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到清醒的彤彤,是在镇卫生院的病房里。我和周璐买了一箱牛奶和水果,
提着进去。消毒水的味儿很冲。她爸——林叔——蹲在门口抽烟,见我们来了,慌忙站起来,
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脸上堆起笑:“雅楠璐璐来啦!快进去,彤彤醒着里。
”他撩开白布帘子。彤彤靠着枕头坐着,头发枯黄,但梳整齐了。看见我们,
她眼睛里猛地亮了一下,像小时候偷藏的火柴头划燃的瞬间。可那光马上就暗了下去,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林叔殷勤地给我们搬凳子,给我们倒水,问我们上学怎么样。
彤彤突然开口,声音冷的像冬日的大山里混着的白汽:“你出去。”林叔愣了一下,
陪着笑继续说:“彤彤好多了。”“滚出去。”她又说,眼睛空洞的盯着墙壁。
林叔脸上的笑僵着,搓搓手,真的退出去了,帘子轻轻落下。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
彤彤转过头,看着我们,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弯起来,
露出了我熟悉又陌生的笑容:“雅楠你咋来了?”她说,声音轻快了些,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我们聊起小学的事,聊起那条一起摔破的玫红色裙子。
聊起一起偷苹果,一起挖野菜......不知谁起的头,我们哼起了歌,三个人晃着脑袋,
打着拍子。一会哭一会笑,那首周蕙的《约定》你我约定,难过的往事不许提。。。。
成了我这辈子最有画面感的歌曲。哼着哼着,彤彤轻声唱了出来。她的声音还是很清,很亮,
绕着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一直飘到窗外去。唱到一半,帘子被掀开,林叔探进头,
大概想看看这个死里逃生的女儿难得的恢复了笑容,是不是也会乘机原谅他。
但彤彤的歌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笑容和光,像被一把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又变回了那个空洞的、盯着墙壁的病人。林叔缩回头去。但她没再继续唱。那首歌,
就断在了那里。可是彤彤,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记忆里,那应该是春末夏初的一天,
太阳好得有点晃眼,但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带着点没散尽的凉气。我站在她家门口,
拉长了声音喊:“彤彤——彤彤——”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跑出来,我眼前亮了一下。
她穿了一条到脚踝的玫红裙子,颜色扎眼得很,像把晚霞裁下来一段披在了身上。
上头是件白衬衣,领口镶了一圈细细的蕾丝,脚上是双白球鞋,鞋面上绣着圈紫色的小花。
最好笑的是她的头发,紧紧拧成两个羊角辫,扯得眼角都飞起来了,
活像只精神十足的小狐狸。“你咋穿裙子了?”我问,心里那点羡慕像小泡泡似的往上冒。
“今天有太阳呀!”她转了个圈,裙摆漾开一点点,“我妈让穿的。你也穿上呗,咱俩一起。
”这个提议像颗糖,甜得我立马点头:“那你等我,陪我回去换!”我俩手拉着手,
就在还有些冷的西北风里,没命地朝我家跑。太阳照在身上是暖的,
可风钻进脖子还是激得人一哆嗦。但那点冷,根本压不住心里噗噗往外冒的兴奋。回到家,
我急吼吼地翻箱倒柜,找出我那条一模一样的玫红裙子,还有白衬衣。心急,
干脆把裙子套在裤子外面,再从裙底下把裤子褪出来。跑到院子,
换上还没晾透、有点潮乎乎的白球鞋。“走!”我气喘吁吁。“等等,
”她突然撩起自己的裙摆,露出里面白色的三角裤,“你里头穿裤子了没?”我愣了一下,
扭头又冲回屋,从柜子底翻出一条我弟的、浅绿色的尼龙运动短裤,囫囵套上。
裙子底下鼓鼓囊囊的,也顾不上了。两个穿着同样玫红裙子的女孩,就这样手拉手,
冲到了村里最主要的土街上。那时候,穿裙子的女孩少。我们跑着,感觉风把裙子鼓起来,
感觉路旁蹲着晒太阳的人都在看我们。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怯和巨大骄傲的炫耀。远远地,
我看见我妈的身影了。我想快点跑到她跟前,让她看看我穿裙子好看的样子。一激动,
甩开了彤彤的手,加快步子朝我妈跑去。就在快到的时候,脚下猛地一绊——“砰!
”我结结实实地摔趴在地上,手掌和膝盖擦过粗粝的土路,**辣地疼起来。我懵了一下,
才看见是踩到了自己的裙边。彤彤赶紧跑过来拉我。我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
两只手举在半空,看着擦破皮、渗出血丝的手掌心,也顾不上拍土,一瘸一拐地,
还是朝着我妈的方向走。好像到了妈妈跟前,这委屈才算有了着落。我妈已经大步赶过来了,
眉头拧着,嘴里骂着:“这么平的路不看,跑啥跑!摔美了吧?”她拍打着我身上的土,
撩起裙子看我流血的膝盖。接着,我听到了比疼痛更让我心碎的话:“裙子也磨破了!
