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他烧了我影子

“你只是她的影子。”顾承衍总是这样说。我藏起孕检单，学着她的卷发和红裙，

扮演他死去的白月光。直到医院电话打来：“顾先生，

您太太的骨灰……”他对着我完好无损的脸，终于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而我们的孩子，

此刻正在火葬场外发出第一声啼哭。---七月末，滨海市的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

市中心那栋玻璃幕墙大厦的最高层，恒温系统维持着一种与季节不符的冷冽。

阳光被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形状，投射在光可鉴人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地面上，

却带不来丝毫暖意。顶层办公室，顾承衍正与人通话，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声音不高，却字字压着冰碴。他的视线偶尔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里堆叠着沉甸甸的云，不透一丝缝隙。苏晚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

指节却无意识地蜷着，指尖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真丝吊带裙，贴身剪裁掐出纤细的腰线，

裙摆随着中央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微风，小幅度地晃动。一头栗色长发烫成了慵懒的波浪卷，

散在肩头颈侧。这个发型，还有这个颜色，她保持三年了。化妆镜前，

她一遍遍练习过那个弧度——眼尾要微微上扬，不能太媚，

要带点疏离的清冷；唇膏是复古正红，涂的时候边缘必须清晰利落，抿唇的动作要快而轻，

像怕沾染什么似的。现在，镜子里的那张脸，眉、眼、唇的线条，都已臻熟练，

连她自己偶尔午夜梦回，都会被镜中一闪而过的影像惊得心悸。可顾承衍看着这张脸时，

眼神永远是空的，穿透她，落在某个她永远无法抵达的、积满灰尘的时光角落。“嗯，

就按这个方案推进，我要看到具体数据。”顾承衍挂了电话，手机被随意丢在桌上，

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他没看苏晚，径直走向旁边的落地酒柜，

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只方杯，琥珀色液体注入冰球，碰撞出细碎的清音。

办公室里只剩下冰块轻微融化的滋滋声，和他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动静。

苏晚感到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滚，她悄悄吸了口气，试图压下那丝不适。

这几天晨起时总有隐隐的恶心感，起初她以为是空调太冷，或是昨夜没睡好。直到今天早晨，

那感觉来得凶猛而突兀，对着洗手池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一个模糊的、几乎不敢触碰的念头，像水底的暗影，悄然浮起。顾承衍终于转过身，

端着酒杯靠在桌沿，目光这才扫过来，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漠然地移开，

像是检查一件物品是否摆放妥帖。“晚上有个酒会，七点，老地方。”他顿了顿，

视线又落回她脸上，在她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梭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口红颜色太深了。她不喜欢这么重的颜色。”一股冰冷的麻意顺着脊椎爬升。

苏晚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嗯，我待会去换。”她应得顺从，

声音也调整过，比原本的音色略低一些，语速平缓，不带太多起伏。林薇说话就是这样，

不疾不徐，像初秋的溪水，清凌凌地淌过去。“还有，”顾承衍啜了一口酒，喉结滚动，

“裙子的款式……下次选领口再高一点的。

”他的目光在她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那里光洁一片，什么都没有。

而林薇的左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好。”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

平静无波。又是这样。每一次微小的“不像”，都会引来他或直接或隐晦的“纠正”。

起初是惊惶，是笨拙地模仿，后来是麻木，

是习惯性地将自己套进那个名为“林薇”的模子里，再后来……心底某个被层层包裹的角落，

开始渗出细密的、持续不断的疼，像生了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她曾经以为，时间久了，

总能焐热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同，一点点的，属于“苏晚”的印记被承认。

可顾承衍用他日复一日的冷淡和精准的挑剔告诉她，别痴心妄想。“你只是她的影子。

”他喝醉后曾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蒙着水汽的眼睛，声音沙哑，

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知道的，对吧？”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三年前，她走进这家公司面试，只是万千应届生中最普通的一个。是顾承衍的助理找到她，

说顾总想见她一面。在那间能将整个城市踩在脚下的办公室里，顾承衍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的简历出了什么致命错误。然后他说：“明天来上班，做我的生活助理。

薪水是你期望的三倍。”生活助理，却几乎不需要处理任何公务。她的全部工作，

就是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穿他指定的衣服，梳他指定的发型，在他需要的时候，

安静地出现在他身旁，扮演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林薇，顾承衍的青梅竹马，

心脏病突发去世，已经五年了。苏晚没见过林薇本人，

只在顾承衍书房一个上锁的抽屉缝隙里，瞥见过一张照片的一角，少女穿着白色棉布裙，

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大片紫色的薰衣草花田。那就是她必须成为的样子。鲜活时的样子。

胃里的不适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更清晰了些。苏晚的手指蜷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用那点尖锐的痛楚来分散注意力。“还有事？”顾承衍问，语气已经透出送客的意思。

