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姐姐嫁入侯府冲喜那夜,我才知道她要我死。一红烛摇晃着,将新房照得一片暖昧昏黄。
我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榻边,手指攥着嫁衣边缘,金线刺绣硌得掌心生疼。
门外传来踉跄脚步声,夹杂着小厮低声劝慰:“世子爷,您慢些……”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是我替嫡姐林玉容嫁入永宁侯府冲喜的日子。三个月前,永宁侯世子沈珏坠马重伤,
太医断言活不过今冬。侯府急着冲喜,求娶尚书府嫡长女。我那平日里最重嫡庶的母亲,
头一次拉着我的手垂泪:“婉儿,你姐姐心气高,嫁过去就是守寡的命,你替她去,
好歹是世子正妻……”话里话外,都是为我好。可我不傻。永宁侯府烈火烹油,圣眷正浓,
即便沈珏真死了,他的正妻也是未来侯府主母。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落在我这个庶女头上?
“吱呀——”门被推开,浓重的酒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我透过盖头下沿,
看见一双青缎靴子停在我面前。“都退下。”男人的声音嘶哑低沉,不像久病之人。
丫鬟婆子脚步声远去,门被合上。盖头被猛地掀开,我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里——漆黑,
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眼前的男人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可那双眼睛锐利得让我背脊发凉。
他不是快要死了吗?“林、玉、容?”沈珏一字一顿,手指钳住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我怀疑骨头要碎掉。“是……”我忍着痛楚,垂眸不敢看他。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尚书府好大的胆子,拿个庶女来糊弄侯府。”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既然送上门来,”沈珏松开手,指尖却顺着我的脸颊滑到颈侧,
在那里流连,“那就好好演完这场戏。从今日起,你就是林玉容,我的世子妃。
”他的指尖冰凉,我却觉得被触碰的地方烧灼起来。“为……为什么?”我声音发颤。
沈珏俯身,呼吸喷在我耳畔:“因为你姐姐不敢嫁,而你,看起来比较有趣。
”那晚他没有碰我,只是和衣躺在床外侧。我睁着眼到天亮,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
脑子里全是母亲送我上轿前,塞在我手里的那枚玉佩。“婉儿,这是娘求来的护身符,
你随身带着,能保平安。”我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枚玉佩,对着窗缝透进的月光细看。
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雕刻着并蒂莲——是上个月父亲特地请匠人为姐姐打造的及笄礼。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护身符。这是标识,是告诉某些人:这是我林玉容,
杀了我。嫡母要的不是我替姐姐享受荣华富贵,她要我替姐姐死。二三朝回门,
尚书府张灯结彩。母亲拉着我的手坐在正厅,眼圈泛红:“婉儿,委屈你了。世子待你可好?
”我看着这张曾经觉得温柔的脸,此刻只觉得虚伪至极。“世子待我极好。”我垂下眼,
学着姐姐平日里的语调,轻声细语。“那就好,那就好。”父亲捋着胡须,神色欣慰,
“玉容,**妹婉儿前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你,今日就不出来相见了。
”我指甲掐进掌心。林婉儿,就是我。他们连替身的后路都斩断了,从此世上只有林玉容,
没有林婉儿。“父亲母亲,”我抬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女儿在侯府一切都好,
只是夜里常做噩梦,梦见有黑衣人持刀……”母亲脸色微变。“胡说什么!”父亲厉声打断,
“侯府守卫森严,怎会有刺客?定是你心思重,回头让世子给你请个太医瞧瞧。”戏演够了,
我借口更衣离席。穿过熟悉的回廊,我拐向西南角那座偏僻小院——我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却见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坐在石凳上,
正是我的“好姐姐”林玉容。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世子妃回来了?
