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书》是由作者“心比天高的阮小二”创作编写,小说男女主人公是沈砚卿苏清晏石青,其中主要情节是:沈砚卿起身拱手,目光落在她腰间系着的玉佩上——那是一枚成色极佳的和田玉,雕成莲叶形状,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玉佩晃……
宣和三年,暮春。
江南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三分清润,剩下四分,是浸在时光里的温软。青溪古镇被这场连绵了三日的雨洗得透亮,青石板路缝里钻出的青苔吸饱了水汽,踩上去簌簌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低絮语。镇东的青溪渡口,雾气顺着江面漫上来,将远处的黛瓦白墙、两岸的垂杨柳都晕成了淡淡的水墨轮廓,倒像是一幅尚未干透的写意画。
沈砚卿就坐在渡口旁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皴裂的树干。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腰间随意系着一根素色丝带,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墨斗,那是父亲沈仲书留下的遗物。雨丝偶尔被风卷过来,落在他的发梢眉尖,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低头研磨。
一块青黑色的松烟墨,被他握在指间,在青石砚台上缓缓转动。砚台是寻常的端砚,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磕碰痕迹,那是三年前家道中落时,从京城仓促南迁,路上不慎摔的。松烟墨质地细腻,是他托人从皖南买来的上好料子,以陈年松枝烧制而成,烟细色浓,凝而不散。
随着研磨的动作,墨块渐渐化为乌润的墨汁,散发出清苦而沉静的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江水的湿气,在空气里酿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沈先生,今日还画扇面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沈砚卿抬眼,看见摆渡的张老伯撑着乌篷船,缓缓靠岸。船桨划开水面,搅碎了江面上的雾影,也搅碎了倒映在水中的天光。张老伯脸上布满皱纹,笑容却很温和,他知道这年轻书生的不易,时常照顾他的生意。
“画的,张伯。”沈砚卿停下研磨的动作,声音清润,带着江南书生特有的温软,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今日想画一幅《青溪烟雨图》,您要是不嫌弃,画好送您。”
张老伯爽朗地笑起来,声音震得船篷上的雨珠簌簌掉落:“那可太好了!沈先生的画,比城里书画铺卖的还好,挂在我这船上,也添几分雅气。”他说着,从船舱里拿出一把素白的绢扇,递了过去,“刚晾干的,您先用着。”
沈砚卿接过绢扇,指尖触到扇面微凉的质感,微微颔首致谢。他将绢扇平铺在膝头,又拿起那方端砚,往墨汁里加了少许清水,用狼毫笔轻轻搅动。
这支狼毫笔是父亲的旧物,笔杆是上好的紫竹,历经多年摩挲,已变得温润如玉,笔尖的狼毫依旧挺拔,蓄墨能力极佳。父亲当年常说,好笔如良友,能懂人心意,如今想来,果然不假。
他抬手将额前的湿发捋到脑后,目光投向江面。雨丝落在水面,溅起细密的水花,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与远处的雾气交融在一起。两岸的垂杨柳被雨水洗得碧绿,枝条垂到水面,随风轻轻摇曳,像是少女轻拂的衣袖。江面上偶尔有渔舟驶过,渔翁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画中之人。
这样的景致,本该是清宁雅致的,可沈砚卿的心头,却总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握着狼毫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笔尖在扇面上悬了片刻,才缓缓落下。
墨汁落在素白的绢扇上,晕开一小团深黑的痕迹,他顺势而为,用中锋勾勒出江岸的轮廓。线条流畅而沉稳,带着几分苍劲,恰如老槐树皴裂的枝干。他又蘸了少许淡墨,侧锋晕染,将江面的雾气与烟雨的朦胧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笔锋流转间,青溪渡口的山水草木渐渐在扇面上成形:黛色的远山隐在雾中,只露出淡淡的轮廓;近处的垂柳枝条柔韧,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雨珠;江面上的渔舟一叶,渔翁垂钓的身影悠然自得;岸边的老槐树,枝桠虬曲,尽显岁月沧桑。
沈砚卿的动作专注而娴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毛笔、绢扇与松烟墨。雨丝依旧在落,风依旧在吹,可他的心神,却全然沉浸在画作之中。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暂时忘却那些锥心刺骨的往事,忘却家道中落的苦楚,忘却父亲蒙冤的悲愤。
三年前,沈家还是京城有名的书香门第。父亲沈仲书官至太学博士,不仅学识渊博,更擅书画,尤精山水,其笔下的山水意境悠远,风骨凛然,深得文人雅士追捧。沈砚卿自幼在父亲的熏陶下习字作画,三岁握笔,五岁临摹古画,十岁便能独立完成一幅像样的山水图,被京城中人誉为“神童”。
他还记得,父亲最喜欢在书房的窗前作画,窗外种着几株翠竹,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书桌上,照亮父亲专注的侧脸。父亲研磨时总是不急不缓,“沙沙”的声响伴着松烟墨的清香,是他童年最熟悉的旋律。
父亲常对他说:“砚卿,作画如做人,笔墨要正,心术要端。松烟墨色沉厚,最能藏风骨,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丢了这份风骨。”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只知道跟着父亲一遍遍研磨松烟墨,一遍遍在宣纸上勾勒线条。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父亲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教他作画,教他做人。可命运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的人生彻底改写。
宣和元年的深秋,京城的天空铅灰一片,寒风卷着落叶,刮得人脸上生疼。一群身着官服的人闯进了沈府,手中拿着明黄的圣旨,声嘶力竭地宣读着父亲“通敌叛国”的罪名。父亲当时正在书房作画,手中的狼毫笔掉落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晕开,像一朵绝望的花。
沈砚卿至今还记得父亲当时的眼神,平静却带着傲骨,他望着那些人,一字一句地说:“我沈仲书一生清白,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之事,此乃诬陷!”可辩解在权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奸臣当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亲被削去官职,戴上镣铐,押往岭南贬谪。
