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周毅将一纸和离书摔在我面前。白纸黑字，刺得我眼睛生疼。“沈暖，签了它。
”他的声音，和我记忆里那个温润的少年判若两人。我抬起头，
看着这个与我成婚五年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郎官袍，金线刺绣，前程似锦。而我，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为什么？
”我的声音干涩。“为什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暖，你看看你自己，
再看看我。”“我是新科状元，是翰林院编修，是圣上亲点的栋梁之才。”“而你呢？
一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妇人，一身油烟味，带出去都让我丢人。”“刘家**不一样，
她是尚书之女，她能助我平步青云。”他口中的刘家**，是京城最有名的贵女刘青青，
也是他如今的外室。我嫁给他时，他只是个穷秀才。我当掉嫁妆，日夜操劳，供他读书。
他进京赶考，盘缠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他说，等他金榜题名，就八抬大轿，
风风光光地再娶我一次。原来，他的风光里，并没有我的位置。我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周毅，你忘了是谁在你寒窗苦读时为你红袖添香，
是谁在你生病时三天三夜不合眼地照顾你了吗？”“够了！”他粗暴地打断我。
“我念着旧情，才给你写了这封和离书，而不是一封休书让你颜面扫地。”“别不识抬举。
”他眼中满是不耐和鄙夷。“拿着这五十两银子，回你的乡下去，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离了我，你这种女人，根本活不下去。”活不下去？我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忽然笑了。我拿起笔，没有半分犹豫，在和离书上写下了我的名字。沈暖。一笔一划，
斩断了我们五年的情分。我将那五十两银子推了回去。“你的钱，我嫌脏。”我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以为是全世界的男人。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
我转身就走，没有带走这里的一针一线。只带走了我祖父留下的那本旧菜谱，
和我最后的一点尊严。周毅，你会后悔的。2离开周府，我无处可去。京城之大，
却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握着那本菜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祖父曾是御膳房的御厨，
后告老还乡。这本菜谱，是他一生的心血。也是我最后的机会。我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
托人打听入宫的门路。又将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支成色极好的玉簪，
送到了敬事房管事太监的手里。那太监捏着簪子，眯着眼打量我。“想进宫？
现在可不是时候，不招人了。”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求公公给条活路，
我什么都能干，不怕吃苦。”他沉默了半晌，或许是那玉簪起了作用。
“御膳房倒是缺个洗菜的，最苦最累，你干不干？”“**！”我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光亮。
只要能进御膳房，我就有希望。就这样，我成了一个最低等的小宫女。入宫第一天，
我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十几个人挤在一个阴暗潮湿的通铺里，空气中满是汗臭和霉味。
领头的张姑姑，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看谁都像欠了她钱。
她用长长的指甲指着我的鼻子。“新来的，把这水缸挑满了，挑不完不许吃饭。
”那水缸比我还高。我咬着牙，一桶一桶地挑。扁担压在瘦弱的肩膀上，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天下来，我的肩膀红肿，磨出了血泡。晚上，
我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饭菜早被抢光了，只剩下半个冰冷的馒头。我躲在角落里，
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咽下。眼泪混着汗水，无声地流淌。这只是开始。第二天，
一个叫小桃的宫女“不小心”撞翻了我的木盆，刚洗干净的青菜混着泥水洒了一地。“哎呀，
真是不好意思，手滑了。”她嘴上说着抱歉，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张姑姑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沈暖！你眼睛瞎了吗？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把这些菜重新洗干净！要是耽误了主子们用膳，我扒了你的皮！”我低着头，
