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直到只剩下陈悦头顶那一束惨白的光。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21:00,她的二十九岁生日,在加班中度过了一半。“悦姐,
还不走啊?”实习生小雨背着双肩包路过,马尾辫随着步伐一晃一晃,“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男朋友肯定准备了惊喜吧?”陈悦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瞬。她抬起头,
扯出一个熟练的笑容:“项目明天要交,你们先回去吧。”“那我们先走啦!生日快乐!
”几个年轻同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电梯方向。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陈悦松开紧绷的肩膀,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屏幕。解锁,
打开那个她每天要看上十几遍的倒计时软件——“距30岁生日:365天”。
她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三秒后,还是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微信提示音打破寂静。
张薇发来的消息霸占了屏幕:“亲爱滴!都安排好了!十点老地方,姐妹们等你!
不准加班迟到!”陈悦看着那个夸张的蛋糕emoji,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推脱不掉——张薇是她大学室友,四年前结婚,两年前生子,
如今以“拯救大龄闺蜜”为己任。保存文件,关机。她拎起包走向电梯,
玻璃幕墙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二十九岁,在这座城市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独立的公寓,
一张美容院年卡,和一张越来越沉重的“未婚”标签。
电梯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剪裁合身的米色西装,妆容精致,眼神里却有一抹藏不住的疲惫。
陈悦别开视线,忽然想起二十五岁生日那天,
她对着同样的电梯镜子发誓:三十岁前一定要结婚,要有自己的家庭,
要完成那张“人生清单”。四年过去了,
清单上的大多数目标都已打勾:升职、加薪、买车、买房。只有最后一项,
也是最核心的一项,仍然空白。“Surprise!”推开KTV包厢门的那一刻,
彩带和欢呼声迎面扑来。陈悦被五六个女人围住,
空气中混合着香水、蛋糕奶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奶粉味。“我们悦悦终于二十九啦!
”张薇热情地拥抱她,肚子上的软肉透过薄衫压过来——产后两年,她还没完全恢复身材,
总说“等二胎一起减”。包厢里灯光暧昧,屏幕上正播放着十年前的老歌MV。
陈悦被拉到中央坐下,一个插着“29”数字蜡烛的慕斯蛋糕被推到她面前。“许愿许愿!
快!”陈悦闭上眼睛。包厢突然安静下来,她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许什么愿呢?工作顺利?父母健康?还是那个她每年都许,却从未实现的愿望?
“希望新的一年,能遇见对的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定会的!”姐妹们异口同声,然后掌声响起。吹灭蜡烛后,包厢重新热闹起来。
但陈悦敏锐地察觉到,某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弥漫。“说到对的人,我们公司新来了个副总,
才三十二,离异无孩,我觉得特别适合悦悦。”说话的是莉莉,已婚五年,
在一家外企做HR,“照片我看了,长相端正,有房有车,年薪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离异的啊...”张薇沉吟,“我们悦悦好歹是头婚,有点亏。”“现在优质男少,
离异无孩跟未婚没差。”莉莉反驳,“再说悦悦也二十九了,得实际点。
”陈悦小口吃着蛋糕,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下午看的项目报告,
里面有一页市场分析,用的词和现在听到的惊人相似:目标用户画像、价值评估、竞品分析。
“我手上也有资源。”接话的是小雅,去年刚结婚,“我老公的大学同学,三十四,程序员,
有点宅但人老实。就是...”她顿了顿,“身高可能跟悦悦差不多,一米六五左右。
”“那不行。”张薇斩钉截铁,“后代基因重要。悦悦穿个高跟鞋就比他高了,
站在一起不好看。”陈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酒杯。金黄的液体里,
细碎的气泡正缓缓上升、破裂。她忽然很想数清楚有多少个气泡。“对了,
你们看到我女儿今天的视频没?”话题突然转向,莉莉兴奋地掏出手机,
“今天她第一次会叫妈妈了!虽然发音不准,但超可爱!”手机在众人手中传递,
包厢里响起一片“好可爱”“真聪明”的赞叹。视频里,
一个胖嘟嘟的婴儿正对着镜头咿呀学语,背景是装修精致的婴儿房。“悦悦你看,多可爱。
