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师姐,五十万,捞一具尸体。”师妹林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家属说了,只要能完整捞上来,钱立马到账。
”我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椅上,手里擦拭着吃饭的家伙——一柄铜制的捞尸钩。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我的思绪瞬间清明。我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雨夜。上一世,就是在这里,因为这五十万,
我被他们亲手绑上石头,沉入了冰冷的江底。“师令有云,尸身浮肿流油者,为油尸,不捞。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林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师姐,都什么年代了,
还守着那些老规矩。”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五十万,我们分了,一人能拿十万。
有了这笔钱,阿强他妈的手术费就够了,嫂子也能换个好点的铺面,你……”她顿了顿,
眼神闪烁。“你也能把师傅留下的这破船修一修了。”我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她那张看似天真无邪的脸上。就是这张脸,
上一世在我被沉江时,露出了得逞的笑容。“规矩,不能破。”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叶清!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阿强猛地站了起来,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脾气暴躁。
“**是不是有病!我妈等着钱救命!你跟我谈规矩?”他双眼通红,
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兽。另一个队员,我们都叫他老王,是队里年纪最大的,
也是我师傅当年的伙计。他叹了口气,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小清,
我知道你守着师傅的遗训。可咱们确实……快揭不开锅了。”“是啊,师姐。
”林巧立刻接话,眼眶红了,挤出几滴眼泪。“我们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图什么呀?
不就是图个安稳日子吗?”“现在钱就在眼前,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松口?
”“你是不是就想看着我们所有人都穷死,你好自己守着你那狗屁规矩过一辈子?
”一句句质问,像刀子一样。和上一世一模一样。那时,我被他们说得心软,
试图跟他们讲道理,解释破了规矩的后果。可他们不听。他们只认钱。最后,
阿强和老王按住我,林巧亲手拿麻绳捆住了我的手脚。他们说:“师姐,对不住了,
等我们拿到钱,会给你烧纸的。”江水灌入我口鼻的窒息感,仿佛还在昨天。这一次。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或激动、或为难、或虚伪的脸。我笑了。在他们错愕的注视下,
我缓缓站起身,将手中擦得锃亮的捞尸钩,递到了林巧面前。“好啊。”“那这活儿,
你来带队。”“我身体不舒服,就不下水了。”2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
和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林巧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阿强也瞪大了眼睛,
一脸的不可思议。“师姐,你……你说真的?”林巧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真的。”我把捞尸钩又往前递了递。“这主钩,你来掌。”林巧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贪婪和狂喜交织的光。她一把夺过捞尸钩,紧紧攥在手里,像是生怕我反悔。
“太好了!师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激动地抱住了我一下,
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敷衍。阿强也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清姐,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你放心,等拿到钱,我们绝对忘不了你的那份。
”老王停下了抽烟的动作,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既然小清都同意了,那就……干吧。”“不过,都小心点。”“好嘞!
”阿强兴奋地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准备家伙!”“巧妹,你指挥!”一时间,
原本压抑的小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他们开始忙碌起来,检查绳索,给马达加油,
脸上洋溢着对金钱的渴望。没有人再多看我一眼。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固执”的师姐,
终于“想通了”。我成了那个被抛在岸边的,无用的人。这正是我想要的。我抱着手臂,
走到门边,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夜风裹挟着江水的湿气吹在我脸上,很冷。但我心里,
却有一团火在烧。上一世,我就是太心软了。总觉得大家一起长大,一起在师傅手下学艺,
情分不一样。我把他们当家人。他们却把我当成发财路上的绊脚石。师傅临终前拉着我的手,
让我一定守好黄河捞尸人的规矩。他说,这些规矩,都是祖祖辈辈用命换来的教训。
“油尸不捞,笑尸不碰,直立水中的尸体,千万不能动。”“敬畏江河,才能活得长久。
”我守住了。可我却没能活得长久。那么这一世,就让你们来亲自验证一下,
这些用命换来的教训,到底是不是真的。船很快准备好了。林巧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主钩,
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样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得意。
仿佛在说:看,没了你,我一样可以。甚至,可以更好。我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们解开缆绳,小船划破黑暗,向着江心那具价值五十万的“油尸”驶去。我等着。
等着江水,来收它的账。3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开一些,露出惨白的月光,
洒在漆黑的江面上,泛起一层粼粼的碎银。江风吹来,
带着一股独特的、属于这条母亲河的腥甜气息。我找了块还算干爽的石头坐下,
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这是阿强的烟,刚才他兴奋地准备东西时,从兜里掉出来的。
我不太会抽,点了几次才点着。辛辣的烟雾呛入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出的眼泪和江面的水光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上一世,我死后,魂魄在江边游荡了七天。
我亲眼看到,他们捞上那具“油尸”后,当晚就在船上分了钱。五十万的现金,堆在桌上,
红得刺眼。他们喝酒,唱歌,庆祝发了一笔横财。林巧举着酒杯,
笑着说:“总算把那块茅坑里的石头给搬开了,以后我们自己干,想捞什么就捞什么!