这身衣裳不错,比我当初试的那件还合身。”我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姐姐躲在这里,
是怕见到我吗?”“怕你?”林玉容站起身,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林婉儿,
你该感谢我。若不是我让给你这桩婚事,你哪有今日的风光?”“风光?”我笑了,
“姐姐真当我是傻子?永宁侯世子重伤是假,你们让我替嫁,
是因为知道侯府这趟浑水有多深,对不对?”林玉容脸色一变。“让我猜猜,”我继续道,
“父亲在朝堂站错了队,急需靠山。永宁侯府圣眷正浓,是最好的选择。
可你们又怕万一押错宝,所以推我这个庶女出去——成了,林家飞黄腾达;败了,
死的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你!”林玉容扬起手。我抓住她的手腕:“姐姐,
现在我是林玉容,永宁侯世子妃。你敢打我吗?”她气得浑身发抖,却真不敢下手。“对了,
”我松开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这礼物太贵重,还是还给姐姐吧。
”玉佩被我塞回她手中。林玉容像握了烫手山芋,脸色煞白。离开小院时,
我听见她低低的咒骂声。我头也不回,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回侯府的马车上,沈珏闭目养神。车行至半路,他忽然开口:“见到你姐姐了?”我一惊。
“不必惊讶,”他依旧闭着眼,“侯府的眼睛,比你想象的多。”“世子既然知道我是替嫁,
为何不揭穿?”我终于问出压在心底的问题。沈珏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我:“因为我要的就是你。”马车恰在此时颠簸了一下,
我整个人向前扑去,被他伸手揽住。男性的气息将我包裹,他的手掌贴在我腰侧,
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你比林玉容聪明,也比她狠。”他在我耳边低语,
“我需要一个狠角色,陪我演完这场戏。”“什么戏?”“活下去的戏。”沈珏松开我,
靠回软垫,“朝中有人不想让我活,你娘家也有人不想让你活。我们联手,各取所需,如何?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明白,这场婚事根本不是冲喜,而是两个绝境之人的互相利用。
“好。”我说。马车抵达侯府时,天色已暗。我刚下车,
就看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九王爷。”沈珏上前行礼,
我也连忙跟着福身。被称为九王爷的男人转过身,我呼吸一滞。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眉眼如画,可眼神却冷得像腊月寒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位就是新妇?
”他声音清冽,听不出情绪。“是,内子林氏。”沈珏侧身挡了挡我。
九王爷轻笑一声:“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佳人绝世。”这话听着像夸奖,
可我却觉得脊背发凉。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那晚沈珏被叫去书房议事,
我独自回房。丫鬟为我卸妆时,低声说:“世子妃,今日九王爷来,送了份厚礼,
已收入库房。”“知道了。”夜深人静时,我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推开窗,
却见院中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是沈珏。他仰头看着月亮,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那一瞬间,我竟觉得他和我一样,都是被困在这座华丽牢笼里的囚鸟。第二日清晨,
我被尖叫声惊醒。“死、死人了!”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我匆匆披衣出去,
只见后花园的莲花池边围了一群人。拨开人群,我看见水中浮着一具尸体,
身上穿着尚书府丫鬟的服饰。那张脸我认识——是昨日回门时,
在我原先住的小院外洒扫的粗使丫头。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管事嬷嬷掰开她的手,
一枚玉佩掉了出来。并蒂莲玉佩。我“还给”林玉容的那一枚。三尸体被打捞上来时,
我看见了脖颈上那道细细的勒痕——是先被勒死,再抛入池中的。管事嬷嬷捡起玉佩,
仔细端详后脸色骤变,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世子妃,这玉佩……似乎是您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盯着那枚玉佩,心沉到谷底。
这不是我“还回去”的那枚吗?怎么会出现在侯府,还在一个死去的丫鬟手里?
