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生日。孤儿院长大的孩子，生日就是被捡到那天的日子。
我买了平时舍不得吃的排骨，还在菜市场的蛋糕店买了个十块钱的小蛋糕。难得奢侈。
我有仪式感地拍了张照，上传到朋友圈。没多久，家庭群里就热闹了起来。
女儿：【我爸不在家就吃这么好，红烧排骨和小蛋糕都吃上了。】儿子：【还是林玥阿姨好，
心疼我爸，专门带他出来吃大餐补身体。不像有些人，吃独食。】随即他上传了张照片，
满桌的海鲜，丈夫捧着比人脸大的帝王蟹对镜头比耶。丈夫也不甘示弱：【贪吃又小气，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的脾气，没救了。】屏幕上的手颤得厉害。孩子们不知道，
周桁还不清楚吗？前段时间，他查出脂肪肝和高血压，医生特意叮嘱要清淡饮食。
浓油赤酱的东西一概戒掉，甜腻的蛋糕他本来也不爱吃。怎么到他们嘴里，
就成了我舍不得给他吃了呢？我斟酌着措辞，想要为自己辩解。也是想要问问，
明明各自有事所以不回来吃饭的三人，又为何会出现在同一张饭桌上。
却发现女儿和儿子的消息一条条往回撤。就在我疑惑的时候，周桁往群里发了几条语音。
「发错群了怎么了，被你妈看到怎么了？」「就你妈那个性格，再作妖能掀起什么波浪？
说不定还得朝我们认错呢。」「不信我问她。宋章，我有没有说错？」
女儿比我先一步回应了周桁。【爸，你怎么这么厉害呢，就不怕我妈再离家出走？】「走，
让她走，最后还不得乖乖回来。」毫不介意被我听到的嘲弄里。字字刺骨。句句诛心。
我突然就不想要这个家了。也不想告诉他们，我的亲生父母是海城首富，他们来找我来了。
1周桁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门开，我和站在门外醉眼惺忪的他碰了个正着。
他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似乎在怀念方才愉悦的时光。看见我。嘴角猛然下拉。
却又忍着没有发作。出人意料地来哄我。「行了，别闹脾气了。」「大晚上的你能去哪呢？」
「有什么事明天睡醒再说吧。」周桁张开怀抱，
一股浓烈的海鲜腥臭味混着酒味直往我鼻子里钻。不好闻，所以我退了一步。
他误以为我是犹如往常那般低头服软了。视线落在我的行李箱上，再开口，
言语中又充斥着那股看透了我的得意。「你说你总玩『狼来了』这一套，也不嫌腻。
也就我愿意包容你了。」「对了，醒酒汤煮好了没？我回来路上就惦记着……」他话没说完。
因为我捏着鼻子掠过他身边，脚步不停地走向了电梯。醒酒汤我没煮。也不会再煮了。
「真走啊？去哪儿？」他顿了顿，「别到时找不到回家的路，劳烦我去接你。
我可没这么多时间和功夫。」电梯正一层层往上走。得不到我的回应，
周桁骤然焦躁不耐地甩上了门。我偏过头，最后看了眼冷清的家门。呢喃。「不回来了。」
2说实在的。到了这个岁数，我对亲生父母来找我这个事已经不抱有期待了。但今天，
我却发现从菜市场到家的路上，一对相互搀扶着的老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我。
我以为是自己多心。可就在我要进小区楼栋时，他们上前拦住了我，热泪盈眶地叫我「女儿」
。七嘴八舌间，我知道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海城首富。年轻时忙着创业，
他们将襁褓中的我交给奶奶和保姆带。不料某次她们带我去公园晒太阳的时候，
我被人贩子抢走了。几十年前治安不好，监控又少。他们用尽一切人脉，
却还是没有我的消息。尽管如此，往后的日子里，他们还是没有放弃寻找，
终于在我五十岁这年，他们六十八岁这年，找到了我。他们很激动，想要立刻就把我带回家。
于是我撒了个小谎。「家里人还在等我呢，这件事，我想先跟他们通通气。」「对对，
应该的。」其实家里只有我在。我只是一时还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们。女人又抹着眼泪，
来拉我的手，「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垂眸，回道：「挺好的。」可视线中，
和女人交握的那只手上全是老茧，又黑又粗糙。苦难留下的痕迹，骗不了人。
在我独自坐在桌边，盯着群里的消息，就连送入口中的蛋糕都觉得咸的要命的时候。
我拨通了这对夫妻的电话。「可以来接我吗？」我不想要这个家了。谁都不要了。车上，
那对夫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瞧。我迟疑着问他们：「你们确定，我真的是你们的女儿吗？
」他们看穿了我的惶恐，用温柔又充满善意的眼神注视着我。
「你之前是不是去警察局备过案？DNA对上了，警察联系了我们，我们才知道你的地址。