”阿强喝得满脸通红,大声附和:“就是!跟着她,一辈子都别想出头!”老王没怎么说话,
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那份钱揣进怀里。然后,江上起雾了。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瞬间笼罩了整艘船。我看到船上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听到他们的笑声变成了惊叫。
我看到那具被他们捞上来的“油尸”,缓缓地从甲板上坐了起来。
它的肚子像吹了气的皮球一样鼓胀,皮肤上渗出的油脂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它转过头,
对着尖叫的林巧,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无数只苍白浮肿的手从船舷外的水里伸了出来,
抓住了他们的脚踝,将他们一个个拖进了漆黑的江水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就像江水在收回属于它的东西。烟头烫到了手指,我回过神来。远处江心的小船,
已经停在了指定的位置。一束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在江面上晃动,最后定格在一处。那里,
漂浮着一个模糊的人形。我知道,那就是“油尸”。我的手机响了。
是留在岸上看守设备的另一个队员,小六打来的。他是个刚入行不久的年轻人,胆子小,
平时主要负责打杂。“清姐,他们好像找到位置了。”小六的声音有些紧张。“嗯。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清姐,你说……真的没事吗?我心里怎么有点发毛。”“怕什么。
”我看着远处的江面,“有你巧姐在呢。”“那可是五十万,想想钱,你就不怕了。
”我用他们劝我的话,堵住了他的嘴。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想象到他纠结的表情。最终,
对金钱的渴望还是战胜了内心的不安。“也是……”他干巴巴地笑了笑。我挂了电话,
不再理会。小六这个人,没什么主见,墙头草一样。上一世,他没有参与沉我下江,
但也选择了袖手旁观。那么这一世,他的结局,也怨不得别人。船上传来了阿强的大嗓门。
“钩住了!好沉!”我站起身,走到江边。好戏,要开场了。4船身因为尸体的重量,
发生了明显的倾斜。林巧站在船头,大声指挥着。“老王,稳住船舵!阿强,别用蛮力,
慢慢往上拉!”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第一次独立指挥就捞到了这么个“大活儿”,足够她在队里立威了。阿强在船沿,咬着牙,
胳膊上的肌肉坟起,显然用尽了全力。老王则紧紧握着船舵,
试图在湍急的暗流中保持船身的平衡。一切看起来,都和普通的捞尸工作没什么两样。
除了……“滋啦——”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响起,船上那盏最亮的探照灯,猛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船上一片惊呼。“怎么回事?断电了?”阿强的声音有些慌。“别慌!
”林巧立刻呵斥道,“可能是线路受潮了!把备用灯打开!”她的话音刚落。“啪!”“啪!
”“啪!”船上其余几盏小一点的照明灯,也接二连三地熄灭了。整艘船,
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剩下江心惨白的月光,勾勒出他们模糊的剪影。
岸边的小六也慌了,他对着对讲机大喊:“巧姐!巧姐!你们那边怎么了?怎么没灯了?
”对讲机里只有一片滋啦作响的电流声。我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来了。江里的“东西”,
不喜欢光。上一世也是这样,从灯光熄灭开始。“别他妈管灯了!先把尸体拉上来!
”林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但五十万的诱惑让她无法放手。“拉上来我们就走!”在她的催促下,
阿强和老王压下内心的恐惧,继续用力拉动绳索。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巨大的、臃肿的黑影,被缓缓地拖出了水面。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
顺着江风,飘到了岸边。那是一种混合着尸体腐臭、和一种甜腻香气的味道。
就像是一块腐烂的猪油,被泡在了廉价的香水里。闻到这个味道,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油尸”出水了。上一世,我就是闻到这个味道,才坚决不让他们捞的。师傅说过,
闻到这种又臭又香的味道,就是大凶之兆。说明这具尸体,怨气极重,已经成了气候。
“咳咳!什么味儿啊!**恶心!”阿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快!快拉上船!
