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正式启动后，一切都变了。
首先变的是流程。以前急诊手术，一个电话我就得上台。现在不行了，必须先填《高值耗材使用申请单》，写明理由、预估费用，经科室主任、医务科、分管院长三级审批，最后报到周振邦那里。他经常“在开会”、“在调研”，一等就是半天。
那天晚上十点，急诊科打电话，一个肝破裂大出血的病人，血压都快测不到了。
“必须马上手术！”电话里急诊医生的声音在抖。
“批单子了吗？”我问。
“医务科说周院长不签字，不能用人工肝支持系统和那些贵点的止血材料……”
“病人等不起。”
“可周院长说，没有批单，用了就算违规，费用科室承担，还要追责……”
我挂了电话，冲到手术室。病人已经推上来，监护仪滴滴乱叫，血压50/30。麻醉医生看着我，眼神询问。
“准备手术。”我刷手，穿衣。
“李主任，批单……”
“术后补。”
四个小时，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用了人工肝，用了最贵的止血纱布和生物胶，光耗材就五万多。我知道，这会是一笔烂账。
果然，第二天晨会，周振邦亲自来了。
“李国胜同志，”他连名带姓，把一份费用清单摔在桌上，“解释一下。”
“病人需要。”
“需要？我看是你需要吧！”周振邦冷笑，“同样的手术，别人做两三万就够了，你非要做到五万八！这些耗材，有多少回扣？”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看着他：“院长，这话要有证据。”
“证据？这就是证据！”他指着清单，“我告诉你，这笔钱，科室自己承担！从你们这个月的收入里扣！还有，你未经审批擅自手术，违反规定，扣发当月岗位津贴，全院通报批评！”
他说完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刘明跟着出去了，几分钟后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通报下午就贴出来了。白纸黑字，我的名字挂在上面。经过公告栏的医生护士都低头快步走过，没人敢多看。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抽屉里康宁集团的聘书像块烙铁。
手机震了，是康宁的董事长陈远道。
“李院长，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开门见山。
“还有团队。”我说。
“都要。名单给我，条件你定。”陈远道顿了一下，“我听说你那边最近不太平。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好。但李院长，有句话我得说——你是外科专家，不是政客。有些战场，不值得浪费你的手术刀。”
电话挂了。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线。这座医院，我待了二十年，从住院医干到科主任，以为能在这里做一辈子手术，带一辈子学生。
现在看来，天真了。
门被轻轻敲响。是王姐，端着杯热茶进来。
“主任，还没走？”她把茶放在桌上。
“这就走。”我说。
王姐没动，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刘明下午去周院长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份文件，好像是下个月科室排班和手术安排。他可能……要动。”
“动什么？”
“您的病人。”王姐说得更轻了，“我听见他跟周院长说，有些复杂手术，您太‘保守’，用耗材太多，他可以‘优化流程’，降低成本。”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烫，但让人清醒。
“还有，”王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一份复印的会议纪要片段，“我从行政楼垃圾桶里翻到的。周院长在筹备一个‘专家委员会’，负责审核各科室的高费用病例。名单上有刘明，没您。”
我看了一眼，纪要上还有一行小字：“对不配合改革的个别骨干，可采取调岗、进修等方式边缘化。”
“谢谢。”我把纸折好，还给她。
王姐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主任，这地方……待不下去了。您要是走，带上我。我还能干几年，那些器械，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配。”
我点点头：“好。”
她抹了抹眼睛，出去了。
我打开手机，给陈远道发了条短信：“名单明天发你。条件按之前谈的，但我要加一条——给我的团队每人一份签约奖金，数额不能低于他们现在的年薪。”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