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帮父亲去办理养老金的时候我才知道,月薪三千的他实际收入是两万。三千养家,
四千定期,剩下的一万三都第一时间给了一个姓林的男人。
我拿着缴税记录去质问:“这么多年你一直骗我说工资只有三千,哪怕当年妈出车祸要截肢,
你都掏不出来一分钱。”“最后还是姐姐拿出她治疗癌症的救命钱,用自己的命换了妈的腿。
”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说!那个要你花钱的人是谁!”他目光闪烁,哑口无言。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母亲,却突然开口:“小霞,你业成哥他早早就没了爸,
一个人生活这些年不容易,这事就算了吧。”林业成,我的堂兄。那一刻我才知道,
从我出生起三十年,我一直都是这个家里的外人。1.面对我的沉默,父亲林建国抽着旱烟,
始终一言不发。母亲在一旁拉扯我的衣袖,嘴里念叨着:“都是一家人,你也别太计较了,
业成是你哥……”我看着这两张熟悉的脸,心如刀绞。三十年前,自我出生起,
母亲就是全职主妇,家里两个孩子全靠父亲的工资养活。最初,三千块也不少,
日子过得有模有样。但之后,爷爷奶奶退了休,姐姐得了病。时代的浪潮下,
任何微小的尘埃,落在小人物身上都是沉重的负担。家里的条件肉眼可见变差。
为了减轻家里母亲的负担,为了让辛苦一辈子的父亲能喘口气,
为了不辜负去世的姐姐的嘱托。我从初中起就开始自己**赚生活费,
大学毕业后更是把自己活成了只会赚钱的机器。每个月工资刚到账,我就转一大半回家。
累吗?那是把骨头渣子都要熬干的累。但我一想到为了家庭,主动放弃治疗而死去的姐姐,
就觉得现在的自己,更该肩负起家庭的重担。而现在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耳光,他月入两万,
一半多都给了堂兄。我这三十年吃的苦,简直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见我迟迟不说话,
父亲终于磕了磕烟斗,不耐烦地开口:“林玉霞,都说了那是看在你去世大伯的份上,
帮扶你哥的钱,你还要闹什么?”“你现在工作稳定,又不缺吃少穿的,
为什么非要盯着这点钱不放?”他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仿佛被蒙在鼓里三十年是我活该。
我忍不住在心底冷笑。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教育我们的,说家里穷,要懂事。
当初姐姐确诊癌症,医生说还好是早期,有治愈的希望,但费用高昂。
他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头哭,说家里没钱,他对不起姐姐。后来母亲车祸,他又哭,
说砸锅卖铁也要救。姐姐信了,我也信了。可那些银行流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
三十年,我和姐姐的人生都被这两个人算计得干干净净。这样的家人,我宁可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说:“爸,我们断绝关系吧。”林国强愣住了,
显然没料到一向听话的我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母亲先急了,甚至顾不上腿脚不便,
站起来指着我:“小霞!你疯了!你爸都退休了,哪还有工资给你堂兄?以后还不是指望你?
”“你也都三十好几了,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跟父母闹,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啊!
”我看着母亲那张焦急的脸,突然想,若是姐姐还在,听到这话该多寒心。比起父亲的欺瞒,
母亲作为帮凶的事实更让我绝望。“行了!别吵了,让人听见笑话。”林国强瞪了母亲一眼,
换上了一副大家长的做派。他从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大概有两千块。
“这个月你不用交生活费了,这两千块你也拿着。”他语气放缓,像是在施舍,
“去买件厚点的羽绒服,我看你身上这件都穿好几年了。”原来他知道。他知道我冬天冷,
知道我不舍得买衣服。可他也只是看着,直到谎言被戳穿,才舍得漏出这点指缝里的沙子。
这是第一次,钱来得这么容易,却这么脏。林国强似乎认为这点钱足够买断我的愤怒。
他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像往常一样,准备结束这件琐事。母亲也叹了声气,转头回了房间。
狭小的客厅,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呼吸声。陈旧的家具依然透露着熟悉的气息,
暖黄的灯光下映照着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可这一刻,我却忽然觉得一切都如此陌生。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拨通了做律师的朋友电话。面对这种情况,她应该比我更多的经验。
“帮我查一下林业成的缴税情况。”“对,是我堂兄,从三十年前开始。
”2.推开门出来倒水的时候,林国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红光满面,头发染得乌黑,
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我这才注意到,尽管他也六十了,
可精神头比许多年轻人还好。另外四千的单独存款,使岁月对他格外宽容。可我呢?