”林巧催促着。我看到那个巨大的黑影,被他们合力拖上了甲板。
小船因为这突然增加的重量,猛地晃动了一下。成了。他们成功地,把催命符,请上了船。
就在尸体上船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江面,开始起雾了。5雾来得又快又急。
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那种浓得像牛奶一样的白雾。几乎是眨眼之间,
江面上的一切都被吞没了。我再也看不见那艘小船,
只能听到从雾中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说话声。“这……这雾怎么回事?”是老王的声音,
带着惊恐。“哪儿来的这么大的雾!”阿强也在喊。岸边的小六彻底慌了神,他丢下对讲机,
跑到我身边。“清姐!清姐你快看!起大雾了!船……船看不见了!”他指着江面,
脸色惨白,语无伦次。我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看见了。”“那……那怎么办啊?
他们会不会有危险?”“不会。”我吐出一口烟圈,“你巧姐是老手,这点小场面,
应付得来。”我的镇定似乎感染了他,小六的慌乱平复了一些。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浓雾笼罩的江面,嘴里喃喃道:“也是……巧姐经验足……”我没再理他。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片浓雾里。我看不见,但我能“听”见。
我能听见江水流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缓的哗哗声,而是变得急促、粘稠,
像是浓粥被煮沸时发出的咕噜声。我能听见他们的心跳。阿强的,老王的,林巧的。
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乱。恐惧,正在他们的胸腔里蔓延。“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浓雾。是阿强!“怎么了阿强!”林巧厉声问道,
她在试图用呵斥来掩盖自己的恐惧。“尸……尸体……”阿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它的眼睛……睁开了!”我的心猛地一跳。虽然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亲耳听到这一幕,
还是让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雾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
是老王带着哭腔的喊声:“动了!它动了!它的头……转过来了!”“不可能!你们看错了!
是船在晃!”林巧还在自欺欺人。“不是!巧妹!是真的!它在看我们!它在笑!
”老王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快!把它扔下去!快扔回江里去!”“扔不动!
绳子……绳子解不开了!”雾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混乱声响,伴随着他们惊惶的叫喊。
他们在试图把那具“油尸”推下水,但显然失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江里的东西,
一旦上了你的船,就不会再轻易离开。小六在旁边已经吓傻了,他呆呆地看着我。
“清姐……他们……”我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浓雾。我知道,最恐怖的时刻,
要来了。“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从浓雾中传来。那不是尸体落水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从水里……出来了。紧接着,是阿强又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手!
水里有手!啊——!我的脚!有东西抓住我的脚了!救命!救命啊!”惨叫声戛然而止。
仿佛他的嘴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世界,瞬间安静。只有那片浓雾,在江面上无声地翻滚。
**寂。如同坟墓般的死寂。浓雾里,再也听不到阿强的声音。
只有老王和林巧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岸边的小六,已经瘫坐在了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一股骚臭味传来。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江水边。冰冷的江水漫过我的鞋面,但我毫无所察。雾气中,
隐约传来老王绝望的哭喊。
…师傅我对不起你啊……”“小清……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被水浸泡过的咕噜声。然后,又是一阵死寂。现在,
船上只剩下林巧一个人了。上一世,他们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阿强第一个被拖下水。
老王被吓疯了,自己跳进了江里。林巧是最后一个。她被那具“油尸”活活掐死,
然后和船一起,沉入了江底。这一世,会一样吗?我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师姐——!
”林巧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从浓雾中传来。“师姐!救我!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贪钱!我不该害你!”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听起来那么真切。如果不是经历过上一世,我几乎就要相信了。“师姐!你救救我!
求求你了!”“只要你救我出去,我给你做牛做马!我把钱都给你!”她还在喊。
声音越来越近。我看到浓雾中,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朝着岸边的方向移动。是那艘船。
它没有沉,它在向我漂来。或者说,是船上的“东西”,在把它推向我。小六看到船影,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地站起来。“船!清姐!船回来了!”他想冲过去。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别动。”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被我的语气吓住了,愣在原地。
船越来越近。我已经能看清船头的林巧了。她披头散发,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
狼狈不堪。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巨大的、臃肿的身影。是那具“油尸”。它的一只手,
搭在林巧的肩膀上。那只手,皮肤惨白,指甲又黑又长,手背上布满了尸斑。而林巧,
似乎对此毫无察觉。她只是看着我,不断地哭喊,求救。“师姐!你看到了吗!就差一点了!
你拉我一把!”“我们是师姐妹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船,终于靠岸了。船头离我,
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林巧伸出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师姐!快!拉我!
”我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具面带微笑的“油尸”。我没有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就像上一世,她在岸边,看着在江水中挣扎的我一样。林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你为什么不救我?”“叶清!你这个毒妇!
你想看着我去死!”她开始疯狂地咒骂我,面目狰狞。我笑了。我缓缓抬起手,对着她,
轻轻地挥了挥。像是在说,再见。也像是在说,一路走好。林巧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