」我的心彻底安定下来。睁着眼，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周桁。
以后我再也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了。3七岁那年，收养我的那家孤儿院起了场大火。
我流落街头。吃不饱就和狗抢吃的，没喝的就舔地上的脏水。也有过偷东西的时候，
大抵是看我年龄小，偷的又是些吃的喝的，超市老板们大多不会和我计较。
要是有非要将我送派出所的，我就跪在地上给人发狠地磕头。脸面哪有活下去重要呢？
就在我有一日过一日的时候，有个女人突然出现，说认识我妈妈，问我想不想去找她。
就像是天神降临，我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就牵住了女人的手。她将我带到乡下，卖给了周家。
后来每每想起，我都觉得庆幸，没有被卖进深山、卖到虐待人的人家里。
周家人是质朴的农家人，买我，是为了给当时病重在床的周桁冲喜。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
自从我进了家门，周桁的病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周桁高兴得不得了，身上有力气后，
抱着我在原地转圈。孤儿院里有种说法，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志愿者都不能抱孩子，
担心成为他们感情寄托后又离开，他们会接受不了这种落差感。
所以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拥抱。那样的温暖，那样的真挚，足够我留恋几十个寒暑。
还记得有一年春节，我在厨房忙活过年的饭菜，将女儿交付给周桁照看。等我从厨房出来，
却看到门户大开，周桁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而女儿不见踪影。幸好最后是虚惊一场，
我在楼道找到了女儿。可明明是周桁看管不力，最后却是我低头认错。厨房离大门口近，
连我都没发现女儿偷跑出去，又怎么好意思去责备周桁呢？我就这样，
处处忍让着、体贴着这个给过我家的温暖的男人。在林玥出现前，
我一直没觉得和周桁的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对。夫妻之间不总有一个人要忍啊让的吗？过日子，
又不是判案子。非要分个是非对错，非黑即白。可那天，周桁带着林玥来家里。
透过监控我看到，林玥对周桁养的鸟特别感兴趣。她径自将鸟链解开，
看着扑翅的鸟儿咯咯笑。周桁看着林玥打开窗户，逗鸟儿往外飞，也笑。又一次，
鸟扑闪着朝窗外飞走，不飞回来了。林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连声跟周桁道歉。
周桁怎么说来着？「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我没把鸟养好。」没有争吵，连句不满都没有。
周桁如此自然地说，是他的错。女儿差点走丢，他梗着脖子问我他有什么错。
林玥将他贵价买来的鸟放走了，他全程什么都没做，却说自己错了。原来，
他的原则因人而异。我匆匆赶回家，林玥已经不在了，周桁摸着林玥坐过的沙发，
似在回忆什么。我忍着心痛，扯着嗓子和他吵。最后吵到筋疲力竭，周桁满目不解。
「错不错的有这么重要吗？」「林玥是我的高中同学，这次难得再重逢，多好的事，
难不成要我因为一只鸟，和她反目成仇吗？」听听，他多明白啊。但既然错不错不重要，
为什么他从来不向我低头认错呢？4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我去了女儿的租房，
女儿不在家。电话那头很吵，她好像是在和什么娱乐圈的朋友聚会。又坐公交去了儿子家。
开门的是儿媳妈妈，见到我，皮笑肉不笑。「哟，今儿哪阵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啦？」
儿媳话里话外也是刺我，说孙子一直是她妈在带，我这个奶奶乐得清闲。
可当初我要来伺候她坐月子，是她不让，说不习惯家里有外人。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意，
我只好每个月都补贴他们钱。儿子家，也坐不住。我在外面绕啊绕的，绕到天黢黑，
街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后，最后又灰头土脸地回了家。自那以后，周桁笃定我离不开他，
越发气定神闲，自以为是。甚至在林玥第二次登门，问他我是谁的时候，他支吾半天。
说了两个字。「保姆。」事后他说自己就是开玩笑，儿女也叫我不要介意。
儿子说得理所当然：「林阿姨以前暗恋我爸，现在两人重逢，我爸有点思想包袱也正常。