默默地蹲下，一根一根地捡起地上的菜。指甲缝里，全是冰冷的泥。没有人帮我，
她们都围着看我的笑话。在这个地方，善良和软弱，是原罪。我忍着，
把所有的屈辱都咽进肚子里。我告诉自己，沈暖，你要活下去，要站起来。晚上，
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我悄悄拿出那本菜谱。在微弱的月光下，贪婪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这是我的信念，是我唯一的希望。一个同屋的宫女起夜，看到我还没睡，鄙夷地啐了一口。
“装模作样给谁看？一个洗菜的，还想翻天不成？”我没有理她，只是将菜谱抱得更紧了。
你们等着，我一定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刮目相看。3在御膳房洗了三个月的菜，
我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布满了冻疮和伤口，粗糙得像树皮。
张姑姑对我的刁难变本加厉。她让我去清洗最腥臭的鱼，去处理最肮脏的下水。
甚至让我徒手去掏堵塞的阴沟。那股恶臭，几天都散不去。所有人都躲着我走，
好像我身上带着瘟疫。我成了御膳房里最卑贱的存在。有一次，我切墩时，不小心划破了手。
血流不止。张姑姑看到了，非但没有让我包扎，反而一脚踹在我腿上。“晦气东西！
血弄到菜上了，你担待得起吗？”“滚去劈柴！今天劈不完一百斤，不准回来！
”我被赶到了柴房。冬天的柴房，四处漏风。我举起沉重的斧头，一下，又一下。
手上的伤口裂开，血和木屑粘在一起，疼得钻心。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我不能倒下。我脑海里全是周毅那张轻蔑的脸。他说，离了他，我活不下去。
我偏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他好！这股恨意，支撑着我。我劈完了柴，拖着半条命回到住处。
小桃又拦住了我。她手里拿着一个食盒，是我藏在床下的那份。
里面是我省下来的半个馒头和一点咸菜。她当着我的面，把食盒里的东西倒在了地上，
还用脚碾了碾。“哟，还藏着好吃的呢？”“你这种贱婢，也配吃饭？”我看着地上的狼藉，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冲上去，抓着她的头发，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找死！”小桃尖叫起来，
和我撕打在一起。她比我高，比我壮，很快我就落了下风。她把我按在地上，
拳头雨点般地落下。周围的宫女们都在看热闹，没有一个人上来拉架。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张姑姑来了。“住手！都给我住手！”她把我们拉开。
小桃立刻恶人先告状。“姑姑！是她先动手的！你看她把我打的！
”张姑姑看了一眼她脸上浅浅的红印，又看了看我满是伤痕的脸。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沈暖！你竟敢在宫里动手打人！反了你了！”“来人，把她拖到院子里，杖责二十！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知道，我辩解也没用。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把我拖了出去，
按在冰冷的板凳上。板子一下下地落在身上，皮开肉绽。我咬着牙，一声不吭。这点痛，
比不上周毅带给我的万分之一。我被打得去了半条命，被扔回了柴房。没有人给我送吃的，
也没有人给我上药。深夜，我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在黑暗中，
我仿佛看到了祖父。他心疼地看着我。“暖暖，撑下去，我们的手艺，不能就这么埋没了。
”我流着泪，从怀里摸出那本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菜谱。祖父，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一定要站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个药瓶。是之前嘲讽过我的那个同屋宫女，叫小莲。
她把东西放在我身边，语气还是那么不耐烦。“吃吧，算我可怜你。”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看什么看？快吃！不吃就倒了！”她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我捧着那碗温热的粥，
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这是我入宫以来，感受到的第一丝暖意。
我活下来了。而且，我绝不会再任人宰割。4身体好些后，我被调去了更偏僻的角落，
负责给最下等的太监宫女们做大锅饭。这是惩罚，也是变相的放逐。所有人都觉得，
我这辈子完了。我却觉得，这是我的机会。这里远离御膳房的中心，没人注意，
我可以放开手脚做我想做的事。大锅饭的食材都是最差的，不是蔫了的青菜，
就是不新鲜的肉。但我没有抱怨。我将祖父菜谱里的知识，和我自己琢磨出的一些技巧，
用了进去。蔫了的青菜，我用淡盐水浸泡，能恢复几分爽脆。不新鲜的肉，
我用大量的葱姜蒜和烈酒腌制，再用重油爆炒，也能压住腥味。
我甚至学会了用最便宜的杂粮，做出松软可口的窝头。渐渐的，我做的大锅饭，
