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和离亭「沈砚,你今日若敢画押,我便敢血溅御亭!」京城的雪,下得正紧。
和离亭外,三千人排队等和离,新帝恩旨——「成婚三载无子者,和离」,谁不想抢这头彩?
沈砚却被人一把拽住袖口,回头便看见顾海棠那双凉得发疼的手。她另一只手握着半截婚书,
吸饱朱砂的毛笔刚触及婚书。下一瞬,顾海棠拉过婚书,低头一口咬破指尖,血珠滚成线,
沿着婚书上「沈砚」二字缓缓流下,在「砚」字下面狠狠一压——「今生休想。」
四字**落成……雪幕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
四周哗然——排队的、看热闹的、录档的小吏全被定身,唯有和离官的毛笔「啪嗒」
一声掉在雪里,晕开一朵血红的小花。沈砚盯着那朵花,心口莫名发虚——他父兄战死,
御赐抚恤还没到手,他急着用「三年无出」的名头甩掉顾海棠,
好迎娶嘉平公主;可顾海棠这一口血,把「休想」钉在了婚书上,也把沈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顾氏,你疯了?」沈砚压低声线,去掰她手指,「新帝恩旨,你敢抗旨?」顾海棠抬眼,
眸色比冰雪还冷,「沈郎,你欠我的,还完再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刺得沈砚脊背生寒。三年前,父兄被围边关,他偷拿她万亩药田契押给户部,
换来十万石粮草。此事做得极隐秘,连族谱上都未留痕,她竟知道?沈砚喉头滚动,
刚想开口,和离官已颤巍巍拾起笔,「沈……沈大人,这押,还画不画?」雪越下越大,
顾海棠立在阶前,嫁时那身绛红罗裙早褪成暗褐,风一吹,裙角猎猎如旗。她伸臂,
将**高举过头顶,朝四周行人展了一圈,声音清亮——「诸位做个见证!
非我顾海棠不守妇道,是沈家七尺男儿,不敢认账!」人群「嗡」地炸锅。有人吹口哨,
有人拍手,更有人大喊:「沈大人,画押啊!别让女人笑话!」沈砚耳膜生疼,
猛地抓住她手腕,把人往怀里一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吼:「你到底想怎样?」
顾海棠借势踮脚,唇瓣贴着他耳廓,血腥味混着一股药草香飘来——「我要你,一日不离,
一日难安。」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铁甲铿锵。御前侍卫统领率兵疾奔而来,
马蹄踏得积雪飞溅,「太后口谕——宣沈砚、顾海棠即刻入宫!」众人瞬间跪倒。
沈砚心口一沉,明白今日这押是画不成了;不仅画不成,若太后追究「抗旨」之罪,
沈家满门都得陪葬。他侧头看顾海棠,却见她唇角微弯,血丝挂在贝齿上,
像雪里绽开一朵红梅。「沈郎,」她轻声道,「你以为和离是两个人的事?从今日起,
这是整个京城的事。」侍卫押解前,顾海棠忽然抬手,把剩余半幅婚书按在沈砚胸口,
血字未干,直接穿透他所穿狐裘,像一枚烙进心脏的私印。沈砚低头,看见「今生休想」
四字正贴着他心脏,随着心跳一起一伏——他恍惚生出错觉:那不是血,是锁链;这押,
他终究要画,只是代价再不是一纸休书,而是整整一条命,甚至沈氏满门。雪仍在下,
三千人的队伍自动让开一条甬道。两人并肩,一红一青,被铁甲簇拥着走向皇城。身后,
和离官的小吏才回过神,慌忙去擦案上残墨,却越擦越糊。那团盛红的小花,
恰像一张咧开的嘴,笑沈砚自作聪明,也笑顾海棠孤注一掷。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落子。
2雪夜锁红妆慈宁宫偏殿,地龙烧得旺,沈砚却被自己的影子冻得发抖。