家中的财产被查抄,那些父亲耗尽心血的画作、珍藏多年的古墨、历代相传的书籍,都被付之一炬。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也烧碎了沈砚卿的世界。母亲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临终前,母亲拉着他的手,含泪嘱咐:“砚卿,一定要为你父亲洗清冤屈,守住沈家的风骨……”
母亲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沈砚卿的眼眶微微发热,手中的狼毫笔微微颤抖,一滴墨汁落在扇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绪,用笔尖巧妙地将那墨点晕染成一颗挂在柳叶上的雨珠,浑然天成,反倒为画作增添了几分灵动。
“沈先生,您的画,总是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气韵。”张老伯不知何时已靠在船边,静静地看着他作画,“只是这气韵里,好像藏着太多心事。”
沈砚卿抬起头,对上张老伯温和的目光,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这三年来,他在青溪渡受尽白眼与刁难,唯有张老伯这样的老街坊,待他真诚。他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作画。
他用细笔勾勒出渔翁蓑衣上的纹路,笔触细腻,栩栩如生;又蘸了少许赭石,为渔舟添上一抹淡淡的暖色,在通篇的水墨色调中,显得格外亮眼。画到兴起时,他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笔尖在扇面上飞舞,松烟墨的香气愈发浓郁,与雨雾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沉醉。
就在这时,江面上的雾忽然浓了起来,像是被人用墨汁晕染过一般,远处的远山彻底隐没在雾中,只留下一片朦胧的影子。
沈砚卿心中一动,忽然有了灵感。他蘸了大量的淡墨,在扇面的上方晕染开来,将雾气缭绕的意境推向极致。墨色浓淡相宜,层次分明,恰好将暮春烟雨的朦胧与空灵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手中的狼毫笔,仿佛有了灵性,在他手中运转自如。父亲的教诲、母亲的嘱托、心中的冤屈与愤懑,都化作了笔墨间的力量,让他的画作多了几分打动人心的感染力。
他想起父亲被贬谪时,也是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清晨,父亲穿着囚服,被官兵押着走出家门,回头看他的眼神,满是不舍与期许。那一刻的悲痛与无助,此刻都融入了这幅《青溪烟雨图》中,让画作既有山水的清宁,又有人生的沉郁。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沈砚卿放下狼毫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扇面上的《青溪烟雨图》已然完成: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垂柳依依,渔舟唱晚,每一笔都饱含深情,每一处都意境悠远。松烟墨的沉厚与淡墨的空灵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江南水墨画卷。
“真美啊……”张老伯忍不住赞叹道,凑上前来仔细端详,“这雾,这雨,这船,就跟真的一样。沈先生,您真是妙笔生花!”
沈砚卿笑了笑,将绢扇递给张老伯:“张伯,您拿去吧。”
张老伯小心翼翼地接过扇面,如获至宝,反复摩挲着:“多谢沈先生!我这就挂在船上,让来往的客人都瞧瞧,咱们青溪渡有这样好的画师!”他说着,从船舱里拿出一小袋米,递了过去,“沈先生,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沈砚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连连道谢。张老伯撑着乌篷船离去了,船桨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渐渐消失在雾中。
沈砚卿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手中的米袋,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他将米袋收好,重新拿起那方端砚,细细擦拭着。砚台边缘的磕碰痕迹,像是一道伤疤,提醒着他过往的苦难。他握着那块剩下的松烟墨,墨香依旧清苦而沉静,却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阳光渐渐升高,雾气散去,青溪渡口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来往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驻足看他的画,有人询问扇面的价格。沈砚卿一一应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他知道,自己在青溪渡的日子,只是暂时的。这方端砚,这支狼毫笔,这块松烟墨,不仅是他维生的工具,更是他坚守初心的信物。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渡口的宁静。沈砚卿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车马从青石板路上驶来,为首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厢外挂着精致的流苏,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马车在渡口旁停下,车夫掀开车帘,一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走了下来。
女子身姿窈窕,眉目温婉,肌肤胜雪,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簪头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的目光掠过渡口的景致,最终落在了沈砚卿的画摊上,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沈砚卿的心莫名一跳,手中的松烟墨险些掉落。他连忙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悸动。可不知为何,那女子的身影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与他笔下的烟雨山水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难以磨灭的风景。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松烟墨,墨块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散发着醇厚的香气。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松烟墨色沉厚,最能藏风骨。”
江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与松烟墨的香气,拂动着沈砚卿的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