不再是人人嫌弃的猪食。虽然依旧简单，但味道却好了很多。来吃饭的太监宫女们，
脸上不再是麻木和嫌弃，偶尔还会有人对我说声“谢谢”。小莲也常常过来帮我。
她嘴上不说，但每次都会多给我留一份饭菜。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
却也让我积蓄着力量。转机，来得猝不及防。那段时间，皇上龙体抱恙，胃口极差。
御膳房从总管到下面的大厨，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山珍海味换着花样地送，
全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整个御膳房都笼罩在低气压之下。有一天，我去领食材，
听见两个负责给皇上送膳的太监在抱怨。“这可怎么办啊？皇上什么都吃不下，龙颜大怒，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掉脑袋。”“听说太医说，皇上是积食了，需要吃点清淡开胃的。
”清淡开胃？我脑中灵光一闪。祖父的菜谱里，就有一道“金玉白菜汤”。
用的是最普通的白菜和豆腐，关键在于吊汤的功夫和火候的掌握。汤色清澈，
味道却极为鲜美，最是能打开食欲。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中滋生。我要赌一把。
赌上我的所有。我找到了小莲，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她。她吓得脸色发白。“沈暖，你疯了！
给皇上做菜？要是出了差错，那可是要杀头的！”“富贵险中求。”我看着她，目光坚定。
“小莲，你帮我这一次，以后我若有出头之日，绝不会忘了你。
”我把我这几个月偷偷攒下的所有碎银都塞给了她。“你去打点一下负责送膳的李公公，
只要让他把我的汤，加在食盒里送进去就行。”“就说，是一个小宫女的一片孝心。
”小莲看着我，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咬了咬牙。“好！我帮你！”那天晚上，
我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我选了最新鲜的白菜心，最嫩的豆腐。用鸡骨和火腿，
文火慢炖了三个时辰，吊出一锅清澈见底的高汤。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
不敢有丝毫差池。当那碗清香四溢的汤做好时，我的手都在抖。小莲按照约定，
找到了李公公。李公公一开始并不同意，这风险太大了。但小莲把我的话说了一遍，
又把银子塞了过去。“公公，反正现在送什么皇上都不吃，多一碗汤也无妨。
万一……万一皇上喜欢呢？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李公公犹豫了。他看着那碗汤，
闻着那股诱人的香味，最终还是动了心。他小心翼翼地把汤放进了食盒的最下层。
我看着食盒被抬走，心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5那一夜，我彻夜未眠。天快亮时，
我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嘈杂声。我心里一沉，完了。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几个太监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王总管。他身后跟着御膳房的总管，
还有一脸死灰的张姑姑。完了，东窗事发了。我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你就是沈暖？
”王总管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睁开眼，跪在地上。“奴婢在。
”王总管走上前，围着我转了一圈。“昨晚的金玉白菜汤，是你做的？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是。”我以为他下一句就是“拖出去斩了”。没想到，
他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好，好啊。”“皇上喝了你的汤，胃口大开，
还多用了一碗饭。”“皇上龙心大悦，问这汤是谁做的。”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御膳房总管。
总管满头大汗，哆哆嗦嗦地想抢功。“是……是奴才们集思广益……”“住口！
”王总管厉声喝道。“李安早就招了，是你这个小宫女的手艺。咱家在皇上面前，
可不敢撒谎。”总管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王总管又看向我。“你一个烧火丫头，
怎么会做这样的汤？”我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回答。“回总管，
奴婢的祖父曾是御膳房的厨子，奴婢自幼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哦？原来是故人之后。
”王总管点点头。“你叫沈暖是吧？很好。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烧火了，调入御膳房，
做个掌勺宫女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最底层的烧火丫头，一跃成为掌勺宫女？
