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婚后第三年的冬夜,咳出的血染红了顾晏清送我的白玉簪。弥留之际,
我看见他握着丫鬟柳月娘的手,温柔许诺:“锦书命薄,来世我定娶你为妻,
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多可笑。我为他操持中馈、周转仕途,
换来的竟是临终床前一句“命薄”。而那个仅凭为他挡了一箭便得了两世惦念的丫鬟,
却成了他心尖上的朱砂痣。再睁眼,我回到了他高中探花、我们新婚燕尔的第二年春。
顾晏清带着前世的记忆找到我,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郑重与歉疚。他说:“锦书,
这一世是我对不住你。月娘她……跟了我两世,前世更是为我而死。三个人的爱情太挤,
不若你让出正妻之位,只做贵妾。你出身名门,即便为妾,也无人敢轻看你分毫。
”一字一句,与前世我死前听到的呓语重合。他竟真的要用我正妻的尊荣,
去祭奠他那可歌可泣的两世情缘。我看着他那张曾让我倾慕的清俊面孔,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前世眼盲心瞎,笑他蠢而不自知。于是我慢慢弯起唇角,在他错愕的目光中,
轻声应道:“好。”我不仅答应,还要亲手为他操办一场京城最盛大的婚礼,
将柳月娘风风光光迎进门,让全天下都瞧瞧顾探花是何等情深义重。顾晏清松了口气,
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感激。他大概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温顺隐忍、以夫为天的沈锦书。
可他不知道,从点头的那一刻起,
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就成了我扎进顾家心脏的第一颗毒钉;他珍视的两世情缘,
年“清流”假面的火星;而他许诺给我的“贵妾”之位——将是他余生跪着都求不回的奢望。
这正妻之位,我岂是让给柳月娘?我是“献祭”给顾家满门的,一副量身打造的棺材。
戏台已搭好,请君入瓮。1.“锦书,这一世,是我对不住你。”顾晏清的声音平静无波,
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而非在要求他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迎进门的正妻,让出主母之位。
沈锦书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中,指尖冰凉,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心脏处,
传来被钝刀缓慢切割、碾磨的窒息感。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甚至,连他微微蹙眉,
那副“我虽愧疚但不得不为”的神情,都分毫不差。“月娘她……跟了我两世,
前世更是为我挡箭而死,我亏欠她太多。”顾晏清移开目光,
落在窗外那株瑟瑟发抖的秋海棠上,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加重他的“不得已”。
“她身份低微,若不为正妻,在这府中难以立足。”“锦书,你出身名门,端庄大度,
即便为贵妾,也无人敢轻看你分毫。”“待来日……我必补偿你。”补偿?
沈锦书几乎要笑出声,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是啊,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
然后她这个“端庄大度”的贵妾,看着他与丫鬟出身的柳月娘新婚燕尔,
看着柳月娘用拙劣的手段一次次栽赃陷害,看着顾晏清从最初的将信将疑,
到最后彻底厌弃她这个“善妒”、“不容人”的旧人。直到她缠绵病榻,咳血不止,
他才施舍般来看她最后一眼。那时柳月娘已怀了身孕,娇怯地倚在他身侧。她气息奄奄,
用尽最后力气问:“顾晏清……若有来生……”他打断她,
语气带着不耐与一丝她当时不懂的复杂:“锦书,你安心去。”“若有来生,
我定会如你所愿,娶月娘为妻,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如她所愿?哈哈,好一个如她所愿!
原来她临死前无意识的呓语,竟成了他今生理直气壮羞辱她的借口!重生的这三个月,
她每时每刻都在咀嚼这份屈辱与恨意。起初是蚀骨的痛,后来是冰冷的恨,再到此刻,
面对这张曾爱慕过的清俊脸庞,听着这荒谬绝伦的要求,她心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和即将破土而出的、尖锐的决断。“夫君,”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稳,
甚至带着一丝轻柔,“此言当真?”顾晏清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转回头看她。眼前的女子,依旧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髻纹丝不乱,
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眉眼温婉,是他熟悉的模样,可那眼底深处,
却像结了一层他看不透的寒冰。“自然当真。”他蹙眉,觉得她那声“夫君”有些刺耳,
仿佛在提醒他什么,“锦书,我知你委屈,但月娘她……”“我答应。”三个字,清晰,
利落,斩断了顾晏清尚未说完的、自以为是的安抚。顾晏清彻底怔住,
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卡在喉间。他设想她会哭闹,会质问,会搬出沈家施压,
甚至以死相逼——就像寻常妇人那样。独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干脆地……答应?