顾海棠跪在金线编织的锦毯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簪——鎏金簪,
簪上点缀着双蝶。那是沈家祖制:男赠双蝶,寓意「比翼」。三年前,
他亲手把这支簪**她发髻,说「此生同振翅」;三年后,他才知道,
簪颈内侧暗藏一道「活扣」,轻轻一拨,蝶翅就能折断——像他们的婚姻,表面光鲜,
内里腌臜。此刻,太后端坐,
指尖拨弄着一串南洋金珠——顾海棠一眼认出:那是沈砚押田契时,顺便送进宫「打点」
的「添头」。金珠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却只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被**贴上「休想」二字的凄凉。原来,
他早就把她的嫁妆拆成筹码,一颗颗送进别人的掌心。她胸口像被细齿钢锯来回拉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那些她爹一点点置办的田产,一棵棵亲手种下的药材。
沈砚却把它卖了,换了钱财,换了粮食,换他沈家的满门荣耀。「沈夫人,」太后忽然开口,
声音温软得像绵绸的牛奶,「三年无出,可是实情?」顾海棠垂眼,
睫毛在地砖上投下一弯阴影,像未烧尽的纸灰。她没答,
只抬手摸了摸发髻——双蝶簪翅尖正抵着她头皮,冰凉、尖锐。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
但这笑声却像一把钢锯悄悄锯进沈砚的耳膜。「回太后,臣妇——身负一身旧伤,恐难有出。
」旧伤?沈砚猛地侧头。她从未提过!太后亦挑眉,金珠「嗒」一声被按在椅上,
突然散落一地,脆响在殿内滚出回音。顾海棠俯身叩首,额尖触地,
声音却清晰得如同刻刀划过蜡版:「确有旧伤,太医署有案录可查。沈郎为保军功,
日夜操劳,不知内情,是臣妇之过。」一句话,把「无子」的锅扣回自己,
却也在众目睽睽下,揭出沈砚「未尽夫职」的缝隙。她不要体面了,
她只要他疼——像一把利刃刺入一般的疼。沈砚指骨捏得青白,刚欲开口,
太后却抬手:「既如此,子嗣事缓。但抗旨不签,罪在欺君。」她眸光一转,落在沈砚脸上,
「沈卿,你怎么说?」殿中静得能听见金珠与地板相互摩擦的「沙沙」声——顾海棠数过,
整整108颗,对应108道业障。她忽然想:若把珠子一颗颗摁进沈砚的锁骨,
会不会也是格外的好看?沈砚跪前一步,嗓音干涩:「臣……愿领罚。」「好。」太后微笑,
「三日后,金殿之上,你们当众画押。若再横生枝节——」她指尖轻弹,「直接杖责。」
顾海棠抬眼,与沈砚四目相对。那一瞬,她看见他眼底有惊、有怒,
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惶恐?她忽然痛快:原来他也会怕。
3回府话旧事回府用的是沈家的青帷小轿,榆木轿杠,外覆一层雪油绸,
本可隔寒;此刻却像把两人关进一只寒冰开凿的匣内,呼吸生雾,
连彼此的睫毛都宛若镀上一层薄冰。沈砚坐在左侧,双手拢在狐裘下,掌心却被汗打湿,
他的太阳穴腾腾直跳。他想说点什么,却先闻到气味——一股混着血腥味的药草香,
那是方才写**时的伤口,干涸的血迹混上她身上的草药香囊。苦里带甜,甜中藏苦,
像极了他俩这段婚姻:表面沉香,里子剧毒。轿帘一放下,顾海棠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仿佛怕惊动空气里的尘埃。「沈郎,三年前你押田契,拿了多少?」沈砚喉头滚动,
报出一个数:「十万石粮,折银八万两。」「可我爹的命,你折给谁了?」她偏头,
眸色在昏黄油灯下发乌,像一颗被漂白过度的黑珍珠——表层泛白,核心仍漆黑。