”手机传到陈悦手中时,莉莉特意凑过来,“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这种幸福感什么都比不了。”陈悦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婴儿,努力想找出可爱之处。
婴儿确实可爱,圆眼睛,小嘴巴。但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那间婴儿房的粉色墙壁格外刺眼。
“是啊,孩子是婚姻的纽带。”张薇接话,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虽然累,
但看着小家伙一天天长大,什么都值了。”陈悦把手机递回去,忽然注意到张薇眼下的乌青,
厚厚一层遮瑕膏也没能完全盖住。她想起上个月深夜,
张薇曾发来一条没头没尾的微信:“有时候真羡慕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条消息在三分钟后被撤回了。“所以悦悦,你得抓紧了。”话题毫无意外地又转了回来,
这次是已婚七年的梅子,她正怀二胎五个月,“高龄产妇风险大,
我这次就比怀老大时吃力多了。你今年二十九,就算现在立刻谈恋爱,结婚也得一年后吧?
怀孕又一年,都三十一了。要是再拖...”梅子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屏幕上,MV里的女歌手正撕心裂肺地唱着情歌,
歌词是什么“等到风景都看透”。“好了好了,今天悦悦生日,不说这些。”张薇打破沉默,
举起酒杯,“来,祝我们悦悦新的一岁早日脱单,事业爱情双丰收!”酒杯碰撞,
发出清脆的响声。陈悦将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股灼烧感。
聚会散场时已经接近午夜。陈悦叫了代驾,独自坐在后座看窗外的城市向后飞驰。
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像时光流逝的具象。手机震动,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
陈悦点开,中年妇女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悦悦,生日快乐。
妈妈今天去参加了你王阿姨孙子的百日宴,小家伙白白胖胖的,真招人喜欢。
王阿姨问我你什么时候办事,我说快了快了...你今年也二十九了,该抓紧了。
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语音长达59秒。陈悦听到第30秒时,
按下了暂停键。她打开微信朋友圈,刷新。莉莉发了女儿的视频,
配文“我的小天使”;梅子发了产检B超照,一个模糊的小小轮廓;张薇发了聚会的合照,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得灿烂,陈悦也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她给每条动态都点了赞。
回到家,打开灯。八十平米的公寓整洁得近乎冷清。陈悦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落地窗前。
这座城市从未真正入睡,远处写字楼仍有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她拿出冰箱里剩下的一小块蛋糕——张薇非要她带回来的。塑料叉子**奶油,
却忽然失去了食欲。浴室镜子前,陈悦仔细卸妆。卸妆棉擦过眼角时,她凑近看了看。
没有鱼尾纹,至少现在还没有。但美容师上次说,她眼周开始有干纹了,
建议做个眼部护理套餐。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张薇:“今天莉莉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也是为你好。对了,那个程序员我把微信推给你?聊聊也没损失。”陈悦没有回复。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30岁单身女性”,按下回车。
自己嫁出去:实用攻略”“单身女性冻卵指南:给你的生育能力上保险”她烦躁地关掉网页,
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倒计时软件还在手机首页最显眼的位置:365天。
陈悦举起手机,想把它扔进垃圾桶。手臂抡到一半,却停住了。最后,
她只是轻轻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卧室。床头柜上,
摆着二十五岁那年她给自己写的信。信封上是娟秀的字迹:“致三十岁的陈悦”。
她至今没有拆开。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熄。二十九岁零一天的时钟,
正在悄无声息地开始走动。但今夜,她只是拉上被子,闭上眼睛,在寂静中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2周二晚上七点,
国贸三期五十五层的法餐厅里,陈悦第一百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次相亲。
对面的男人叫李泽明,三十五岁,某外资银行零售业务部副总监。
介绍人张薇给的资料上写着:“身高178,有房有车无贷款,父母退休干部,性格稳重,
适合结婚”。适合结婚。陈悦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
像在品尝一道配料精准却毫无惊喜的预制菜。“陈**在广告公司做项目经理?