这在宫里，是闻所未闻的。我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磕头。“谢总管！谢皇上恩典！
”张姑姑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被她踩在脚底的贱婢，
竟然一步登天了。我跟着王总管走出柴房时，看到了躲在人群里的小莲。
她对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里全是泪水。我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从那天起，
我在御膳房的地位，天翻地覆。我有了自己独立的灶台，可以接触到最新鲜的食材。
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沈姑姑”。张姑姑几次想给我使绊子，
都被我巧妙地化解了。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暖了。御膳房总管因为欺君，
虽然没被重罚，但也失了圣心，对我颇为忌惮。
他把我调到了最难伺候的pastrysection，也就是点心房。
点心房的管事师傅，姓吴，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他最看不起我这种靠着“歪门邪道”上位的人。“哼，会做个汤了不起？点心的门道，
深着呢。”他不教我任何东西，只让我做最基础的活，和面，烧火。我不急不躁。白天，
我把所有活都干得漂漂亮亮。晚上，我就研究祖父菜谱里的点心篇。
那上面记载了许多早已失传的宫廷点心做法。我发现，吴师傅虽然脾气臭，
但基本功极为扎实。我便偷偷观察他做点心的手法，与菜谱上的相互印证。一个月后，
恰逢太后寿辰。吴师傅为了寿宴的点心，愁得头发都白了。太后吃了一辈子山珍海味，
寻常点心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我看着他唉声叹气的样子，主动走了过去。“吴师傅，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你能有什么想法？
”我也不恼，将我构思的一道新式点心说了出来。“寻常的寿桃，都是面做的，吃多了腻。
我们可以用山药和莲子磨成泥，做成寿桃的形状，里面再包上用蜂蜜和桂花调制的果酱馅。
不仅形态好看，而且清甜不腻，还有健脾安神的功效。”吴师傅愣住了。他看着我，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惊讶。“这……这能行吗？”“不试试怎么知道？”他沉思了许久，
最终一拍大腿。“好！就按你说的做！”寿宴那天，这道“福寿绵长山药糕”一端上去，
就引来了满堂喝彩。太后尝了一口，更是赞不绝口。“这道点心是谁做的？赏！
”吴师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推了出去。“回太后，是小沈师傅的巧思。
”我再次得到了赏赐。从那以后，吴师傅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我也将菜谱里的知识与他分享。我们成了忘年交。
我开始在御膳房大展拳脚。我改良了菜品的**流程，提高了效率。
我引入了“营养均衡”的概念，根据不同时节和主子们的身体状况，制定不同的菜单。
我做的菜，不仅美味，还兼具养生的功效。渐渐的，我成了皇上和太后最信任的厨子。
两年后，御膳房老总管告老还乡。在吴师傅和王总管的联合举荐下，皇上力排众议，
破格提拔我为新一任的御膳房总管。我成了大周朝有史以来，第一位掌管御膳房的女官。
所有人都尊称我一声，“暖棠姑姑”。站在御膳房的最高处，我俯视着下面忙碌的众人。
三年前，我还是这里最卑微的洗菜丫头。三年后，我掌管着这里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我做到了。6成了暖棠姑姑，我便有了自己的心腹和耳目。宫外的消息，
也能轻易地传到我耳中。我听说了周毅的近况。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搭上刘青青后，
确实风光了一阵子。但刘青गुना那种娇纵的贵女，哪里是真心喜欢他。不过是图个新鲜，
把他当个玩意儿。等新鲜劲一过，就把他像敝履一样丢开了。
刘尚书也从来没看上过他这个没根基的穷状元。周毅失去了刘家的支持，在官场上处处碰壁，
很快就被同僚排挤，罢官免职。他去找刘青青，被刘府的家丁打断了一条腿，扔在了大街上。
他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如今成了人人唾弃的丧家之犬。
他花光了所有的钱财，为了活下去，甚至变卖了祖宅。最终，走投无路的他，
想起了自己高中时结下的一点人脉。托了关系，求爷爷告奶奶，在宫里谋了个最下等的差事。
当我的心腹太监小李子，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在品尝新进贡的雨前龙井。“姑姑，
那个……那个叫周毅的，被分到了咱们御膳房，干……干洗碗的活。”我端着茶杯的手，
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来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我放下茶杯，茶水没有溅出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