镜子里的我,脸色蜡黄,眼底全是红血丝,才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这三十年,
到底是谁在养谁?我想起小时候的家族聚餐,堂兄一家在亲戚里总是最光鲜亮丽的。
堂兄林业成的手里永远有着最新款的玩具,上着昂贵的贵族中学,
言行举止间透露着非富即贵的气质。那时候我年纪正小,心思正是藏不住的时候,
尽管知道家里穷也忍不住羡慕的对父亲说:“爸爸,哥哥看起来好厉害,
我以后也要努力学习赚大钱!”父亲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看了人群中受亲戚们赞赏的堂兄好几秒,才长吁一口气,
神色如常道:“他能好那是因为你叔叔争气,有钱托举。你爸就普通人,没本事,
我也不求你跟人家比,只要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我当时正吃着学习的苦,
听了父亲的话,还以为家人对自己有多宽容,心中的那点艳羡也烟消云散。现在回想起来,
他当时看向林业成的眼神,满是慈爱和骄傲。仿佛那才是他亲生的孩子,是他供养出的天才。
而我,心疼他每月的三千块钱,啃着咸菜馒头,透支了自己年轻的身体,从高中熬到了工作,
还在给家里输血送钱。“你还要在那站多久?”林国强发现我在看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他最讨厌我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他,这会挑战他作为父亲的权威。以前我会立刻道歉,
去厨房切好水果端给他。但这次我没理他,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朋友发来的林业成名下资产信息,还有一份断绝关系的合同书条款。近视的眼镜太久没换,
屏幕的光亮刺痛了我的眼。林国强见我不搭理,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他猛地一拍茶几,
震得茶杯乱响。“林玉霞!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喝,
现在翅膀硬了,连话都不跟我说了?”“我就给了你哥一点钱,你就记恨到现在?
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哪怕到了现在,他还觉得这只是“一点钱”的问题。
要是用钱就可以换回我和姐姐的人生,那我也不会有怨言了。我转过身,
平静地看着他:“爸,我说了,明天我们去断绝关系。”见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断亲,
林国强的脸瞬间涨红:“断绝关系?你个丧良心的东西!
你以为你现在挣几个臭钱就能跟我叫板了?”“你别忘了,是我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学,
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吗?”“我告诉你,业成是我们林家唯一的男丁!
他现在可是考上公务员了!”“你和你姐迟早是要嫁人的,那就是外姓人!
我不帮衬着点你哥,将来谁给我和你妈摔盆打幡?”终于说出来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
终于被彻底扯了下来。原来我和姐姐,两个亲女儿的命比不上他死前的一个盆。
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爸,妈,这些年我为这个家牺牲的还不够多吗?
”“自从妈出了车祸,腿脚不便后,家里所有的家务活全都是我一手包下来的,每天上完班,
我还要回家给你们做一日三餐!”“奶奶前年做腰椎手术那八万,
是我把攒了三年的存款全垫进去,又借遍了身边的亲朋好友才凑齐的。”“从小到大,
这个家里只要缺钱、缺人、缺办法,哪一次不是我站出来填的坑?”“够了!
”母亲不知何时从房间出来了,扶着墙,一脸痛苦。“小霞,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
”“当年也是你姐自己不愿意治的,她现在死都死了,干嘛还拿出来说事?
”“果然女儿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真庆幸当年听你爸的,投资在了你堂兄身上!