“没……没有了。”苏晚摇头，卷发随着动作晃动。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对了，”顾承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

背影挺拔而孤峭，“下个月五号，陪我去趟南山墓园。那天是她的生日。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好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将那间宽敞、奢华、冰冷到极致的办公室隔绝开来。走廊里同样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耳膜。她没有回自己的小隔间，

而是径直走向楼层尽头的洗手间。反锁上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贴着滚烫的掌心。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酒红裙，波浪卷，红唇，每一寸妆容都完美，每一处细节都符合要求。

可镜子里那双眼睛，漆黑，深不见底，里面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疲惫，

茫然，还有一丝……恐惧。她慢慢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她掬起一捧，用力泼在脸上。

精心描绘的妆容晕开一些，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胃里猛地又是一阵抽搐，她弯下腰，对着光洁的洗手池干呕起来，依旧什么也吐不出，

只有灼烧般的酸意从食道一路蔓延到喉咙口。那个念头，再也压不住了。她扶着冰凉的台面，

慢慢直起身，看着镜中狼狈又苍白的脸。手，不受控制地，

伸向随身携带的米白色小羊皮手包。指尖在微颤，摸索了几下，才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锁屏壁纸是默认的系统图片，一片虚无的蓝。她打开浏览器，手指悬在搜索框上方，

停顿了足足十几秒，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早孕反应有哪些。

搜索结果密密麻麻地跳出来。晨吐，乏力，嗜睡，口味改变……一条条，像冰冷的铅块，

砸进她的眼睛里，沉入她的心底。不可能……怎么会？每一次，顾承衍都极其谨慎，

措施从未遗漏。只有一次，三个月前，他喝得酩酊大醉回来，

那次……难道……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丝绸裙子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战栗。不行。

不能在这里。不能是现在。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中人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空洞，

只剩下一点残余的水光，很快也被她用纸巾狠狠擦去。她迅速补好晕开的妆，

整理好头发和裙子，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依旧空旷安静，

仿佛刚才在洗手间里那场无声的崩塌从未发生。下午的时间过得浑浑噩噩。

她坐在自己那个狭小的、只放得下一张桌椅的隔间里，对着电脑屏幕，目光却无法聚焦。

那些报表和数据变成扭曲晃动的符号。小腹深处，似乎真的有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悸动，

若有若无，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她需要确认。必须确认。快下班时，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向行政主管请了假。主管有些诧异，毕竟三年来，苏晚几乎是全勤，

从未因私事请过假，但也没多问，爽快地批了。她没有直接去药店，而是在市中心绕了几圈，

最后走进一条相对僻静街道上的连锁药店。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收银员在低头刷手机。

她在货架间徘徊，心跳如擂鼓，目光扫过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盒，

最终飞快地抓起一盒早早孕试纸，又随手拿了两包常备的感冒冲剂做掩护，走到收银台。

扫码，付款，店员将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她，全程没有抬头。苏晚攥紧袋子，

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匆匆离开了药店。她没有回家——那个顾承衍提供的高级公寓，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更精致、更宽敞的陈列室，里面的一切，

从窗帘的颜色到沙发的款式，都带着林薇的印记。

她去了离公司很远的、以前租住过的老城区。那里有一条嘈杂混乱的小街，

街角有一家不起眼的私人诊所，门脸狭小，灯箱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很久以前，

她陪一个不敢去大医院的同学来过这里。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家具混合的气味，

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医生坐在问诊桌后。过程简单到近乎草率。

当她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印着黑白影像的B超单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城区的天空被乱七八糟的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路灯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晕染不开沉甸甸的暮色。单子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结论清晰无误：早孕，约6周。

旁边那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白影像，像一颗沉默的豆子，嵌在一片虚空里。孩子。

她和顾承衍的孩子。一个不被期待，甚至不被允许存在的生命。

夜风带着暑热未消的余温和市井的烟火气吹过来，苏晚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站在诊所门外的阴影里，很久没有动。手里的B超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又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路灯看了又看。那团小小的阴影，看久了，仿佛真的有了生命，

有了温度。怎么办呢？告诉顾承衍？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厌恶？

还是……一丝可能的、微弱的动摇？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他冰冷的眼神，

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你只是她的影子”。他不会要这个孩子的。一个影子的孩子，

一个错误。他或许会让她立刻处理掉，用最冷静、最不容置疑的语气，

就像处理一份不合规格的文件。留下？她拿什么养？离开顾承衍，

她连一份像样的工作简历都拿不出来。这三年，她与世隔绝，除了扮演林薇，

几乎什么技能都没增长。而且，顾承衍会允许吗？

他会放过一个带着他骨血、却可能破坏他心中完美“林薇”幻影的“影子”吗？

胃里又一阵翻滚，这次混杂着尖锐的恐慌。她扶着粗糙的墙壁，干呕了几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皱巴巴的B超单上，晕开了那团小小的黑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直起身，用冰凉的指尖擦掉脸上的泪痕。不能在这里哭。