新新的裙子!”我低头一看,裙角那儿,果然磨出了一个毛边的小洞,
玫红色的底子上沾着灰黄的土。我心里那点强撑着的劲儿一下子泄了,嘴一咧,
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就在我哭得鼻涕眼泪一团糟的时候,我用余光瞥见了彤彤。
她站在我妈身后一点的地方,看着我,嘴角飞快地向上弯了两下,又赶紧压住了。
她在偷偷笑。那一刻,摔破皮的疼、裙子破了的懊恼,好像都比不上她这两个偷偷的笑,
让我心里更涩,更闷。为什么在我这么狼狈的时候,她要笑呢?很多年后,我才大概明白,
我那时那么在意她的一举一动,或许是因为,在我心里,
她一直是那个穿着玫红裙子、站在阳光底下,耀眼又好看的标杆。我拼命想追上她,
和她一样。可她轻轻一笑,就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怎么也跑不快,还总是摔跤。那时候,
六一是我们唯一可以展示才艺的时候,我是学校老师同学们公认的多才多艺,
也一直以此为荣,但是意外说来就来。老师办公室有架老风琴,踩起来嘎吱响,
琴键的颜色像旧牙齿。那天下午,阳光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老师坐在风琴前,欢快地按着**,踩着踏板。我和彤彤并肩站在他身后,跟着琴声唱。
她的声音清亮,像溪水,很自然地淌在老师的旋律里。我的声音也跟着,但不知怎么,
总显得有点怯,有点紧。分段练习了。老师弹完前奏,朝彤彤扬了扬下巴。她吸了一口气,
接上去,一段歌词稳稳当当地唱完了,尾音还带着点甜甜的颤儿。老师很开心,
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好,彤彤这嗓子是真好。”轮到我了。前奏又响起来,
我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紧了。开口,抢拍了。老师停下弹奏,转头看我:“快了,再来。
”琴声再起,我盯着老师翻动乐谱的手,心里默默数着拍子,一、二、三……开口,
又慢了。“刘雅楠,”老师的声音里透出不耐烦,手指在琴键上重重按了一下,
发出一个不和谐的音,“怎么回事?还能唱不?再来!”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稀薄了。我攥着衣角,努力想集中精神,
可耳朵里全是自己慌乱的心跳,反而听不准琴声了。果然,又错了。老师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啪”地合上乐谱,转过身,皱着眉头看我:“好了好了,算了!不行就别唱了。林彤,
六一表演你一个人独唱吧。”他顿了顿,又扫我一眼,语气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
回去自己好好练练。”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我耳膜上。我没敢看彤彤,
只觉得旁边她的存在,此刻像团温热的火,烤得我更加无地自容。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我能听见自己笨重的脚步声。她跟在我旁边,我没转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过了一会儿,
我忍不住,用眼角飞快地瞥了她一下。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嘴角有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很自然的笑意,大概是刚才被老师夸奖时留下的。
可那一点笑意,落在当时的我眼里,像麦芒,刺得我眼睛发酸。我忽然就不想和她说话了。
一种混合着羞愧、沮丧,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堵在胸口。我加快步子,
闷头走进了教室。放学后,我们班要排舞蹈。大家把课桌乒乒乓乓地挪到教室后面,
腾出一块空地。一个平时要好的同学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雅楠,今年你不唱歌了吗?
