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站在海岸边,听着潮汐不断拍打礁石的声音。风很大,
卷起海水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
只有灯塔孤独的光束规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林屿,你真的决定这么做吗?
”苏晓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声音在风中变得细碎。我转头看她,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身体,
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她怀里抱着一只铁盒,我认得它——那是陈渡的遗物。
“这是他最后的心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说,
要把他的骨灰撒在这片海里。”今天是陈渡的葬礼。或者说,没有仪式的告别。
按照他的遗愿,不设灵堂,不办追悼,只有我和苏晓两个人,
在日出之前将他送回这片他深爱的海洋。我和陈渡认识十五年,爱苏晓十三年。而他们相爱,
只有短短七年。七年前,也是在这片海滩,陈渡第一次向我介绍苏晓。
那时我们刚完成一次海洋生态调查,晒得像两块黑炭。
陈渡突然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看个“宝贝”,
然后从帐篷里牵出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林屿,这是苏晓,我女朋友。
”陈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晓晓,这就是我跟你提了八百遍的林屿,我最好的兄弟,
海洋生物学家中的天才,可惜是个工作狂。”苏晓伸出手,手指细长白皙,
和我们的粗糙形成鲜明对比。“你好,陈渡经常提起你。
他说你们大学时一起偷过实验室的标本,还差点被开除。”我握住她的手,
感觉到轻微的颤抖。“别听他夸张。我们只是‘借’用了一会儿,第二天就还回去了。
”那是2008年的夏天,我刚刚获得海洋生物学博士学位,陈渡则成为了一名海洋摄影师。
我们合作的项目获得了国家基金支持,要在东海一带进行为期半年的海洋哺乳动物观测。
苏晓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苏晓的感情。
她只是好朋友的女朋友,一个偶尔来探班的城市姑娘,对环境工作充满好奇,
却对大海心怀畏惧。陈渡经常开玩笑说,他有两个爱人,一是大海,二是苏晓。
“但大海是我的正房。”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说,“苏晓你得排第二。
”苏晓则会笑着推他:“那我明天就回城里,让你的正房陪你过夜。”观察工作枯燥而漫长。
我们在临时搭建的海边工作站一待就是几周,每天记录潮汐、水温、盐度,
追踪附近海域的中华白海豚种群。陈渡负责拍摄影像资料,我则进行数据收集和分析。
苏晓每次来看陈渡,都会带上自己烤的饼干和城里买的新鲜水果。她知道我喜欢黑咖啡,
特意买了一种牙买加蓝山,虽然在我们简陋的工作站里,
它尝起来和其他速溶咖啡没什么区别。“林屿,你为什么不找女朋友?”有一次,
苏晓突然问我。那是个难得的休息日,陈渡被临时叫去拍摄一组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工作站只剩下我和她。我正整理着海豚声呐记录,头也没抬:“没时间,也没遇到合适的。
”“陈渡说你大学时很受欢迎。”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仔细地擦拭陈渡的相机镜头,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陈渡夸张了。比起社交,我对海洋生物更感兴趣。
”苏晓笑了:“你们真是两个极端。陈渡一刻也安静不下来,而你却能盯着声波图一整天。
”“海洋有它自己的语言。”我说,“如果你学会倾听,就会明白它在说什么。
”她放下镜头,走到我身边,看向屏幕上起伏的声波:“它在说什么?
”我指了指一个特殊的频率模式:“这是一头成年雌性白海豚在呼唤幼崽。
它们的交流频率远超人类听觉范围,但通过声呐设备,我们可以‘听到’。
”苏晓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显示器的微光中显得柔和。那一刻,
我突然注意到她右耳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随着她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真美。
”她轻声说。我不确定她指的是声波图,还是海豚之间的交流,或者是大海本身。但那一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陈渡在风暴中拍摄了令人震撼的照片,却也因此患上了重感冒。
苏晓留下来照顾他,而我的工作不能停,每天依旧出海收集数据。一天傍晚,
我回到工作站时,发现苏晓独自坐在岸边,抱着膝盖看日落。“陈渡呢?”我问。
“刚吃完药睡了。”她没回头,“林屿,你能教我识别海豚吗?”我迟疑了一下,
还是在她身边坐下。“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陈渡说,你和大海有一种特殊的连接。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于是我开始教她如何通过背鳍形状识别不同的海豚个体,
如何解读它们的行为模式,如何从简单的气泡圈判断它们的情绪。苏晓学得很快,不出几天,
她已经能认出我们常观察的几只海豚。“那只右背鳍有缺口的,是叫‘缺口’对吗?
”一天清晨,我们驾着小船出海时,她指着远处跃出水面的海豚兴奋地说。“没错。
”我有些惊讶,“你记住了。”“因为它总是独自行动,不像其他海豚成群结队。”苏晓说,
“我觉得它有点孤独。”我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突然有种冲动想帮她理顺。
但我只是转过头,启动了船的外挂马达。“海洋生物没有人类的情感概念。”我说,
“‘缺口’是年老的雄性,它的社会地位改变了,所以更多时候独自行动。这是自然规律,
不是孤独。”苏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有时候,自然规律比人类情感更残酷,
不是吗?”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陈渡病好后,
我们的观测工作进入了关键阶段。我们需要追踪一群新出现的白海豚,记录它们的迁徙路线。
这意味着更频繁的出海和更长的工作时间。苏晓辞去了城里的工作,正式加入了我们的团队,
负责后勤和部分记录工作。陈渡高兴坏了,说这是“爱情事业双丰收”。
但我注意到苏晓眼中偶尔闪过的忧虑。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她和家人的电话争吵。
“妈,我知道这份工作不稳定,但这是我想做的事...不,
不只是因为陈渡...我喜欢大海,真的...”她挂断电话后,发现我站在不远处,
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家里人不理解?”我问。她摇摇头:“他们希望我回去当老师,稳定,
体面,适合结婚生子。”“那你自己想要什么?”苏晓望向大海,风吹起她的长发。
“我不知道。但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感觉比在城里更...真实。”那一刻,我明白了。
苏晓和我是一类人,我们都在寻找某种真实,某种超越日常生活的意义。而陈渡不同,
他天生就是自由的,他的真实不需要寻找,因为他本身就活在真实之中。
这种认知让我既欣慰又痛苦。欣慰的是,
我终于遇到了一个能理解我对大海执着的人;痛苦的是,这个人属于我最好的朋友。
2010年春天,我们发现了一头受伤的幼年白海豚。它的背鳍被渔网割伤,感染严重。
我们决定临时设立救助站,尝试治疗它。那段时间,我们三人几乎不眠不休。
我负责医疗处理,陈渡记录过程,苏晓照顾幼豚的日常需要。她给幼豚起名叫“幸运”,
每天耐心地用特制奶瓶喂它,轻声和它说话。一天深夜,苏晓在给“幸运”喂食时突然哭了。
我走过去,看到她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它会死吗?”她问,声音颤抖。“不会。”我说,
尽管我心里也没底,“我们会救活它。”“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因为我们必须。
”苏晓抬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林屿,你总是这么确定吗?关于大海,关于生命,
关于一切?”“不。”我诚实地说,“只有关于重要的事。”那一刻,空气突然变得稠密。
我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解释我的意思,或者转移话题。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
看着泪水滑过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最后是陈渡的归来打破了沉默。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家海洋保护组织看到了我们救助“幸运”的报道,
决定提供资金支持。“我们要出名了,兄弟们!”陈渡兴奋地拥抱了我和苏晓,“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