不能留下任何软弱的痕迹。她将B钞单仔细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和身份证银行卡贴在一起。那个小小的硬块，隔着皮质钱包，熨帖着她手心细微的汗湿。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出乎意料，顾承衍竟然在。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

坐在客厅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钢琴盖上纤尘不染，

光可鉴人，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头顶冷白的光线。林薇据说钢琴弹得很好。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两秒，又移回琴键。“去哪了？”他问，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有点不舒服，去买了点药。

”苏晚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那两包感冒冲剂。顾承衍的视线扫过塑料袋，没说什么，

只是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以后请假，提前跟我说。”他顿了顿，补充道，

“晚上不要在外面待太晚。不安全。”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点稀薄的关心，但苏晚知道，

他只是担心他精心养护的“影子”出什么岔子，影响使用。“嗯，知道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换了拖鞋，想往自己房间走。“酒会推了。”顾承衍忽然说，

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琴键，发出一个孤单的、沉闷的低音。“没意思。”苏晚脚步一顿。

“……好。”她没问他为什么推了，也没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这些都不是她该问的。

她只是一个影子，影子不需要有好奇心，只需要在光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过来。”顾承衍说。苏晚转过身，走到钢琴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定。

空气里有他身上惯有的清冽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威士忌残留的醇厚。顾承衍抬起手，

冰凉的指尖触到她的脸颊，轻轻拂开她脸侧一缕不听话的卷发。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像艺术家在端详一件尚有瑕疵的摹本。

“脸色是不太好。”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去休息吧。”“好。”苏晚如蒙大赦，

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一片湿冷。她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

黑暗中，钱包里那张B钞单的存在感变得无比强烈，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胸口。

孩子……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异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里生根发芽，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

将她从行尸走肉般的“影子”生活中，狠狠拽了出来。这一夜，苏晚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顾承衍冰冷地说“打掉”，

一会儿是林薇穿着白裙子在薰衣草田里朝她微笑，

一会儿又变成一个小小的婴孩在漆黑的空间里哭泣，她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惊醒时，

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蓝黑。她摸到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胃里空空，却泛起恶心。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喝。路过客厅时，她愣住了。顾承衍竟然还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灯幽幽地亮着一点昏黄的光。他面前的茶几上，

放着一个打开的丝绒首饰盒，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颗水滴形的钻石，

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璀璨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低头看着，看得极其专注，

连她走近都没有察觉。苏晚的脚步僵在原地。那是林薇的照片。

不是她曾窥见一角的少女模样，而是更成熟一些，穿着漂亮的晚礼服，笑容温婉，

脖子上戴着的，正是茶几上那条钻石项链。照片上的林薇，美得鲜活，美得具体，

美得……让她这个拙劣的模仿者，自惭形秽，无处遁形。顾承衍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哀伤。那层坚硬的、冰冷的壳碎裂了一角，

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属于活人的痛楚。他伸出手指，极其温柔地，抚过照片上林薇的脸颊。

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个易逝的梦。苏晚屏住呼吸，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顾承衍，看着这个她仰望了三年、陪伴了三年、甚至偷偷爱慕了更久的男人，

看着他为另一个早已逝去的灵魂流露出的、唯一真实的温度。而她，

和此刻在她腹中悄然生长的那个小生命，在他的世界里，连一个虚幻的倒影都算不上。影子。

只是影子。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的痉挛，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她死死捂住嘴，

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扑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泪水汹涌而出，

和胃液混杂在一起，灼烧着喉咙和眼眶。门外，客厅里，壁灯依旧幽幽地亮着。

顾承衍放下照片，拿起那条钻石项链，指尖摩挲着冰凉坚硬的坠子，目光重新变得空茫，

穿透墙壁，不知落在何方。钢琴静静立在角落，琴盖上映出他孤寂的轮廓，

像一个沉默的、华丽的囚笼。苏晚趴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只有生理性的泪水还在不断滑落。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眼睛红肿的女人，

看着那身昂贵的、属于“林薇”的红裙。不能这样下去了。一个念头，

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清晰地冒了出来。逃。带着孩子，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永远把她当成别人的男人，

离开这个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苏晚”的空气的牢笼。这个念头一旦升起，

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每一根神经。恐惧还在，前路一片迷茫，

但另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母性的本能，

以及对“自我”最后一点残存火种的守护欲——正在她死寂的心底，点燃一簇微弱的火苗。

她慢慢爬起来，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镜中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空洞和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