“拿来我看看。”我伸出手,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玉佩入手温润,确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可我仔细一看,发现莲叶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这不是我给林玉容的那枚。
我那枚完好无损,这枚是仿造的。有人要栽赃我。“这不是我的。
”我将玉佩递还给她“我的玉佩还好端端在妆奁里。春桃,去取来。”丫鬟匆匆而去,
片刻后捧着一个锦盒回来。盒中空空如也。我倒抽一口冷气。“世子妃,
这……”管事嬷嬷的眼神变得复杂。“我的玉佩被偷了。”我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昨日回门时还戴着,回府后就收入盒中。有人潜入我的房间,偷走玉佩,仿造一枚,
杀人抛尸,再留下证物。”“可谁会这么做?”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小声嘀咕。“谁受益,
就是谁。”我转向管事嬷嬷,“劳烦嬷嬷报官,再派人守住府中各门,在查**相前,
任何人不得出入。”“报官?”嬷嬷犹豫,“侯府命案,
传出去怕是不好听……”“人命关天,顾不得好听不好听。”我语气坚决,“还是说,
嬷嬷觉得该瞒着世子?”提到沈珏,嬷嬷神色一凛:“老奴这就去办。”官差来得很快,
带走了尸体和证物。我作为嫌疑最大的人,被要求不得离府。消息很快传开,晌午时分,
沈珏回来了。他径直走进房间,屏退左右,然后抓住我的手腕:“你故意的?”“什么?
”我一愣。“玉佩,尸体,报官——你在引蛇出洞?”沈珏盯着我,眼神锐利。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若我真要杀人灭口,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若我真要隐藏,又怎会主动报官?“世子觉得是我?”我反问。“不,”他松开手,
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我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他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九王爷今日一早入宫,参了永宁侯府一本,说侯府治家不严,命案频发。
”我心头一跳:“九王爷和侯府有仇?”“仇?”沈珏轻笑,“朝堂之上,何来私仇?
只有利益。”他转过身:“林婉儿,你想活吗?”“想。”“那就陪我演场戏。”他走近,
手指抚过我的脸颊,“演一场恩爱夫妻,演一场无辜受害者,演一场……反击战。
”那日下午,侯府来了不速之客——九王爷萧绝。他在花厅用茶,我作为世子妃不得不作陪。
萧绝今日穿了件墨蓝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端起茶盏,指尖修长如玉。
“世子妃受惊了。”他语气温和,“可需本王派几个得力的人来协助查案?
”“多谢王爷好意,侯府人手够了。”我垂眸。萧绝轻笑:“是吗?可我听说,
那死去的丫鬟,原是尚书府的人。”我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更巧的是,”他继续道,
“前几日尚书府也出了桩怪事——林大**的贴身丫鬟坠井身亡,据说手里也攥着枚玉佩。
”我猛地抬头。萧绝放下茶盏,眼神幽深:“世子妃,你说巧不巧?两桩命案,两个丫鬟,
两枚玉佩。像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王爷想说什么?”“我想说,”他倾身向前,
声音压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而能救你的,不止沈珏一个。
”我后背渗出冷汗。萧绝退回去,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当然,这只是本王的猜测。
也许真是巧合。”他告辞离开时,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对了,那枚仿造的玉佩,
玉料出自城南‘玲珑斋’。那家店,是二皇子的产业。”萧绝走了,
留下的话却像石子投入湖心,荡开层层涟漪。二皇子,九王爷,永宁侯府,
尚书府……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晚膳时分,
沈珏听我转述了萧绝的话,神色不变,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你不担心?”我问。
“担心什么?”他给我夹了块鱼肉,“该来的总会来。吃饭。”夜里,我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沉在莲花池底,无数双手拽着我往下拉。惊醒时,一身冷汗。身侧的沈珏也醒了,
