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朔风卷着雪沫子,刮得城楼的旌旗猎猎作响,
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那面已经残破不堪的“赵”字大旗。城墙上的积雪被风扬起,
在空中打着旋,再狠狠砸在守城将士冻得发紫的脸上。永安三年冬,北狄破了雁门关,
长驱直入,如一把尖刀直插大赵腹地,如今兵临皇城之下,已整整三日。
禁军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在宫门前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肉屏障。
鲜血浸透了汉白玉石阶,在严寒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赵珩被铁链锁着,脖颈抵在北狄元帅赫连烈的弯刀下。
这位在位二十三年的皇帝鬓发凌乱,龙袍上满是血污和泥泞,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死死盯着城楼之上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眼中情绪复杂难辨。那是他的长子,太子赵曜,
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少年一身玄色铠甲染了霜雪,手握一把比他还要高出半头的长弓,
箭尖直指城下。风雪很大,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疯狂翻卷,可他持弓的手稳如磐石。
赫连烈狂笑一声,弯刀又逼近几分,皇帝颈间立刻渗出细密的血珠,在寒风中迅速冻结。
“赵曜!你父皇在我手上!开城投降,我饶你东宫上下性命!
”赫连烈的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带着北狄人特有的口音,在风雪中传开。城楼下,
数万北狄士兵跟着叫嚣,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皇城。他们敲击着盾牌和兵器,
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战鼓,更像丧钟。赵曜垂眸,
目光在城下狼狈的父皇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清冽,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音色,又糅杂着某种刺骨的轻蔑,竟穿透了漫天风雪和北狄人的叫嚣,
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赫连烈,”他抬眼,凤眸里淬着寒冰,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抓的是他,凭什么要我投降?”话音落下,满场俱静。连被挟持的赵珩都猛地抬头,
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赫连烈脸色瞬间青黑,弯刀直接划破了赵珩的皮肉,
一道血线蜿蜒而下,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格外刺眼。“竖子!你敢不顾你父皇性命?!
”赫连烈怒吼,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城楼上,赵曜身边的副将陈肃脸色苍白,
压低声音急道:“殿下,陛下他——”“陈将军,”赵曜打断他,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看清楚了,城下那人是谁?”陈肃一愣,
顺着赵曜的目光望去。风雪中,皇帝赵珩虽形容狼狈,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
完全不像一个被俘之人应有的绝望。“是...陛下啊。”陈肃迟疑道。“是吗?
”赵曜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你可还记得,三日前北狄兵临城下时,
父皇是怎么说的?”陈肃浑身一震。2三日前,北狄大军如黑云压城,
皇帝赵珩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太子赵曜的鼻子骂道:“若非你主战,
不肯与北狄和亲纳贡,何至于今日之祸!”那时赵曜跪在殿中,一言不发。
赵珩继续斥责:“为君者当知进退,识时务!北狄铁骑骁勇,我大赵承平已久,如何能敌?
你年轻气盛,不懂权衡,非要激怒赫连烈,才招致今日兵临城下之祸!”满朝文武,
无人敢为太子说话。最后是赵曜抬起头,平静地问:“父皇,儿臣只问一句,
三年前北狄要求迎娶永乐公主时,我们许了;两年前他们要十万匹丝绸、万两黄金,
我们也给了;去年他们索要河套三州,您又准了。如今他们兵临城下,我们还能给什么?