”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看着这个失去一条腿,也似乎失去了脊梁的女人。
上小学时,妈妈出了车祸,我又联系不上爸爸。村里的亲戚凑了一半的手术费。
后来是姐姐拖着病躯,退掉了她手术的费用。妈妈成功保住了性命,
姐姐却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临死前,她抓着我的手说:“照顾好爸妈。”为了这句遗言,
我拼命了这么多年。可现在看来,他们并不需要我的照顾,也不值得她的牺牲。
3.那晚的争吵,以我摔门离去告终。这是我第一次和父母发火,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我躺在酒店的床上,眼泪才敢肆无忌惮地流下来。梦里,
我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姐姐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
却笑着摸我的头:“小霞,姐病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会儿,但妈等不了。”后来,母亲醒了,
姐姐走了。父亲“加班”赶不回来,直到最后也没见姐姐一面。他回来时满身尘土,
哭得直不起腰,他说工地上出了事,走不开。十岁的我信了。我甚至开始怨天尤人,
觉得我们一家明明遵纪守法,勤劳刻苦,为什么命运的苦难总是找到我们头上?现在想想,
在我眼里老实勤奋的父亲,每个月拿着两万的收入,不肯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出一分钱,
却愿意用一万三来栽培别人家的未来。二十年了,每个人都在向往着美好的未来,
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回忆里。手机来电将我从噩梦中惊醒,是奶奶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小霞啊,听你爸说你离家出走了?”奶奶的声音苍老而慈祥。
“听奶一句劝,回来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爸那个人就是死脑筋,
但他也是为了老林家好。”“你哥将来有了出息,还能不照应你?你现在闹成这样,
让你哥怎么看你?”我握着手机的手渐渐用力,指节泛白。“奶,你也知道爸给堂哥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大伯走得早,
业成这孩子命苦……”“再说,那钱将来也是留给孙子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安静几秒后,我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个从我出生起,就格外疼爱我,
亲自为我取名的老人;这个每年在我犯错后,都挡在我爸面前,甚至帮我训斥他的奶奶。
原来也在这场心照不宣的隐瞒中,冷眼旁观着一切。电话挂断后,我看不清屏幕了。
我取下了这副用了四年的眼镜,它如今早就不符合我的度数,戴着也是徒增迷惘。
思绪逐渐清明。**在床上,听着律师朋友发来的语音,回顾我如今的资产。
一份体面多薪但劳累无比的工作,抠抠搜搜攒下的几万块钱,
以及昨天林国强施舍给我的两千元纸币。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了近视眼修复手术。
以前我也想过攒钱去做,但是自从经历姐姐和妈妈的事后,我对医院产生了恐惧。
我想让妈陪我去。妈妈又叹了声气:“你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现在换副眼镜不就行了,
没过几年,就又要带老花镜了,多不值当。”如今,我用自己的双眼,
看着这个清晰又五彩缤纷的世界。一万三,不过我爸一个月给堂兄的钱而已。
原来我所流的泪,真的不值得。4.在酒店住了半个月。不用听林国强的唉声叹气,
不用看母亲的委曲求全。不用每天下班还要匆匆赶回去做饭、洗碗、打扫卫生。世界清静了。
但麻烦总会自动找上门。母亲出现在酒店大堂,她是坐着轮椅来的,看着可怜极了。
她看着我摘了眼镜,却仍然清明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紧接着就是责备:“你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住这么贵的酒店,还一个人做手术,
出事了怎么办?”“跟妈回家吧,你爸气消了,说只要你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
”我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妈,我没错,为什么要认错?”母亲叹了口气,
拉住我的手,眼眶红了:“你爸他老了,还能活几年?你就顺着他点,等他百年之后,
这房子、存款不都是你的?”大庭广众下,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她回家。刚好,
我也还有些东西没有拿走。我从后面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
几乎无法把他与那个每次回家都温柔抚摸我的女人联系起来。记忆里,
母亲在病床上抚摸着我的长发,一边心疼的说:“我的乖女儿,你才十岁,
怎么能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那时,我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成才,要赚大钱,
给她最好的一切。为了让她能正常行走,为了让她不再承受家务的劳苦,
为了她能拥有新的人生。我继承了姐姐的那一份意志,一个人当两人用。我以为我是孝顺,
是爱,能换来同样的关怀。可在我看不到的角落,她从未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在她眼里,
她的丈夫优秀多金,她的侄子体面成功。而我只是个灰头土脸,不能给她争面子的女儿。
自然也不值得任何投资。我走后,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林国强不会做饭,只会煮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