“你……你说什么?”他难得有些失态。沈锦书缓缓站起身,裙裾如流水般滑过椅面。
她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能清晰看到他眼中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以及错愕之下,
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果然啊。他提出这荒唐要求时,或许有一分愧疚,
但更有九分是笃定她会为了“顾夫人”这个头衔忍气吞声,最终妥协。此刻她的爽快,
反而让他不安了。“我说,我答应。”沈锦书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仿若真心为他打算。“月娘姑娘对夫君情深义重,前世又有救命之恩,确该有个正经名分。
”“我沈锦书虽出身沈家,却也懂得‘恩义’二字。”“正妻之位,让与她,也无不可。
”顾晏清的心猛地一跳,那抹笑让他无端心悸。他仔细打量她,
试图找出怨怼、讥讽或者泪痕,却没有。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果真愿意?不后悔?
”他忍不住确认。“不后悔。”沈锦书摇头,目光掠过他,
看向他身后博古架上那对前朝白玉瓶——那是她的嫁妆之一。“只是,
既然夫君决意另娶正妻,我这般留在府中为妾,于礼不合,于我沈家颜面有损,
于夫君你的清誉……怕也多有妨碍。”她顿了顿,欣赏着顾晏清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才慢条斯理地抛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不若,夫君予我一纸和离书。”“从此男婚女嫁,
各不相干。”“夫君可光明正大迎娶月娘姑娘为妻,全了你们两世情谊。”“而我,
也算全了与夫君夫妻一场的情分,更保全了我沈氏一族的颜面。”“如此,可好?
”顾晏清的脸色,在听到“和离书”三个字时,彻底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副带着施舍般愧疚的平静,而是震惊,不解,继而涌上一股被冒犯的恼怒。
“和离?沈锦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上前一步,气势迫人。“我顾家乃清流门户,
从未有过和离的先例!你是我顾晏清明媒正娶的妻子,岂能说离就离?”“清流门户?
”沈锦书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眼底的冰层裂开一丝讥诮的缝隙。“清流门户的嫡子,
要停妻另娶,且新妇是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夫君,你觉得,这般行事传出去,
顾家的清流名声,是会更清,还是会更浊?”顾晏清一噎,脸上青白交错。
他何尝不知此事荒唐?但月娘泪眼婆娑诉说的前世恩情,她为他惨死的那一幕,
如同梦魇缠绕了他重生后的每一个夜晚。他发誓要补偿她,给她最好的一切,包括正妻之位。
至于沈锦书……她总是端庄的,大度的,懂事的。他以为,她会理解,会接受。“锦书,
你非要如此逼我吗?”他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疲惫与无奈,
这是他惯常用的、让她心软的姿态。“我知道此事让你难堪。”“但我们可以想别的法子。
贵妾之位只是权宜之计,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夫君,”沈锦书打断他,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必多言,要么,给我和离书;要么,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我仍是夫妻,但娶柳月娘一事,休要再提。便是闹到御前,
我沈家女儿,也绝无与人共事一夫、自贬为妾的道理。”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那双曾经盛满柔情与仰慕的杏眸,此刻清澈见底,映出他有些狼狈的模样。“夫君,选吧。
”顾晏清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慌。他忽然发现,
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温婉顺从的妻子。她此刻展现出的决绝与锋利,
陌生得让他心惊。作罢?怎么可能!月娘还在等着他的好消息。他重生归来,
最大的心愿就是弥补月娘,若连个正妻名分都给不了,他重生有何意义?
可是和离……沈锦书的父亲是吏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真和离,沈家必与顾家反目。
他刚中进士,踏入仕途,正是需要岳家助力的时候……但转念一想,沈锦书父亲虽居高位,
却是个古板方正之人,未必会因女儿和离就对他这女婿如何打压。况且,他凭的是真才实学!
