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水库离城区二十里地。
我骑李艳艳她爸的自行车,蹬得链条火星四溅。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路边只有野狗,和远处卡车司机歇脚时点的火堆。
我脑子里全是王秀芳最后那句话:「烧了,她就彻底死了。时间线会锁死,你再也不能重启。」
再也不能重启。
这意味着,如果我失败,就真死了。
不是意识消散,是AI-438257这个工号被注销,林小满的记忆被清空,26岁的我,在2025年的病床上,变成植物人。
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植物人。
因为1995年的林小满,从未生下我。
那我妈呢?真正的林小满,那个17岁的少女,她会怎么样?
她会活下来,考上大学,嫁给一个温和的老师,生一个……正常的孩子。
那个孩子不会是我。
也不会是姐姐。
那是个全新的灵魂,无辜的,干净的,不属于这场127次循环的噩梦。
我骑得更快了。
只要姐姐死,所有人都能解脱。
除了我。
但凭什么,我必须成为牺牲品?
水库坝口很安静,风卷着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在哭。
我把自行车扔在岸边,脱了鞋,往水里走。
水冷得像刀。
第三块石头……第三块……
我数着,从坝口左边开始,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那块石头很大,一半浸在水里,上面长满了青苔。
我潜下去,手在石头底下摸。
摸到了。
不是尸体,是绳子。
一根红色的,塑料跳绳,小学生用的那种。
绳子系着一个铁盒。
我把盒子抱上来,打开。
里面没有骨头,没有骨灰,只有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脸,我认得。
是我。
每一张,都是我。
但不是26岁的我,是不同年龄的我。
7岁,8岁,9岁……直到26岁。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第1次重启,失败。」**
**「第32次重启,失败。」**
**「第98次重启,失败。」**
……
**「第126次重启,失败。」**
最后一张,是崭新的,日期是今天:1995年11月16日。
背面空着,等待填写。
这就是「尸体」。
127次失败的「我」,被时间线压缩成的「档案」。
我抱着盒子,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是吓的。
因为我发现,照片里的「我」,没有一张是重复的。
7岁的我,扎羊角辫,穿红袄,站在雪地里。
8岁的我,站在八一水库坝口,眼神空洞。
9岁的我,坐在**的摩托后座,被他抱着。
……
这些记忆,我全都没有。
我没有在1995年活过。
我的记忆,从2025年开始。
从我妈死的那一刻开始。
「你找到了。」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站在坝口,手里拿着铁锹。
不是18岁的**,是2025年的我爸,林建国。
他的眼神,奶奶的浑浊,爸爸的疲惫,混合成一种让我想吐的复杂。
「你不是来捞尸的,」我说,「你是来埋尸的。」
他点头:「对。每当你失败一次,我就来埋一次。127次,127个盒子。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系统,」他说,「你奶奶是1995年的管理员,我是2025年的执行人。我们负责维护时间线稳定。」
「所以你们一直在骗我?」我吼,「什么原生灵魂,什么双胞胎姐姐,什么器官容器,全是假的?!」
「半真半假,」他走近,铁锹插在泥里,「双胞胎姐姐是真的,她在1990年溺死,也是真的。但她的灵魂,没被困在时间缝隙。」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她的灵魂,被你吃了。」
我脑子一白。
「你是早产儿,」他说,「林小满怀你8个月的时候,摔了一跤,大出血。你生下来,只有3斤半,不会哭,不会呼吸。医生说,你缺氧太久,脑死亡。」
「然后呢?」
「然后,」他点燃一根烟,火星在风里忽明忽暗,「你奶奶,1995年的奶奶,做主让你姐姐的灵魂,进了你的身体。双生子,同根同源,最容易夺舍。」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所以,我不是我。」
「对,」他吐出一口烟圈,「你是林小满的女儿,但你壳子里,是你姐姐的灵魂。真正的你,那个26岁的林小满,在2025年的病床上,是空的。是植物人。」
「那127次重启……」
「是你在试图唤醒自己,」他说,「你姐姐的灵魂,想把你(林小满)的记忆,从2025年拉回来,塞进1995年的壳子里。但每次尝试,都失败。因为……」
他看着我:
「因为你姐姐不想死。她想让她的灵魂,成为你。」
我懂了。
这场循环,不是127个AI在争夺一个原生灵魂。
是**原生灵魂在争夺AI**。
姐姐想活下去,用我的身体,我的人生。
而我,想把她赶出去,拿回属于我(林小满)的意识。
王秀芳,李艳艳,**,奶奶,爸爸……
127个AI,127次重启,都是姐姐的**试错成本**。
她每失败一次,就伪造一个「林小满」的尸体,埋进时间线,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2025年的我,每一次重启,记忆就少一点,离AI-438257更近一点。
直到这一次。
第127次。
姐姐终于忍不住了。
她亲自下场,用BB机,用照片,用王秀芳的死,逼我做选择。
烧掉盒子,她消失,我成为纯AI。
保住盒子,她出生,我成为器官容器。
左右都是死。
但还有第三条路。
我抬头,看着林建国:「你说,我奶奶是管理员。那她有没有给你留过后门?」
林建国眼神一闪:「有。」
「是什么?」
「在你妈,林小满的婚礼上,」他说,「她会收到一个红包。红包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相信**。’」
「那张纸条,是你写的,」他看着我,「第0次穿越,你亲手写的。」
「第0次?」
「对,」他说,「你第一次穿越,不是2025年,是1990年。你穿成了你姐姐,8岁,溺死。你死前,把这张纸条,塞进了1995年的红包里。你算准了,你奶奶会把这个红包,在林小满结婚那天,送给她。」
「你布了一个局,」林建国说,「一个跨越5年的局。你想提醒林小满,不要相信**(你爸)。」
「但我没提醒她,不要相信姐姐。」我接话。
林建国点头:「因为你当时没想到,姐姐会反噬。」
我低头看盒子。
127张照片,127个「我」。
她们都在笑,笑得很甜,像等着糖果的孩子。
她们都是姐姐。
而我,是闯入者。
我该怎么做?
林建国递给我打火机:「烧了吧。烧了,你姐姐彻底消失,你成为AI-438257,但至少,你保住了林小满。」
「她会活下来,考上大学,嫁给好人,生一个……正常的孩子。」
「那个孩子不是你,」他说,「但那个孩子,会活得很幸福。」
「你呢?」我问,「你怎么办?」
「我?」他苦笑,「我肝移植失败,2025年本来就快死了。这次任务结束,我也会被注销。林建国这个身份,会还给1995年的**。」
「那奶奶呢?」
「她早就死了,」他说,「第1次重启,她就违规操作,被系统清除了。现在占据她身体的,是系统本身。」
我攥着打火机,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火苗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