”赵珩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儿臣的主战,不是好战,”赵曜一字一句道,
“而是知道,有些仗,迟早要打。越晚打,代价越大。”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陈肃看向城下的目光渐渐变了。“顾?”城楼上,赵曜掂了掂手中的长弓,
指尖抚过冰冷的箭羽,唇角的笑意更冷,“朕的江山,是列祖列宗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不是靠求饶求来的。”“朕”字一出,全场哗然。赫连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刀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赵珩则猛地看向城楼上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赵曜抬手,长弓拉满,弓弦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箭尖在雪光下闪着寒芒,
对准了赫连烈的眉心。“今日,咱们不妨赌一赌,”赵曜的声音冷得像冰棱,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箭快。”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北狄士兵停止了叫嚣,守城将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连风都好像识趣地小了。赫连烈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征战半生,
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生父被挟,竟能如此冷静,
冷静到近乎冷酷。“你以为我不敢杀他?”赫连烈咬牙,弯刀又压深一分,
鲜血顺着赵珩的脖颈流淌。赵曜笑了,那笑容在风雪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你当然敢,
”他说,“但你杀了他之后呢?”不等赫连烈回答,赵曜自顾自说下去:“杀了他,
你手上就再也没有筹码。而我,”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会带着大赵最后的儿郎,
与你们死战到底。赫连烈,你猜猜,你这五万大军,攻下这座城后,还能剩下多少?
”“北狄八部并非铁板一块,你的叔叔赫连兀术对你继承元帅之位一直不满吧?
若你在此损耗过重,回去后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
狠狠砸在赫连烈心上。这些都是北狄内部的机密,这个赵国太子如何得知?
“你...”赫连烈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珩突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清晰:“曜儿,不必管朕。”所有人都愣住了。赵珩抬头看向城楼,
眼中竟有一丝释然:“你说得对,大赵的江山,不是求来的。朕...我错了。
”这位皇帝缓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燃起许久不见的光:“太子赵曜听令!
”赵曜持弓的手微微一颤。“自即日起,朕传位于你!你要守住这江山,守住赵氏的基业,
守住天下百姓!”赵珩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不必顾及朕的生死,
朕...无愧于列祖列宗!”赫连烈脸色大变,正要有所动作,却听“嗖”的一声破空之响!
不是一支箭。是三支。赵曜在那一瞬间连发三箭,一箭直取赫连烈眉心,
一箭射向他持刀的手腕,第三箭却射向了...赵珩身后的铁链?电光石火之间,
赫连烈本能地偏头躲闪,射向眉心的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花。
射向手腕的箭被他用刀背格开,但就在这分神的刹那,第三箭精准地射断了锁着赵珩的铁链!
几乎同时,城楼上响起陈肃的怒吼:“放箭!”早已埋伏在垛口后的弓箭手万箭齐发,
箭雨如蝗,直扑城下的北狄军队。而城门竟在这时突然打开一道缝隙,
一队骑兵如闪电般冲出,直扑皇帝所在的位置!“掩护陛下!”为首的骑兵将领高喊,
正是赵曜的舅舅,镇北将军林战。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赫连烈反应过来时,
林战已经冲到近前,长枪如龙,直刺他面门。赫连烈仓促应战,赵珩则被两名骑兵护住,
迅速向城门撤退。“追!给我追!”赫连烈气急败坏,一刀逼退林战,指挥大军压上。
但赵国的骑兵极为精锐,且战且退,很快退入城中。城门轰然关闭,将北狄大军挡在外面。
城楼上,赵曜放下长弓,手心里全是冷汗。“陛下...”陈肃改了称呼,声音发颤。
赵曜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城下。直到看见赵珩被安全接回城中,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形晃了晃。“殿下!”陈肃急忙扶住他。赵曜摆摆手,站稳身子,
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准备。赫连烈不会善罢甘休,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是!”---3城内的临时行宫中,赵珩被安置在榻上,
太医正在为他处理颈间的伤口。门被推开,赵曜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城楼上的风雪。
父子俩对视,一时无言。最后还是赵珩先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你早就计划好了?