前世没有沈家太多助力,他不也官至侍郎?至于沈锦书……离了他,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
还能有什么好前程?恐怕最终还得回头求他。到时,或许连贵妾之位都没了。短短一瞬,
顾晏清心中已权衡利弊数次。最终,对柳月娘的怜惜与承诺占了上风,
那股“沈锦书离不开他”的莫名自信也悄然滋生。“……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给你和离书。”沈锦书袖中的手,终于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痛,
而是尘埃落定的冰冷,与斩断一切后的虚脱。很好,他果然选了柳月娘,弃了她。
和前世一样。“笔墨纸砚在此。”她侧身,指向早已备好在书案上的东西。
原来她早已料定他的选择,甚至准备好了让他写和离书。顾晏清看着她行云流水般铺开纸张,
研墨,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处理自己的婚姻,而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书写。
那股被算计、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更加强烈,让他胸口憋闷。他沉着脸,走到案前,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这一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写下这几个字,他和沈锦书,
就真的再无瓜葛了。前世她病逝时的空洞,今生她此刻的决绝,交织在一起,
让他心头莫名一抽,泛起一丝陌生的钝痛。“夫君,请。”沈锦书的声音在旁响起,礼貌,
疏离,催促。顾晏清心一横,挥笔写下“放妻书”三字。
接着是标准格式的和离缘由、财产分割约定,他下意识写上了“嫁妆归女方所有”,
这是律法规定,他不想在此刻显得太过不堪、见证人等。写到末尾,他顿了顿,
添上一句:“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写罢,他掷笔,竟有些不敢看沈锦书的表情。
沈锦书上前,仔细看了一遍文书内容,确认无误,尤其看到“各生欢喜”四字时,
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欢喜?顾晏清,但愿来日,你还能欢喜得起来。她伸出食指,
毫不犹豫地按向旁边的朱砂印泥,然后在“立书人”顾晏清的名字旁,重重摁下自己的指印。
鲜红如血,触目惊心。“多谢夫君成全。”她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和离书,轻轻吹了吹,
折叠好,收进袖中。动作小心珍重,如同收起最珍贵的宝物。顾晏清看着她一系列动作,
那声“多谢成全”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我的嫁妆,三日内我会派人来清点搬走,顾府之物,我分毫不取。
”沈锦书语气平静地安排着。“今日我便搬出正院,暂居西侧客院,待嫁妆搬离,
我便自行离开,不劳夫君相送。”说完,她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礼节,然后转身,
毫不犹豫地向门外走去。裙摆划过门槛,消失在光影里,没有一丝留恋。
顾晏清独自站在书房中,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梅香。手里还残留着毛笔的触感,
案上是未干的墨迹和那抹刺眼的朱红。就这么……结束了?
预想中的纠缠、哭诉、指责一概没有。她干脆利落地,把他、把顾夫人这个身份,
像丢垃圾一样丢开了。一股强烈的、失控的不安,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沈锦书走出书房,
春日阳光明媚得刺眼。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
冲刷掉最后一丝残留的窒闷。“**!”她的贴身丫鬟青黛红着眼眶迎上来,
显然已在外面听了全程,“您……您真的……”“真的。”沈锦书拍了拍她的手背,
冰凉的手指触及青黛温暖的皮肤,才感觉自己还活着。“青黛,我们去西客院,另外,
派人回沈府,告诉我母亲和兄长,我要和离归家,请他们……接我。”“是!
”青黛抹了把泪,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更多的是对自家**的心疼与支持。她家**那么好,
姑爷真是瞎了眼!去西客院的路上,不可避免要经过花园。远远的,
沈锦书便看到湖边亭子里,一个穿着水红襦裙的纤细身影,正倚栏翘望,
目光投向书房的方向。柳月娘。沈锦书脚步未停,径直走去。柳月娘也看到了她,
脸上立刻堆起柔弱温顺的笑,快步迎上来,
动作却有些刻意地扶了扶腰——尽管那里依旧平坦。她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婆子,眼神精明。
“夫人。”柳月娘盈盈下拜,声音娇怯,“夫人这是从书房出来?爷他……正忙着吗?
”她目光闪烁,带着试探与难以掩饰的期待。沈锦书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她。
柳月娘生得确实不错,柳眉杏眼,皮肤白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
看人时总像含着水雾,我见犹怜。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
以为她真是个老实本分的丫鬟。“柳姨娘,”沈锦书开口,声音不大,
却让柳月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如今还是通房丫鬟,并未正式抬姨娘,沈锦书这称呼,
是羞辱,也是提醒。“不,或许很快,就该称你为‘顾夫人’了。”柳月娘瞳孔一缩,
随即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夫人折煞奴婢了,奴婢万万不敢……”“有何不敢?