我刚听林彤跟马恒说,老师定了让她一个人独唱。”我正搬着凳子,动作没停,
使劲把声音撑得很大方、很无所谓:“哦,她唱得好呀。而且我今年节目太多了,又要跳舞,
忙不过来。不唱也好,正好专心练舞。”同学“哦”了一声,点点头:“也是,
不然你到时候换衣服都来不及。”音乐响起来了,是热闹的秧歌曲。
我和其他同学跳到场地中央,跟着节奏做出动作,抬手、转圈。大家都在笑,很开心。
可我的耳朵,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透过灰尘扑扑的玻璃窗,
能看见对面那堵光秃秃的白墙。彤彤就站在那堵墙前,一个人,对着墙壁,正在练习。
她站得笔直,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的手臂随着歌唱,
轻轻地、有节奏地摆动。她没有伴奏,可她的歌声还是清晰地、一阵阵飘进来,清亮,坚定,
充满了那种被认可、被托付的认真。那一刻,教室里嘈杂的音乐声、同学的欢笑声,
忽然都远了,模糊了。只剩下窗玻璃隔开的两个世界:里面,
是我和一群人在机械地跳动;外面,是她独自对着墙壁,发出的、被阳光照亮的歌声。
我跟着大家做着转身的动作,把脸扭向没有窗户的那一面。可那歌声,还是顺着风,
一丝不漏地,全钻进了我的心里。她叫林彤,我叫她彤彤。我花了很多时间,
拼命想找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瞬间。问过爸妈,问过其他发小,
他们都能说出点什么——“她妈带着她赶集”“在我爷爷的药店门口”。
可这些记忆我都没有。关于我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就像被橡皮擦轻轻抹去了,
一点痕迹都没留。好像我们不是这辈子认识的。像是上辈子约好了,这辈子一出娘胎,
就顺着熟悉的味儿找到了对方。从记事起,我们就是彼此的影子。我跟着她,她跟着我。
后来有了弟弟,这个队伍就更长了——我的弟弟拽着我的衣角,她的弟弟扯着她的袖子,
我们四个连成一串,在村里歪歪扭扭地走。大人们总说,你们俩呀,
就是秦琼敬德(分不开的两个门神)。我想,我们像是照进彼此心里的那束光?最开始的光,
亮堂堂的,没有影子。后来长大了些,
那光里才慢慢有了别的颜色:会因为她被夸奖而心里酸一下,
那是嫉妒的淡绿;会盯着她有的新奇玩意儿移不开眼,
那是羡慕的橘黄;还会偷偷学她梳头的动作、说话的语气,那是模仿时心跳加速的浅红。。。
。。。可无论染上什么颜色,那束光,独一无二地,就在那里。它照亮了我整个懵懂的童年,
以至于后来很多年,当我想起“美好”这个词,眼前浮现的,
总是她穿着玫红色裙子转过身来,被光镶上一圈金边的样子。那天,很突然,
她成了让我心疼的光,会让我担心的光,然而真的来了。。。。。。“雅楠,我害怕里。
”她抱住了我,声音闷在我睡衣里,带着湿漉漉的颤。我拉起她看见她满脸的泪,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我吓了一跳,忙问:“怕什么?谁说你了?”她摇头,
浸在我睡衣上的眼泪,有点刺骨的凉。“我怕…怕我以后,变成我妈那样。”她吸着鼻子,
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沾着冰冷的泥,“变成个疯子。”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像有面锣在耳边狠狠敲了一下,只剩一片慌乱的空白。我笨拙地拍她的背,
话赶着话往外冒:“瞎想啥呢!不会的,你看你这不是好好的吗?都十五了,啥事没有!
”“不是的,”她打断我,声音低下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秘密,
“我妈是生了我才病的。我外婆也是,生了孩子以后……才不对的。还有我姨。。。。。。
雅楠,这是传女的。我怕我也……”“你不一样!”我急急地截住她的话,
仿佛声音大些就能把那个可怕的“可能”吓退,“你跟她们都不一样!别自己吓自己。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问,那语气不像在问我,
倒像在问命运:“那万一……万一我还是病了呢?”“没有万一!”我几乎是在呵斥了,
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快别乱想了!再说,再说……没病也要被你吓出病来!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缩进我怀里,身体还在细细地抖。
我们俩就那样挤在我的小床上,像两只需要依偎才能取暖的幼兽。很久之后,
她的抽泣变成了均匀的呼吸,湿热的,喷在我颈窝。我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一夜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吃着早饭,脑子里还全是她昨晚的话。
心里堵着一个沉甸甸的念头:我要对她好,更好,把我能有的好都给她。这样,
也许就能把她从那个该死的“万一”旁边拽开。我放下碗,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口。
里面静悄悄的。我屏住呼吸,把门推开一条细缝,想看看她醒了没。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刚好照在她身上。她背对着门,坐在我的床上,正低头用卫生纸擦拭**。动作很慢,
有些迟钝。擦完后,她手指一松,那团皱巴巴的纸就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我像被那团纸烫了一下眼睛,猛地缩回头,轻轻带上门。退后两步,定了定神,
才故意重重咳嗽一声,朝着房门提高嗓门:“彤彤!起来吃饭了!”接着,
我用她能清晰听见的、咚咚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心里默数了三下,才推门进去。
她已经提好裤子,躺回被窝里了,眼睛眯着盯着我笑,好像一直就那么躺着。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溜向地面——那团纸还在那儿,在干净的地上,非常扎眼。
“我收拾下垃圾,你赶紧起。”我的声音有点干。我蹲在地上,
用手捡起了她扔在地上擦拭过**的纸,和门口的一小堆垃圾扔在一起。
