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信来

梅雨季的江南，总像被浸在一汪化不开的墨色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踩上去时，

鞋底会沾着细碎的水花，带着些微的凉意。苏晚撑着一把半旧的黑伞，

伞骨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一步一步，踩过巷口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门槛。“阿晚，

今天还是老样子？”老板娘熟稔地笑着，手里的油纸包散着桂花糕的甜香。苏晚点点头，

把伞靠在门边，水珠顺着伞面滑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指尖微凉，

接过油纸包时，触到老板娘温热的手，才稍稍回暖了些。“最近总下雨，你一个人住，

可得关好门窗。”老板娘絮絮叨叨地叮嘱，“听说巷尾那栋老房子要拆了，

你常去的那个旧书摊，怕是也保不住了。”苏晚的心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低头应了声“知道了”，付了钱，转身重新撑起伞，走进那片濛濛的雨雾里。

巷尾的旧书摊，藏在一棵老香樟树下。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总爱摇着一把蒲扇，

在树阴下眯着眼打盹。苏晚第一次来这里，是五年前的同一个梅雨季。那天的雨，

比今天还要大些。她抱着一本被雨水打湿的画册，慌慌张张地跑到香樟树下躲雨，

差点撞到一个撑着银色钢笔的少年。少年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得整齐，裤脚却沾着泥点。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速写本，封面上画着卢浮宫的拱窗，线条流畅又温柔。

看见她狼狈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擦擦吧，画册都快泡烂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雨后的风，带着些微的凉意。苏晚接过纸巾，脸颊发烫，小声道了谢。

后来她才知道，少年叫陆潮，是美院的学生，来江南写生的。他说他喜欢这里的雨，

喜欢青石板路的味道，喜欢老房子的屋檐上，那些垂下来的青藤。他们常常在旧书摊碰面。

陆潮会给她看他的速写本，里面画满了江南的桥，江南的雨，江南的，她的侧脸。

苏晚会给他带桂花糕，看着他坐在香樟树下，一边吃，一边在速写本上写写画画。那段日子，

像被泡在蜜里，连梅雨季的潮湿，都变得甜腻起来。苏晚走到老香樟树下时，

老人正收拾着摊上的书。雨丝落在书页上，晕开了泛黄的纸边。看见她来，

老人叹了口气：“丫头，以后怕是没得来了。这房子一拆，我这老骨头，也折腾不动了。

”苏晚蹲下身，帮着老人收拾书。指尖拂过一本旧画册的封面，上面印着卢浮宫的拱窗，

和陆潮速写本上的，一模一样。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大爷，

这本画册……”“哦，这是上次那个小伙子落下的。”老人想了想，“就是那个总穿白衬衫，

画画很好看的小伙子。他走的那天，雨下得大，急急忙忙的，就把这个落下了。

”苏晚的手指微微颤抖，拿起那本画册。封面已经有些磨损，内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信纸的边缘被雨水洇过，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晕染，却依旧清晰。——“钱塘江的潮，

等我回来一起看。”落款的地方，画着一个小小的月亮。五年了。苏晚握着信纸，

指尖的凉意，透过纸页，传到心底。她想起陆潮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梅雨天。

他站在巷口，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对她说：“阿晚，我要去法国了。等我读完书，

就回来找你。我们一起去看钱塘江的潮，好不好？”她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他伸手，

替她擦去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疼。“别哭。”他说，“我会给你写信的。

”可是，信呢？苏晚等了五年，没有等到一封来自法国的信。只有这本被遗忘的画册，

和这张被雨水洇湿的信纸，证明着，那个少年，真的来过。雨还在下。苏晚抱着画册，

撑着伞，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小屋在巷子深处，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推开门时，

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的，

五年的桂花糕糖纸。她把画册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信纸。

阳光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晕。窗外的绿萝长得正好，

藤蔓顺着窗框爬上来，绿得发亮。苏晚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信纸上的字迹。“钱塘江的潮”，

那几个字被雨水洇开，像一滴化不开的泪。她想起陆潮说过，钱塘江的潮，

是世界上最壮观的潮。潮起时，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潮落时，又像温柔的月光，

静静退去。他说，要和她一起，看潮起潮落。可是，他失约了。苏晚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的雨。玻璃上，还留着她昨天划过的水痕，像一道未说出口的牵挂。她伸出手指，