”沈锦书打断她,上前一步。她身量比柳月娘高些,此刻微微垂眸,
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不是一直想要这正妻之位吗?前世为他挡了一箭,
今生又早早与他‘相认’,诉尽衷肠。”“如今他心软了,答应你了,你该高兴才是。
”柳月娘脸色唰地白了,连那伪装的柔弱都几乎维持不住:“夫人……夫人说什么,
奴婢听不懂……什么前世今生……”“听不懂没关系。”沈锦书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心中冷笑。果然,柳月娘也是重生的。前世挡箭?呵,当时乱军之中,究竟是谁推了谁,
现在想来,疑点重重。“你只需要知道,从今日起,我不是你的‘夫人’了。
”“你的好爷已经写了和离书,很快,你就是这顾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她目光落在柳月娘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唇边笑意加深,却冰冷刺骨:“好好养着,
顾家子嗣单薄,就指望你为顾大人开枝散叶了。”“只是,爬得越高,摔得越狠,柳月娘,
这正妻的位子,你可要坐稳了。”说完,她不再看柳月娘煞白的脸和那婆子惊疑不定的眼神,
转身离去,脊背挺直如修竹。直到走出很远,青黛才低声道:“**,您刚才……真厉害!
看她那脸色,跟见了鬼似的!”沈锦书没有回答。厉害吗?
不过是把血淋淋的伤口暂时用冰封住,然后拿起刀,为自己讨一个公平的开局罢了。
回到简陋的西客院,关上门,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沈锦书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袖中的和离书硬硬的,硌着她。她把它拿出来,展开,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还有旁边鲜红的指印。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不是为顾晏清,
而是为前世那个傻傻付出、最终凄凉死去的自己;为那被践踏的真心,被辜负的韶华,
被轻贱的一生。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青黛在一旁无声落泪,
紧紧抱住她。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沈锦书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
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坚毅,再无半分软弱。她把和离书仔细收好。这是她的新生契,
也是顾晏清和柳月娘的催命符。顾晏清,柳月娘,
还有这顾府里所有欺我、负我、冷眼看我的人。你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2.沈锦书坐着青帷小轿离开顾府时,天色将暮未暮,
一层灰蒙蒙的纱笼罩着京城的青砖黛瓦。她没有带走顾家一针一线,
只带着自己的两个陪嫁丫鬟青黛、白芷,和几箱连夜清点好的贴身衣物、书籍、妆奁。
至于那些笨重的家具、摆设、田庄铺面的契书,沈家派来的管事带着人,
面色冷肃地留在顾府继续交接。轿子不起眼,甚至有些过于素简,
全然不符合她侍郎千金的身份。这是沈锦书特意吩咐的。她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
顾晏清是如何对待发妻的——逼得和离,连辆像样的马车都不给准备。轿帘垂下,
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她生活了三年的所谓“家”。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轿子颠簸着,驶向位于城东仁裕坊的沈府。沈府朱红大门早已敞开,门前灯火通明。
沈锦书的母亲,侍郎夫人林氏,亲自带着人在门口等候。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
此刻却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频频望向巷口。旁边站着沈锦书的长兄沈策,一身靛蓝锦袍,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笼罩着一层寒霜,薄唇紧抿,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来了!
夫人,大公子,**的轿子来了!”门房小厮飞奔来报。林氏再忍不住,疾步上前。
轿子停稳,青黛打起轿帘,沈锦书弯身出来,一眼便看到母亲通红的眼和兄长紧绷的下颌。
“母亲……”她刚一开口,便被林氏紧紧搂入怀中。“我的女儿!苦了你了!顾家竖子,
欺人太甚!”林氏的声音哽咽,带着滔天的愤怒与心疼,手掌不住地轻拍女儿单薄的脊背。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有爹娘和哥哥在,看谁敢再欺你分毫!