”李泽明切着盘中的牛排,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工作压力大吗?”“还好,
项目期会忙一些。”陈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
张薇说这个颜色“显年轻又不会太刻意”。“广告行业女性多,环境相对简单。
”李泽明点点头,像是在给她的职业打分,“不过听说晋升天花板低,你有考虑过转型吗?
比如甲方品牌部?”陈悦顿了顿:“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创意行业有它的魅力。”“理解,
年轻时有热情是好事。”李泽明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不过从长远看,
结婚后特别是有了孩子,女性可能需要更稳定的工作时间。我前女友就是建筑师,经常加班,
我们最终因为这个分手。”谈话才进行十五分钟,已经提到了“结婚”“孩子”“前女友”。
陈悦端起水杯,冰水滑过喉咙,暂时冷却了胸口的烦躁。“听说陈**自己买了房?
”李泽明换了个话题,“在哪个区?”“朝阳,东四环。”“全款还是贷款?
”“...贷款。”“明智。”李泽明又点头,“现在利率合适,杠杆用得好是理财。
不过婚后如果有两套房贷,压力会比较大。我名下的房子是全款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陈悦感觉自己像在参加一场面试,面试官正在逐项评估她的资质。
她忽然想起上周做的消费者调研报告——目标用户画像、消费能力评估、生命周期价值预测。
原来在相亲市场上,自己也只是一组待分析的数据。“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她起身,
拎包的动作有点匆忙。走过长长的走廊时,陈悦放慢脚步。
镜子墙上映出她的身影:精心打理的卷发,得体但勒得有点紧的连衣裙,
脸上是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和微笑”。她忽然不认识镜中人了。
回忆闪回一:六个月前那是个妈宝男,三十岁,IT工程师。整个晚餐期间,
他的手机一直开着视频通话,屏幕那头是他母亲。“妈,这家餐厅的菜你肯定喜欢,
我拍给你看。”“妈,这就是陈**,你看是不是跟你想象的一样?”“妈说你的刘海太长,
遮住额头不好,显脸大。”陈悦忍了四十五分钟,最后微笑着起身:“抱歉,
我突然想起家里的猫还没喂。”那是她第一次用“虚构的宠物”当借口。走出餐厅时,
她听见视频里传来尖锐的女声:“这姑娘怎么这么没礼貌!说走就走!
”回忆闪回二:三个月前精致利己主义者,三十三岁,律师。
他把AA制执行到了极致——不是各付一半,而是精确计算每道菜、每杯饮料的比例。
“你点了鹅肝,我没吃,所以这部分你应该多付38元。”“红酒你喝了两杯,我喝了一杯,
按杯算比较公平。”最后结账,陈悦应付274.5元。对方认真地等她扫码转来零头。
分开时他还客气地说:“你是个不错的姑娘,就是点菜时不太考虑性价比。
”那晚陈悦回到家,点了整整两百块钱的烧烤独自吃完,仿佛要用这种浪费来**什么。
回忆闪回三:一个月前“低调富二代”,实际上一见面就开始炫耀家族企业。三十一岁,
没有正式工作,名片上印着“集团战略顾问”——他自家公司的顾问。
“我爸说让我先玩几年,等成熟了再接班。”“上周刚提了辆保时捷,其实我不喜欢太高调,
但销售说这款适合年轻人。”“你在广告公司?那以后我们家企业的宣传可以找你。
虽然我们有固定的4A公司合作,但熟人嘛,可以给个机会。”陈悦全程保持微笑,
心里默默计算这场对话消耗了她生命中宝贵的九十分钟。分别时对方说:“你挺懂事的,
不像有些女孩一听说我家情况就贴上来。”她微笑着挥手告别,
转身就把他的微信设置了“仅聊天”。洗手间的感应水龙头哗哗流出温水。
陈悦一遍遍搓洗双手,盯着水流在白色陶瓷盆里打旋。镜子里,
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眼圈有点红,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忍了回去。回去时,
李泽明已经让服务员撤掉了主菜盘子,换上了餐后甜点菜单。“他们家的熔岩巧克力很有名。
”他说,“不过热量太高了。陈**平时健身吗?保持身材很重要。
”陈悦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她放下菜单,直视对方:“李先生,冒昧问一句,
你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觉得我‘适合结婚’,还是因为对我这个人有兴趣?
