叫你‘眠眠’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哦，不对，
你现在已经习惯了吧？”聊天框里疯狂弹出消息。全是她发的。“你这是在敲诈！
”“我可以告你！”“我根本没偷你账号，那是我的！”“关掉摄像头！立刻！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你的账号？行啊。”我切出会议界面，
打开浏览器，登录短视频平台。搜索@夏小眠的绘画日常。点进主页。
点开最新一条视频——那是昨天发的，标题是“新系列预告！”，画面是一张模糊的线稿，
配文写着“明天直播揭晓～”。我点了一下直播按钮。“既然你觉得这是你的账号。”我说，
“那我们今天就来做个了断。”“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彻底慌了，“夏眠！你别乱来！
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我们好商量！”“钱？”我笑了，“林薇，你到现在还以为，
这只是钱的问题？”直播界面加载完毕。标题我随手输入：“既然你偷我的账号假冒我，
那我直播本人出镜封杀你”。点击“开始直播”。画面切入的瞬间，
我看到了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0。然后，1。10。100。数字开始跳动，
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速度向上窜。因为这是我的账号。有三十七万粉丝的账号。现在，
这个账号正在直播。而镜头前，是我这张脸。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脸。
耳机里传来林薇崩溃的尖叫：“夏眠！你疯了？！关掉！立刻关掉！”我没理她。
我看着镜头，深吸一口气。“大家好。”我说，“我是夏眠。”“是这个账号真正的主人。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和大家见面。但今天，有些事必须说清楚。”直播间人数突破五千。
弹幕开始滚动，快得几乎看不清。「？？？？？？？」「什么情况？？」
「这不是眠眠的声音啊」「长得有点像但……」「标题什么意思？偷账号？？」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开口：“过去十一个月，在这个账号上发布的所有视频，所有画作，
全部出自我本人之手。但运营这个账号的人，不是我。”“她偷了我的账号，模仿我的声音，
用我的作品，扮演了十一个月的‘夏小眠’。”“今天，我拿回来了。”弹幕炸了。「**？
？？」「真的假的？？」「所以之前直播那个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