”沈锦书依偎在母亲温暖馥郁的怀抱里,鼻尖一酸,强撑了一路的坚强外壳出现裂缝。
这才是真正的家,有毫无保留的疼爱和庇护。前世她为了所谓“顾夫人”的体面,
怕父母担忧,受了委屈总是报喜不报忧,直到病重才被察觉,却已回天乏术。这一世,
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母亲,我没事。”她轻声安抚,从母亲怀中退出,
看向一直沉默盯着她的兄长沈策。沈策眼神锐利,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
确认她除了清瘦些、眼下有些青黑,并无明显外伤或病容,那周身冰冷疏离的气质,
也与从前温婉的妹妹大相径庭。他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和打击,
才能让一个人有如此巨变?“进去再说。”沈策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沉静,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扫过那寒酸的小轿和寥寥箱笼时,
眼底寒意更甚。进了府,直奔正院花厅。沈父沈崇山已端坐主位,他年约五旬,
面容清癯严肃,此刻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响。
“跪下!”沈崇山一声低喝,并非冲着女儿,而是看向跟进来的沈策。“我让你去接**妹,
你就是这么接的?”“就让锦书坐这么个破轿子回来?”“我沈家的脸面,我女儿的脸面,
都被顾家踩到泥里去了!”沈策撩袍跪下,背脊挺直:“父亲息怒,是儿子的主意。
”“妹妹既然要和离,便要离得清清楚楚,也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清楚,
顾晏清是个什么东西。”“妹妹越是从容低调,顾家便越是卑劣不堪,舆论,
有时比刀剑更利。”沈锦书心头一暖,看向兄长。前世兄长也是这般,总是为她打算周全,
可惜她听不进去,总觉得嫁出去的女儿不该再过多牵连娘家。沈崇山听了,脸色稍霁,
但怒意未消:“即便如此,也不能委屈了锦书!”他转向女儿,语气放缓,却带着疼惜,
“书儿,过来,让爹爹好好看看。”沈锦书走上前,在父亲面前盈盈拜下:“女儿不孝,
让父亲母亲担忧了。”“快起来!”沈崇山虚扶一把,叹道,“此事原委,
你兄长已大致告知。”“顾晏清荒唐至此,这亲,离得好!”“我沈崇山的女儿,
岂能受此奇耻大辱!只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忧色,“书儿,你日后有何打算?
只管说来,爹爹为你做主。”林氏也连忙道:“对,书儿,你只管在家住着,
想住多久住多久。”“娘明日就去打听,京城有哪些好儿郎,咱们慢慢相看,
定要寻一个比顾晏清好千百倍的!”沈锦书站起身,
目光扫过满脸关切的父母和刚站起的兄长,心中暖流涌动,但眼神却沉静坚定。“父亲,
母亲,兄长,锦书此番归来,确有打算,但并非急于婚嫁。”她走到厅中,晨曦初透,
映着她苍白却决绝的侧脸。“第一,女儿要与顾晏清,和离得干干净净。
”“不只是那一纸文书,更要让世人皆知,是他顾晏清宠妾灭妻、荒唐无道在前,
我沈锦书忍无可忍、毅然求去在后。此事,需借势。”沈策立刻接道:“妹妹放心,
为兄已安排下去。”“顾晏清停妻另娶、新妇乃丫鬟出身的消息,
最迟明日便会传遍京城茶楼酒肆。”“御史台那边,也有父亲的同年好友,
弹劾顾晏清德行有亏、不堪为官的奏本,此刻怕是已在起草。”沈锦书点头,兄长行事,
向来雷厉风行且滴水不漏。这是对顾晏清仕途的第一记闷棍。“第二,”她继续道,
声音更冷了几分,“顾家欠我的,欠沈家的,我要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不仅仅是颜面,
还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沈崇山眉头微挑:“你是说……”“父亲,顾晏清如今在户部观政,
对吧?”沈锦书问道。前世,顾晏清能在户部站稳脚跟,初期靠的是沈家暗中打点,
后期则凭着她替他周旋各方关系、整理梳理繁杂账目。这一世,没了这些,她倒要看看,
他这个“凭真才实学”的进士,能走多远。“不错。”沈策接口,“一个刚授官的观政进士,
竟敢如此折辱嫡妻,无非是仗着几分虚名,便不知天高地厚。”“户部掌天下钱粮,
最是错综复杂,妹妹是想……”“兄长明鉴。”沈锦书眼中掠过一丝冷光。“顾晏清此人,
于人情世故上颇为自负,于实务细节却常眼高于顶。”“他如今志得意满,
急着娶心爱之人过门,又刚刚‘解决’了我这个‘麻烦’,必定疏于防范。
”“他在户部经手的文书、账目,未必就那么干净。尤其……”她顿了顿,
想起前世一桩后来才爆出的小小纰漏,“听说近来北境军粮调度频繁,
其中牵涉新旧粮置换、损耗核算,最易出岔子。”沈策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妹妹的意图。
他这妹妹,从前只知在后宅打理家务,竟不知对朝中事务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
看来这次打击,并未击垮她,反而激发了她潜藏的光芒。“此事交给为兄。”沈策沉声道,
“定会‘好好关照’顾观政。”“第三,”沈锦书看向父母,语气缓和下来,
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心。“女儿想请父亲母亲允准,暂时不再议亲。”“女儿经此一事,
心绪难平,亦不愿再轻易将终身托付,女儿想……做些自己的事情。”“你想做什么?