”李泽明显然没料到这么直接的问题,愣了两秒才恢复笑容:“这两者不矛盾啊。
我认为婚姻是成年人的理性选择,感情可以在相处中培养。我的前...我的意思是,
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应该更务实一些。”“务实。”陈悦重复这个词,
“所以你觉得我‘务实’的条件是什么?”“你很漂亮——别误会,我不是肤浅的人,
但外貌确实是初始吸引力。你有体面的工作,经济独立,谈吐得体。年龄虽然不算小,
但还在最佳生育期内。”李泽明说得诚恳,像在陈述一份投资分析报告,“最重要的是,
你看起来不是那种不切实际、满脑子浪漫幻想的小姑娘。我们可以有效率地推进关系,
如果顺利,明年结婚,后年要孩子,我父母可以帮忙带...”陈悦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她看着李泽明的嘴唇一开一合,
层毛玻璃传来——“生育期”“效率”“推进”——每一个词都在把她物化、量化、标准化。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打断了他,“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李泽明停住了,
困惑地皱眉:“陈**,我能理解女性对浪漫的期待,但现实是...”“现实是,
”陈悦站起来,这次动作很稳,“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务实选择’。谢谢你的晚餐,
账单我们AA。”她没等他回应,径直走向收银台,刷了卡,留下刚好一半的金额。
走出餐厅时,初秋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陈悦深吸一口气,却感觉肺里依然沉闷。
商场一楼灯火通明,奢侈品牌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面无表情地展示着完美。
陈悦本想直接去停车场,却在转角处猛地停住脚步。前方五米,珠宝店明亮的灯光下,
一对身影依偎在一起。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被男人温柔地轻抚着,
两人低头看着柜台里的某件首饰,笑容里满是期待。那是赵远航,她分手三年多的前男友。
陈悦的第一反应是转身避开,但脚像生了根。赵远航就在这时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明亮的空间,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表情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惊讶到尴尬再到某种复杂情绪的转变。
他身旁的女人——应该是妻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视线在陈悦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下意识地、保护性地挽紧了丈夫的手臂。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具穿透力。
赵远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的妻子站在原地,手轻轻放在腹部,目光追随。
“陈悦?”他的声音没怎么变,只是多了点中年男人的沉稳,“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陈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陪太太选首饰?”“嗯,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赵远航说,然后顿了顿,“你...一个人?”“刚和朋友吃完饭。”陈悦微笑,
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你太太很漂亮。”“谢谢。”赵远航也笑了,
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陈悦心口发紧——是同情。不是炫耀,不是得意,
而是真诚的、善意的、却也因此更加刺人的同情。“听说你还没...”赵远航话说到一半,
改了口,“工作挺忙的吧?”“还好。”陈悦看了眼手表——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动作,
“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陈悦。”赵远航叫住她。他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说:“保重。你...你值得很好的。”你值得很好的。
多么得体又多么残忍的祝福。翻译过来就是:你还没找到,但希望你快点找到。陈悦点头,
转身。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背上,一道是前男友的复杂注视,一道是他妻子的警惕打量。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柔软,却使不上力。商场的洗手间永远是最佳的情绪避难所。
陈悦走进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在马桶盖上坐下。她没哭。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手机震动,母亲发来的语音:“今天相亲怎么样?