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手掌在我后背轻拍:“别怕。”这个动作太自然,
自然到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可下一秒,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语:“明日随我入宫,
面见皇后。”“为什么?”“因为该让某些人知道,”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你是我的人,动你,就是动永宁侯府。”第二日的宫装繁复沉重,我坐在马车里,
手心全是汗。沈珏握住我的手:“记住,无论谁问起玉佩的事,都说是被偷了。其他的,
一概不知。”“皇后会为难我吗?”“不会,”沈珏看向窗外,“她只会拉拢你。
”坤宁宫比我想象的简朴。皇后四十上下,容貌端庄,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她赐了座,问了家常,果然提到了玉佩案。“臣妇确实不知。”我按照沈珏教的回答,
“那丫鬟虽是尚书府旧人,但臣妇与她并无交集。至于玉佩,回门那日还戴着,
回府就不见了。”皇后点头:“本宫也相信世子妃是清白的。只是……”她话锋一转,
“如今朝堂上有些风言风语,说永宁侯府与尚书府联姻,是别有用心。
”沈珏起身行礼:“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本宫知道,”皇后微笑,
“所以今日叫你们来,也是想替陛下传句话:清者自清,但也要懂得避嫌。”从坤宁宫出来,
我后背都湿透了。沈珏扶着我,低声道:“表现不错。”“皇后在警告我们?”“不,
”沈珏摇头,“她在提醒我们,有人要对我们下手了。”回府的马车上,**着车壁,
疲惫不堪。沈珏忽然说:“九王爷昨日去见了二皇子。”我一怔。“玲珑斋是二皇子的产业,
九王爷特意告诉你,是想引你去查。”沈珏看着我,“他在试探,看你够不够格做他的棋子。
”“那我要查吗?”“查,”沈珏说,“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们在查。”“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真正的凶手才会慌。”沈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而慌了,就会露出马脚。”三日后,我以世子妃的名义,亲自去了玲珑斋。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我上门,丝毫不意外。“世子妃想查什么?”“我想知道,
最近有哪些人买过羊脂白玉,雕刻并蒂莲图案的玉佩。”掌柜翻出账簿,
递给我:“都在这里了。”我接过账簿,一页页翻看。忽然,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陆明轩。我的表哥,从小一起长大的陆明轩。
他三日前买了块羊脂白玉,要求雕刻并蒂莲。指尖发冷,我抬头看向掌柜:“这位陆公子,
长什么样?”“是个俊秀的年轻公子,左眼角有颗泪痣。”确实是陆明轩。
我浑浑噩噩回到侯府,将自己关在房里。陆明轩,那个曾经说过要娶我的表哥,
为什么要仿造我的玉佩?他和命案有什么关系?夜里,我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城西土地庙,独自来。字迹是陆明轩的。四土地庙破败不堪,
蛛网遍布。我到时,陆明轩已经等在那里。他瘦了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只有左眼角那颗泪痣依旧醒目。“婉儿。”他唤我从前的小名。“表哥。”我站在原地,
没有靠近,“玉佩是怎么回事?”陆明轩苦笑:“如果我说,我是想救你,你信吗?
”“怎么救?”“那枚仿造的玉佩,是我做的。”他走近一步,“但我不是为了栽赃你,
是为了替换你妆奁里那枚真的。真的那枚被人下了蛊,长期佩戴,会日渐虚弱而死。
”我浑身发冷:“你说什么?”“你母亲给你的那枚玉佩,被做了手脚。
”陆明轩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我丢失的那枚,“我买通了你身边的丫鬟,偷换了出来。
可还没来得及把仿造的放回去,真玉佩就丢了。我只好再做一枚,
想找机会换掉你手中那枚假的,结果……”“结果那枚仿造的出现在死人手里。”我接话,
“而你买玉的记录,留在了玲珑斋。”陆明轩点头:“有人在盯着我,或者说,
在盯着所有接近你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他摇头,“但婉儿,你要小心。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沈珏、九王爷、二皇子……你成了他们博弈的棋子。”“那你呢?
”我问,“你在这局棋里,扮演什么角色?”陆明轩沉默了。许久,
他才说:“我只是个想保护你的人。”“可你保护我的方式,是让我陷入命案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