”林氏关切地问,“可是想打理嫁妆铺子?或是想去庄子上散散心?都依你!
”沈锦书摇摇头:“女儿想读书,学史,习账,观时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
“女儿从前囿于后宅,眼光只在方寸之间。”“如今既已跳出牢笼,
便不想再做那只知倚仗父兄夫君的藤蔓。”“女儿想知道,这天地究竟有多广阔。
”“纵不能如兄长般建功立业,至少,要明是非,懂进退,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花厅内一片寂静。沈崇山和林氏震惊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番话,
哪里像一个刚刚经历婚变、本该哭哭啼啼的深闺妇人能说出的?这气度,这见识,
这心性……沈崇山抚掌,眼中迸发出惊喜与赞赏的光芒:“好!好!不愧是我沈崇山的女儿!
有骨气,有见识!”“你想学什么,府中藏书随你取阅,若有疑问,可来问为父,
或问你兄长!我沈家,养得起一个胸有丘壑的女儿!”林氏也擦去眼泪,握住女儿的手,
心疼又骄傲:“好孩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娘支持你,只是别太累着自己。
”沈策看着仿佛脱胎换骨的妹妹,心中最后一丝担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激赏与支持。
“妹妹既有此志,为兄必当全力相助,京中若有人敢因和离之事非议于你,为兄定不轻饶!
”沈锦书看着至亲毫无保留的支持,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被驱散。她深深一拜:“多谢父亲,
母亲,兄长。”有了家的港湾,有了亲人的支撑,她的复仇之路,才真正有了底气。
与此同时,顾府却并未如顾晏清预想的那般,因即将迎来“真爱”而充满喜庆。正院里,
柳月娘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正忙着将沈锦书留下的家具饰物搬出去,
换上她喜欢的鲜艳颜色。她抚摸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终于,
这一切都是她的了!正妻之位,主母之尊,泼天的富贵……“小心点!这可是黄花梨的屏风,
碰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她尖声指挥着,俨然已是顾府女主人的派头。
一个婆子撇撇嘴,低声对同伴嘀咕:“瞧她那轻狂样儿……真当自己是凤凰了?
”“不过是只飞上枝头的麻雀,连原配夫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就是,
沈夫人多和气体面的一个人,对下人也宽厚,这位……啧啧,还没正式抬进来呢,
就摆起谱了。”“听说沈夫人是和离走的,嫁妆都拉走了大半,咱们府里,
怕是只剩下个空架子喽……”流言蜚语如同水底暗涌,在仆役间迅速传播。
顾府的下人多是家生子或经年的老人,
对沈锦书这位出身高贵、处事公允的主母本就有几分敬重,
对柳月娘这个突然爬上来、刻薄拿乔的通房丫头自然看不上眼。何况,沈锦书和离归家,
意味着沈家这座大靠山没了,顾府的未来,在不少人眼里顿时蒙上了阴影。
顾晏清从衙门回来时,感受到的便是府中这种怪异的气氛。仆人们行礼问安依旧恭敬,
但眼神躲闪,窃窃私语在他经过时戛然而止。往日井然有序的府邸,显得有些乱糟糟,
搬动家具的声响,柳月娘时而响起的娇斥声,都让他心烦意乱。他本想直接回书房,
却被柳月娘的丫鬟请到了正在重新布置的正房。“爷,您回来啦!”柳月娘欢快地迎上来,
身上穿着茜红色的新衣裙,
头上插着几支明显价值不菲的金簪——那是顾晏清私下给她置办的,
但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刺眼。“您看,我把这屋子重新布置了一下,那些旧家具死气沉沉的,
我都让人换了,这多亮堂,多喜庆!”顾晏清看着眼前一片大红大紫、堆金砌玉的布置,
皱了皱眉。沈锦书在时,正房布置得清雅别致,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眼前这景象,
却像暴发户的品味,艳俗不堪。“谁让你动这些的?”他声音有些冷,“那些都是上好木料,
有些还是前朝古物。”柳月娘笑容一僵,
委屈地扁扁嘴:“爷……月娘只是想让咱们的新房好看些。”“那些旧东西,看着就晦气,
难免想起……沈氏。”她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上前挽住顾晏清的手臂,“爷,
您是不是累了?月娘让人炖了参汤,您……”“不必。”顾晏清抽回手臂,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还有些公文要看,晚膳你自己用吧。”他转身欲走。“爷!