听张薇说对方条件很好,你要把握机会。别再挑了,啊?”陈悦盯着屏幕,
直到它自动暗下去。镜子里的人又出现了。这次没有精致的妆容遮掩,
眼下的乌青、嘴角的细纹、眼神里的空洞,都一览无余。二十九岁零一个月,她看着自己,
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她也曾这样站在镜子前,
那时她幻想三十岁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该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眼角有笑纹,
但眼里有光。现实是:事业小成,家庭空缺,眼角的纹路来自熬夜和焦虑,
眼里的光在一次次“务实评估”中黯淡。“我在找什么?”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
镜子不会回答。只有感应水龙头在有人经过时哗地一声打开,又寂寞地关上。
陈悦从包里拿出粉饼,开始补妆。粉扑压在脸上时,她想起李泽明说的“保持身材很重要”,
想起赵远航妻子保护性的挽手,想起母亲语音里的期待,想起张薇说的“别再挑了”。
一层粉底,一层腮红,一层口红。镜中人重新变得光鲜得体。她练习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
露出八颗牙齿——这是公关培训时学的,最标准的职业笑容。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公众号推送,标题是:“三十岁前必须明白的十件事”。她没点开,只是锁屏,
把手机扔回包里。走出洗手间时,陈悦在垃圾桶旁停下。她盯着那个分类垃圾桶,
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手里的包、高跟鞋、甚至整个人都扔进去。但她只是整理了一下裙摆,
挺直脊背,走向电梯。电梯下降时,她看到镜子里的女人依然在微笑。那个笑容如此完美,
如此空洞。而在地铁站的广告灯箱上,
一则小小的展览海报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的视线——当代女性艺术展”。
海报下方有一行小字:“看见自己,是革命的第一步。”陈悦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拍下了展览信息。日期是下周六。地址在798。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她走向自己的车,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
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陈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公寓大堂。连续两周的提案攻坚终于结束,
客户在今天下午签了字,团队欢呼着去庆祝,她却以“头疼”为由提前离场。不是头疼,
是心累。那种累是提案通过后的空虚,是庆功酒喝不下,
是明明赢了却感觉输掉了什么的别扭。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陈悦走进去,
按下21楼,身体靠在冰冷的镜面上。镜子里的女人眼圈乌黑,套装衬衫的领口有些松垮,
手里拎着的电脑包像灌了铅。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陈悦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自动播放起今天下午会议室里的场景——年轻的总监助理,二十五岁,刚订婚,
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投影仪的光线下时不时闪烁一下。会议间隙,她给大家看婚纱照,
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旁边的新郎高大英俊。“悦姐,你当初怎么没办婚礼啊?”有人问。
“我还没结婚。”陈悦平静地回答。瞬间的安静。然后有人打圆场:“悦姐是事业型,
不一样不一样。”事业型。这三个字像奖章,也像烙印。电梯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异响。
陈悦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灯光闪烁两下,彻底熄灭。电梯猛地一顿,然后停住。
小小的空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和死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别慌。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角落里传来。陈悦这才意识到电梯里不止她一人——刚才太累,
竟然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个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照亮一张男人的脸。三十多岁,
戴着细边眼镜,穿着浅灰色棉麻衬衫,手里拎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楼下书店的logo。
陈悦记得他,书店老板,她去买过几次书,但从没说过话。“可能是临时故障。”他说,
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按紧急呼叫。”陈悦的手指已经按了上去。
对讲机里传来保安室模糊的声音,
断断续续:“...跳闸...正在修...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二十分钟。
在这个铁盒子里,和陌生人一起。“我们见过。”男人说,
“你上周买了《那不勒斯四部曲》。”陈悦有些惊讶:“你记得?”“开书店的人,