况且林阿姨是正宗白富美，出手大方又有门路，姐姐进娱乐圈，我创业，
以后都少不了麻烦人家。」女儿说话更婉转一些：「妈，你就算帮不了我们，
也别给我们拖后腿啊。」周桁更是自以为幽默地开了个玩笑：「本来我们就没有领结婚证，
你白住在这，不就是照顾我饮食起居的保姆吗？哈哈哈……」他们笃定我无处可去。
自然毫无顾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头脑一热，去派出所进行了走失人口的备案。
没想到，真的让我找到了家人，他们也恰好在找我。5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
——我见到了自己的父母。——我的生日，我的丈夫和儿女却在陪着另一个女人。
——发现一家人背着我另有一个交流群。在那个群里，林玥会在吗？
他们的群名也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吗？
我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察觉了自己被彻底排除在这个家之外的真相。诸多的情绪充斥在身体里。
就像一个充满气的气球到了临界点，砰一声炸开一样。忍了那么久，
我忽然就怎么也忍不下去了。……我退了群，扔掉手机，
在爸妈为我准备的粉红色公主床上睡了个好觉。一觉睡醒。我正要下楼，
却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叔叔阿姨，你们找到亲生女儿了？」
「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爸爸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难不成事事都要跟你一个保姆交代？」「……对不起，是我僭越了。我只是想，
要是知道妹妹回来了，我今天应该多做点早饭的，也不知道妹妹喜欢吃什么……」什么意思？
林玥不是白富美吗？怎么成我家保姆了？6我重新回到房间，迟迟没有下楼。
妈妈给我发消息：【睡醒了吗？】【抱歉，身体有些不舒服，我想再睡一会儿，
就不下去吃早饭了。】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向眼前女人眼中的忐忑。
其实我早就听说过林玥的名字。那是我和周桁的新婚夜。「林玥出国了，是高级人才，
不仅眼界开阔，还漂亮。」「不是你这样才初中毕业的女人可以比的。」
「尽管我和你结了婚，但你不要妄想占据她在我心中美好的白月光的位置。」
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周桁。哪怕他这么说了，我依然没有觉得丝毫不高兴。
只觉得这人真坦诚。说出来，就代表他那些心思里，没有见不得人的。
当这段模糊的记忆浮现在脑中。我只想笑自己近似傻的单纯。……门被敲了三声。「囡囡，
还好吗？」林玥的声音紧随其后。「妹妹，出来喝碗粥吧，别让阿姨担心了。」莫名的，
我有点害怕面对林玥。可随即又赌气似地想。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躲着她呢？
慌乱中，我掏出口袋里的口罩，戴在了脸上。林玥没有认出我。她站在我面前，
恰好挡住了身后妈妈的视线。粥被递给我，我刚接过，就翻了。
几乎整碗都倾倒在了林玥的手上，瞬间，她白皙的皮肤被烫红了一层。「啊！」她痛呼出声，
妈妈担心地快步走来。「怎么了？」林玥泪眼盈盈，抿着唇，虚掩着手。
「妹妹肯定不是故意的。」妈妈的表情立刻就变了。我心下了然，这是针对我的一场构陷。
在周家的时候，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她也是这样装着无辜，躲在周家人身后，
让他们为她冲锋陷阵。我失落地垂下眼眸，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的情节。
可妈妈却没有顺着林玥的话来指责我。而是拉起我的手，小心往某处皮肤吹着气。
「疼坏了吧。」我这才后知后觉，手上被飞溅的米汤烫到了特别小特别小的一块。不仅我，
林玥也怔住了。「阿姨……」妈妈没有应声，而是鼓励地望向我，眼神格外通透清明。
「你是这个家的主人，断没有让你被个外人欺负了去的道理。」「现在告诉妈妈，
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我张开艰涩黏腻的唇：「妈妈，可以把这个人辞退了吗？」
妈妈笑：「都听你的。」心有些酸酸的，又有些疼疼的。以后。我也是有妈维护的孩子了。
7爸妈对我很好。似乎想要把几十年的亏欠全部补给我。不限额的黑卡一给就是两张。
高奢珠宝一买就是好几套。房子更是流水般过户到我的名下。可几十年的操劳日子过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