”柳月娘急了,追了两步,“那……那我们的婚事,何时办?妾身……妾身这肚子,
怕是等不了多久了。”她轻抚小腹,暗示道。顾晏清脚步一顿。是啊,婚事。沈锦书走了,
他本该立刻将月娘扶正,完成对她的承诺。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操办婚事,
要公告亲友同僚他顾晏清娶了一个丫鬟为正妻,他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抗拒和……心虚。
尤其是今日在衙门,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欲言又止。他主动攀谈,
对方却客气疏离地敷衍过去。户部那位向来对他还算赏识的老郎中,
今日竟当众斥责他呈上的一份文书“粗疏草率,不堪入目”。这些,都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再等等。”他背对着柳月娘,声音干涩,“沈氏刚走,立刻操办,于礼不合,也惹人非议,
等你……胎象稳了再说。”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正房,留下柳月娘站在原地,
咬着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等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好不容易等到沈锦书那个碍眼的走了,难道还要顶着个通房的名分,
看着这到手的富贵迟迟不能名正言顺吗?还有顾晏清方才的态度……他是不是后悔了?
不安像毒蛇一样钻进柳月娘心里。不行,她得想办法,尽快坐实正妻之位!顾晏清回到书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书房里还残留着沈锦书常用的冷梅香,
案上她惯用的那方端砚不见了,笔洗也换了一个普通的。这里突然变得陌生而空旷。
他颓然坐下,目光落在书案一角。
那里原本放着沈锦书替他整理好的、关于北境军粮置换的卷宗摘要和注意事项,
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如今,那里空空如也。鬼使神差地,他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
沈锦书这三年来为他整理的各类文书摘要、人情往来记录、同僚家眷喜恶清单……分门别类,
细致入微。他从前只觉得理所应当,甚至偶尔嫌弃她太过琐碎。此刻翻看,
才惊觉这其中耗费了多少心血与智慧。没有这些,他就像突然被蒙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他烦躁地合上抽屉。不,他不需要这些。他能中进士,靠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
沈锦书能做到的,他自己也能!他拿起今日老郎中斥责的那份文书,
是关于北境一批陈粮折价置换新粮的核算。数字繁杂,牵涉几个粮仓的损耗标准不一。
他耐着性子重新计算,算盘打得噼啪响,却越算越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出关窍。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前世……好像没这么麻烦?是了,前世这时,
沈锦书已经替他核对过一遍,指出了其中几处容易混淆的地方,他才顺利交差,
还得了上官一句“谨慎细心”的夸赞。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隐约的不安,再次攫住了他。
他推开算盘,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庭院寂寂。沈锦书现在在做什么?回到沈家,
是抱头痛哭,还是向家人诉苦,指责他的薄情?以沈家的门风,恐怕是会将她关起来,
免得出来丢人现眼吧?或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后悔,
会派人来求他……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但随即,又想起她拿走和离书时,
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微微的,持续的,
疼。几日后,关于顾晏清停妻另娶丫鬟的流言,果然如同沈策安排的那般,在京城甚嚣尘上。
茶楼里,说书人将此事编成段子,讲得绘声绘色:“只见那顾进士,对着结发妻子,
振振有词:‘吾心属月娘,两世情缘,卿当退位让贤!’“沈家女是何等人物?