”赵曜走到榻前,跪下:“儿臣欺君,请父皇治罪。”赵珩看着他,
这个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儿子。记忆中,赵曜总是沉默寡言,
不像其他皇子那样会讨自己欢心。自己偏爱二皇子赵昕,因为他聪明伶俐,懂得察言观色,
而赵曜...太像他死去的母亲了,那双凤眼看人时,总让人觉得心事重重。
“你如何知道赫连烈内部的矛盾?”赵珩问。
赵曜抬头:“儿臣三年前就开始在北狄安插眼线。赫连烈与其叔父赫连兀术的矛盾朝野皆知,
只是...”他顿了顿,“只是父皇一心求和,不愿相信这些情报。”话说得直白,
甚至有些刺耳。赵珩却笑了,笑中带着苦涩:“是啊,朕一直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
何必动刀兵。却忘了,贪婪是无底洞,你越退,对方越进。”他示意赵曜起身,
仔细打量这个儿子。赵曜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可眼神却已如历经沧桑的老将。
“你母亲若在,定会为你骄傲。”赵珩轻声道。赵曜的母亲林皇后,十年前病逝。
她出身将门,曾随父兄上过战场,是京城有名的巾帼。赵珩当年娶她,一半是政治联姻,
一半是真被她的英气所吸引。可她死后,他渐渐忘了她的样子,也忘了她教导儿子的方式。
“父皇,”赵曜忽然道,“儿臣有一事不明。”“说。”“今日在城下,
您为何...”“为何突然想通了?”赵珩接过话头,苦笑,“因为赫连烈押着我游街时,
我看到了街边的百姓。”他闭上眼睛,
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衣衫褴褛的百姓躲在残破的门后,眼中没有对皇帝的同情,
只有麻木和绝望。一个老妇人抱着饿死的孙子,眼神空洞地望着他,
喃喃道:“这就是我们的皇帝...”那一刻,赵珩如遭雷击。
他忽然明白了赵曜的话——皇帝可以退,可以逃,可以投降,但百姓呢?他们退无可退,
逃无可逃。“朕这个皇帝,当得失败。”赵珩睁开眼,眼中有了泪光,“曜儿,这江山,
交给你了。你要记住,皇帝不是享乐的,是担责的。天下万民的生死祸福,都在你肩上。
”赵曜重重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还有,”赵珩犹豫了一下,
“你弟弟赵昕...他在城破前逃了,带着朕的玉玺。”赵曜身体一僵。“朕知道他不成器,
但...”赵珩叹了口气,“留他一条命吧。”“儿臣明白。”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肃的声音响起:“陛下!北狄开始攻城了!”赵曜立刻起身,
对赵珩道:“父皇好好休息,儿臣去去就回。”“等等,”赵珩叫住他,
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说...若有一日国难当头,让我交给你。
”那是一块血玉,雕刻着展翅的凤凰。赵曜接过玉佩,握在手中,深深看了父亲一眼,
转身大步离开。---城楼上的战斗已经白热化。北狄人架起云梯,如蚂蚁般向上攀爬。
滚石、热油、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惨叫声不绝于耳。雪越下越大,却浇不灭战火。
赵曜登上城楼,玄色铠甲在火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他抽出长剑,
一剑砍翻一个刚爬上城垛的北狄士兵。“陛下小心!”陈肃护在他身侧。
“我们的援军什么时候到?”赵曜问,声音在喊杀声中依然清晰。“按计划,
林将军的伏兵应该在今夜子时抵达北狄大营后方。”陈肃答道,“但雪这么大,
恐怕...”“没有恐怕,”赵曜斩钉截铁,“舅舅一定会到。
”他望向城外如潮水般的北狄大军,眼神坚定。这场赌局,他押上了全部——父皇的性命,
自己的皇位,大赵的国运。但他相信,自己会赢。因为退无可退,所以只能向前。
风雪更急了,但城楼上的“赵”字大旗,依旧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子时,雪势稍缓。
北狄大营中,赫连烈焦躁地踱步。攻城已经持续了四个时辰,赵国人的抵抗远超他的预料。
这座皇城就像一块难啃的骨头,已经崩掉了他不少牙齿。“元帅,士兵们太累了,
是不是先休整...”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休整个屁!”赫连烈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
“天亮前必须破城!传令下去,谁先登上城楼,赏千金,封万户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北狄士兵再次发起猛攻。城楼上,赵曜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手臂麻木了,
虎口震裂了,鲜血顺着剑柄流淌,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陛下,东门快守不住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冲过来报告。赵曜抹了把脸上的血:“调预备队过去。
”“预备队已经全部上了!”赵曜心中一沉。他看向城外,北狄大营的方向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骚乱的迹象。难道...舅舅没能赶到?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