手指碰到那团微湿的、皱巴巴的卫生纸时,我感到的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更接近羞耻和烦躁的东西——好像脏的不是纸,是我此刻不得不做的这个动作。
此时她坐在床上,看着我的一系列动作,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不是开心的笑,
更像是一种了然于心的、甚至带着点嘲弄的表情,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笨拙的掩饰。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昨晚她在我怀里颤抖哭泣时,那种汹涌的、想要保护她的心疼,
在此刻这个笑容面前,像退潮一样迅速干涸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审视、甚至被轻轻羞辱的感觉。在她面前,
我好像总是那个跟不上拍子的合唱者,是那个穿着鼓囊囊裤子配裙子的模仿者。
我的那点“对她好”的郑重决心,被她一个随意的、不雅的动作,和这个洞悉一切的笑容,
衬得那么幼稚和无力。我不敢,也没有资格,去“点破”她什么。我甚至说不清,
我蹲下去捡那团纸,到底是为了维护她那点可怜的体面,
还是为了维护我自己内心那个“善良朋友”的体面。我只是……在那一刻,
被一种混合着自卑、尴尬和轻微恼怒的情绪钉在了地上。
在她那双仿佛能看透我所有小心思的眼睛面前,我所有的举动,都像是徒劳的表演。
可我心里倔强地想:我把地上弄干净了,她看见了,总该知道不能随手乱扔了吧?至少,
下次不会了。那件事,我是后来断断续续听说的。那时我们初三,她在走廊尽头的一班,
我在四班。虽然不常见面,但关于她的消息,总会拐着弯地飘到我耳朵里。他们说,
那天的导火索平常极了。就是语文课上,她和同桌说小话,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教语文的那位老师,向来以嘴毒、不留情面出名。他当即停了讲课,眼睛像钩子一样甩过来。
“林彤,”他声音不高,但全班都能听见,“你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开心开心?”彤彤没吭声,把头埋低了些。老师却不打算放过。
他大概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或者说,他需要用打压一个“差生”来巩固课堂秩序。
他走下讲台,皮鞋敲着水泥地,哒、哒、哒,一直走到她课桌旁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他开始了,“书不好好念,闲话倒是一箩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接下来那句话,
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射了出来:“嬉皮笑脸,神经兮兮的,就是一个神经病!
”“神经病”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教室里所有的声音。据后来那个同桌说,
彤彤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脸上那点因为尴尬而泛起的红晕,“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惨白惨白。她抬起头,盯着老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又一下子烧了起来。
然后,她“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的噪音。“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是抖的,但不是害怕,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豁出去的尖锐,“你再说一遍?!
”老师大概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成绩吊车尾的女生敢这样顶撞,愣了一下,
随即更大的怒火涌上来:“怎么?我说错了?你不是神经病啊?”“你才是神经病!
”她尖叫着打断他,眼泪疯狂地涌出来,但声音却劈了叉似的又高又厉,“你算什么东西!
你这个……”后面的话,混乱而破碎,夹杂着哭喊和咒骂。她完全失控了,
抓起桌上的课本狠狠摔在地上,笔袋、橡皮散了一地。几个同学想去拉她,被她奋力甩开。
她像一头被刺痛、彻底丧失理智的小兽,只想把眼前的一切,连同那句恶毒的诅咒,都撕碎。
那场争吵如何收场,细节已经模糊。只知道,自那天起,
彤彤身上最后一点“顺从”或“伪装”的力气,似乎被彻底抽干了。
她不再仅仅是“不好好学习”。她开始光明正大地逃课。起初,是那节语文课再也不出现。
后来,是下午的课常常不见人影。有人看见她在学校后墙的槐树下一坐就是半天,
有人看见她在河边的土路上漫无目的地走。她不再是“成绩不好的林彤”,
她成了“敢和老师对骂、天天逃学的林彤”。那个“神经病”的标签,
被外人恶狠狠地贴了一次,她仿佛就认了。甚至,开始用更激烈、更决绝的方式,去坐实它。
我后来才慢慢懂了。她不是在反抗老师,她是在反抗那个从出生就悬在头顶的判决。
当最恐惧的词语被外人如此轻蔑地骂出时,她索性推了自己一把,朝着深渊,加速坠了下去。
那声“神经病”是一道分界线,之前是恐惧下的消极等待,之后,是绝望中的主动赴约。
北京(听说)中考后的那个夏天,像一锅熬干了的粥,黏稠而闷热。我没考上高中,
家里托关系把我塞进县城的初中复读。彤彤呢,分数比我还差一截。她说不读了,没意思。
她有个姑姑,比她大不了几岁,早几年就去北京了。回村时总是很洋气,干练的短发,
染成了白色,穿电视里才能看到的衣服,她给彤彤带回来的衣服,
总是让我们这些土丫头看直了眼。记得她有一天浅绿色的吊带裙就是她姑姑给她买的,
那条裙子很暴露,但是也很耀眼。去北京,似乎是彤彤黯淡前途里,唯一看得见的光亮出口。
跟着姑姑,总有个照应。她啥时候走的我约莫有印象,但是我没去送她,
那会身边好多同学都去北京了,所以也不算什么大事吧。之后的大半年,关于她的消息,
变得稀薄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影,只有模糊的晃动。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