顺着水痕，慢慢划下去，划出一个小小的月亮。就像他在信上画的，那个月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苏晚掏出手机，是一条陌生的短信。——“阿晚，我回来了。

巷口的桂花糕，还甜吗？”苏晚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都红了。雨还在下，可是，她好像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第二章巷口重逢时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屏幕上的短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眼睛发酸，才敢确定，那不是幻觉。她几乎是跑着冲出家门的。雨伞被她扔在门边，

水珠溅在裤脚上，凉丝丝的，她却浑然不觉。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软，她跑得太快，

差点滑倒。巷口的风，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吹在脸上，像一双温柔的手。远远的，

她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得整齐，裤脚沾着泥点。

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上挂着未干的水珠。是陆潮。他比五年前，长高了些，

也成熟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可是，那双眼睛，

依旧像五年前一样，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看见她跑过来，他的嘴角，

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阿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像雨后的风，

带着些微的凉意。苏晚的脚步，猛地停住。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思念，像被打翻的墨汁，

瞬间在心底蔓延开来。陆潮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替她擦去眼泪。他的指尖，

依旧带着熟悉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疼。“怎么哭了？”他轻声问，“我回来了，

不是应该开心吗？”苏晚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她吸了吸鼻子，

声音带着哽咽：“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我以为你忘了。”忘了江南的雨，

忘了巷口的桂花糕，忘了，那个和他约定好，一起去看钱塘江潮的姑娘。陆潮的手，

轻轻落在她的肩上。他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带着心疼。“没忘。”他说，

“从来都没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的边缘，有些磨损，

像是被摩挲了无数次。“这是……”苏晚看着那个信封，有些疑惑。“这五年，

我写给你的信。”陆潮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歉意，“我每年都写，写了很多封。可是，

我不知道你的地址。”苏晚愣住了。她想起，五年前，她的小屋，是租来的。后来，

房东把房子卖掉，她就搬了家。她换了手机号，却忘了，告诉远在法国的他。原来，

不是他没有写信，而是，那些信，根本没有办法寄到她的手里。“我找了你很久。

”陆潮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问了巷口的糕点铺老板娘，问了旧书摊的大爷，

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只好每年都来这里，等上一段时间。我想，总有一天，

会遇见你。”苏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原来，这五年，不是她一个人在等。他也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的，重逢。雨渐渐小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落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陆潮收起伞，牵起苏晚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

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苏晚没有问去哪里，只是乖乖地跟着他走。

她的心里，像被填满了蜜，甜得发腻。他们走过青石板路，走过老字号糕点铺，

走过那棵老香樟树。旧书摊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地的落叶。陆潮带着她，走到江边。

钱塘江的水，浩浩荡荡地流淌着。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你看。

”陆潮指着江面，对她说，“现在还不是观潮的季节。等过几个月，潮起的时候，会更壮观。

”苏晚点点头，看着江面。风吹起她的头发，陆潮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阿晚。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像江水，“五年前，我和你约定，要一起看钱塘江的潮。

现在，我回来了。你……还愿意和我一起等吗？”苏晚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星光，

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她用力点头，眼泪笑着掉下来。“愿意。”她说，“我愿意。

”风吹过江面，带着江水的气息。远处，有鸟儿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陆潮伸出手，

把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踏实，带着她等了五年的，熟悉的味道。“阿晚，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从五年前，在香樟树下，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喜欢。

”苏晚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我也是。

”她说，“我也是。”五年的时光，像一场漫长的雨。雨停了，阳光就会出来。而她的阳光，

终于，回来了。第三章旧画藏心事苏晚的小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陆潮坐在书桌前，

翻看着那本被遗忘的画册。画册的内页，画满了江南的风景。有青石板路，有老香樟树，

有巷口的糕点铺，还有，她的侧脸。每一张画的角落，都写着一行小字。——“今日，

见阿晚。她穿了白色的裙子，很好看。”——“今日，阿晚给我带了桂花糕，很甜。

”——“今日，雨很大。阿晚的画册湿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苏晚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那些小字，脸颊发烫。原来，他把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都记在了心里。“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些？”她轻声问。陆潮转过头，看着她，

笑了笑：“就是我们一起在旧书摊的那些日子。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画的。

”他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画，只有一行字。——“阿晚，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