当即冷笑三声,索要和离书,挥袖而去,端的是傲骨铮铮!”“可叹那顾进士,
只听得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竟真将个婢女捧上正妻之位,啧啧,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酒肆中,众人议论纷纷:“听说了吗?顾晏清,就是今年春闱二甲那个,为了个通房丫头,
把吏部侍郎的千金给休了……哦,是和离了。”“什么和离?分明是逼妻为妾不成,
反被将了一军!沈家**硬气!”“那通房听说还是个签了死契的?
顾晏清莫不是读书读傻了?沈家那样的岳家不要,要个丫鬟?”“色令智昏呗!
据说那丫鬟生得妖妖娆娆,惯会哄人。”“岂止是昏聩!简直是德行有亏!此等人,
怎配为官?”流言传入顾晏清耳中,他气得摔了茶杯。
、上官愈发严厉的挑剔、昔日有些交往的清流文人避而不见……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试图辩解,说沈锦书是自愿让位,他们是和离,柳月娘对他有恩……然而,越是辩解,
越显得欲盖弥彰,坐实了宠妾灭妻、德行有亏的名声。这一日散朝,
沈崇山与几位同僚边走边谈,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不远处的顾晏清听到。
“……小女年轻识浅,往日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同僚海涵。”“如今她既已归家,
老夫别无所求,只愿她能平安喜乐。”“至于那些背信弃义、攀高踩低之辈,天道轮回,
自有报应。”沈崇山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几位大人纷纷附和:“沈侍郎言重了,
令嫒蕙质兰心,京城谁人不知?是有人有眼无珠。”“正是,沈**脱离苦海,
未必不是福气。”“沈公放心,是非曲直,我等心中有数。”顾晏清脸色铁青,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沈崇山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还有那些人,平日里对他客客气气,
如今却都一边倒地向着沈家!他浑浑噩噩回到府中。却见柳月娘穿着一身正红衣裙,
戴着满头珠翠,正在花厅“接见”几个铺子的管事。她颐指气使地查问账目、支取银钱,
说要重新打造头面、购置上好的家具摆设,为即将到来的婚事做准备。
“……这套赤金头面不够时新,拿去熔了,按如今最新的花样打。”“还有,
库房里那匹云雾绡,我记得是江南来的贡品余料,正好给我做身见客的衣裳。
”柳月娘的声音带着刻意抬高的娇媚与傲慢。管事面露难色:“姨娘,
这……云雾绡只剩那一匹,价值不菲,是否等爷回来定夺?”“而且,近日账上银子有些紧,
几位掌柜都说,之前夫人……沈氏留下的几个盈利铺子,如今换了东家,生意不如从前,
供货的渠道也有些阻滞,进项少了许多。”柳月娘柳眉倒竖:“什么姨娘?很快就是夫人了!
银子紧?我看是你们这些奴才不尽心!”“我如今是府里的主子,
支取些银钱打首饰做衣裳怎么了?”“难道我配不上吗?去办!不然统统发卖出去!
”顾晏清站在厅外,听着里面柳月娘尖利的声音和管事唯唯诺诺又隐含不满的应答。
再看看她那一身刺目的红和贪婪的嘴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和疲惫。
这就是他舍弃一切要娶的“真爱”?这就是他两世难忘的“恩人”?
眼前莫名闪过沈锦书的身影。她永远衣着得体,颜色素雅,却气质高华;她打理中馈,
赏罚分明,府中井井有条,从未听过她如此尖声呵斥下人;她接见管事,总是温和有礼,
却能让人心服口服,将铺子田庄经营得蒸蒸日上……不!他猛地摇头,甩开这恼人的联想。
月娘只是出身低微,不懂这些,他可以慢慢教。她才是真心爱他的人,前世还为他而死!
他不能辜负她!可心底那丝怀疑和悔意,如同跗骨之蛆,悄然滋生,再也无法忽略。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爷,户部来了位书吏,说是有紧急公务,请您即刻去衙门一趟。
”顾晏清心头一跳,涌起不祥的预感。沈府,倚竹轩。这是沈锦书未出阁时的院落,
如今重新收拾出来,陈设依旧雅致,却多了不少书架和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