对好读者有过目不忘的职业病。”他微笑,手机光线下笑容很淡,“我叫林深。”“陈悦。
”黑暗重新笼罩。林深关掉了手机屏幕:“省电。他们修好前我们得靠自己。”绝对的黑暗。
陈悦从没经历过这样的黑暗,没有一丝光,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有点急促。“害怕?”林深问。“有点。”她诚实地说,“还有...尴尬。
”“黑暗的好处就是不用表情管理。”林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反正谁也看不见谁,
说什么都可以。”陈悦没接话。她确实感到一种奇特的放松——黑暗中,
她不必维持那个“事业型女性”的完美面具。疲倦可以写在脸上,焦虑可以流露在眼神里,
反正没人看见。“你是广告公司的吧?”林深问,“经常加班到这么晚?”“项目期。
”陈悦简短回答,然后反问,“书店这么晚才关门?”“整理新到的书。每周二进货,
我喜欢自己一本本上架。”他停顿,“而且夜晚的书店很安静,适合思考。”思考。
陈悦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的夜晚了。
她的夜晚被填满——加班、相亲、回复工作信息、刷社交软件、看婚恋焦虑文章。
思考是奢侈的。“你在广告公司做什么岗位?”林深问。“项目经理。”“累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让陈悦鼻子一酸。多久没人问她这个了?母亲只会问“相亲怎么样”,
朋友只会说“别太拼该结婚了”,同事只会讨论“下一个项目”。“累。”她听见自己说,
“但更累的是假装不累。”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个?
但黑暗像是给了她勇气,或者说,给了她隐身衣。“理解。”林深说,
“我开书店前在互联网公司,也做过管理。每天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
还有永远在倒计时的KPI。”“为什么辞职?”“三十五岁生日那天,
我突然发现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足够我活一辈子,但我活得像个死人。”他的声音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我递了辞呈,用积蓄开了书店。现在收入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
但时间是我的。”陈悦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三十五岁,辞职,开书店。
每一个词都和她认知中的“正确人生”背道而驰。“你家人...没反对?”“当然反对。
我爸说我疯了,我妈哭了三天。”林深轻笑,“但我跟他们说:如果我现在死了,
我的墓碑上会写‘前XX公司总监’,而不是‘一个曾经认真活过的人’。
他们后来慢慢接受了。”认真活过。陈悦咀嚼着这四个字。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但不再尴尬。
陈悦能听见电梯井里隐约的声响,不知道是维修的声音,还是大楼本身的呼吸。“你刚才说,
假装不累更累。”林深忽然说,“是在假装给谁看?”这个问题太直接,陈悦一时语塞。
给谁看?给父母看“我过得很好别担心”,给朋友看“我独立坚强不需要同情”,
给社会看“大龄单身女性也可以很成功”...还有,给自己看。“给我自己看。
”她最终说,“假装我选择的生活真的让我快乐。”“你不快乐吗?
”“我...”陈悦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我有体面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
有健康的身体。我应该快乐。但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倒计时——离三十岁还有多少天。
我相亲,见各种‘条件合适’的人,像在完成KPI。我害怕成为别人口中的‘剩女’,
更害怕自己真的‘剩’下了。”她停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说了这么多。
但这些话像开了闸的水,止不住。“上周我相亲,对方说我‘还在最佳生育期内’。
”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感觉自己像个商品,标签上写着‘有效期至三十岁’。
然后我遇见了前男友和他怀孕的妻子,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同情。善意的同情,
但比恶意更伤人。”黑暗里,林深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听。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陈悦最后说,“我只知道我不想被放在货架上,
贴着‘降价促销’的标签。但如果不这样,我该怎样?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时间不多了,
快选择,快妥协。”漫长的沉默。然后林深说:“我三十七了,
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时间从来都不够,但紧迫感是别人给你的枷锁。
”陈悦在黑暗中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他。“你刚才说,你感觉自己像商品。
”林深的声音很稳,“那你有没有问过自己:是谁在给你贴标签?
是谁在制定‘最佳生育期’的标准?是谁规定三十岁必须完成什么?
”“是社会...”“社会是一群人。而一群人的规则,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他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