沈砚胸口一闷,条件反射地回:「我保的是沈家满门!顾家的地,不过是——」
「不过是筹码。」她替他把话说完,尾音轻轻上扬,「你以为我怪你拿地?不,
我怪你拿地之后,连火都不肯灭。」沈砚指尖一颤,狐裘被紧紧攥住。他忽然伸手,
去抓她腕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海棠,那天夜里……我冲进去过。」
顾海棠任他握着,挣也未挣,只抬眼看他,一双乌黑的眼瞳死死盯住他的脸,「你冲进去,
又退出来。我爹的呼救声,你听见了。」沈砚指尖骤冷。是的,他听见了。可门被铁链反锁,
锁上铸着「嘉平」私人篆章,他若强开,等于当众与公主为敌。他选择了退——那一退,
便把顾海棠的父亲,连同她对他的所有柔软,一并推入火海。「所以我欠你的,」
他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八万两,是一条命。」顾海棠轻笑,「命,你赔不起。
那就用沈家全部身家,抵……」她伸出食指,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债。」指尖冰凉,
一笔一划,无法涂抹。「沈家全部身家,多少?」她问。沈砚闭上眼,报出:「庄子十七座,
现银十二万两,药行六间,珠宝斋三间,另——」「另,」她截断,
「沈氏珠宝斋的『镇店之宝』——蓝宝石,藏于密库。」沈砚猛地睁眼。那是沈家最高机密,
连族老都不知,她竟掌握着!「你怎么——」「我不仅知道『镇店之宝』,还知道现在在哪。
已被你去年私下送给嘉平公主。」沈砚心跳骤停。「镇店之宝」在公主府,她怎会知晓?
「别慌,」她指腹轻摩挲过沈砚脸庞,「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日起,你一笔笔地还债。
等还清——」她停住,抬眼,眸色幽深得看不见底,却映出他惨白的脸:「我就还你自由。」
轿到沈府,辕马喷出白雾,帘外小厮喊:「老爷、夫人,到了。」沈砚先下车,回身欲扶,
顾海棠却自己掀起裙摆,一步踏下。她脚步极稳,鞋子在雪地里踩出一对对脚印,每走一步,
都在雪上刻下印记,像在给债务计数。沈砚望着那脚印,忽然恍神:他以为自己是「被胁迫」
的受害者;可此刻才发现,她从未用婚姻绑他,是他亲手把锁链递过去——锁链那头,
连着她父亲的骨灰、她未出生的孩子。而顾海棠,亦没有胜利的快意。她低头,
看见狐裘袖口沾的一抹红丝——那是书写四字**时滴落的血迹,正悄悄腐蚀雪光,
像腐蚀她内心最后一点温度。她以为自己在「讨债」,却不知每讨一笔,
都是再把刀向自己旧伤口再刺一次。两人并肩跨门槛,影子被灯笼拉得极长,
中间隔着一道发丝细的缝,肉眼几不可见,但却永不相交,如若天堑。临进内院,
顾海棠忽然停步,她回头,看沈砚的背影被雪光压得佝偻。明天金殿,若真画押,
噩梦不是结束,而是——新噩梦的开局。「沈砚,」她轻声道,声音散在雪里,
无人听见:「明日之后,你我——」「再无深情,只剩躯壳。」4旧书房火漆未干「老爷,
夫人把三年的账全搬来了。」老管家沈福弓着腰,身后两个小厮抬进一只木箱,「砰」
地落在书案前,尘灰四起。沈砚正提笔拟奏疏,狼毫被震得在纸上拖出一道乌黑尾巴,
像一条死蛇。箱盖掀开,一摞摞账册码得齐整,
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沈府亏欠顾氏详录》——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是顾海棠亲笔。
沈砚心口「咯噔」一声,像被钝器敲在肋骨上。他抬眼,便看见顾海棠站在门槛外,
素衣素裙,头上的发簪也不见踪迹,那是成婚时他送的,如今成了她戳他心窝的暗器。
顾海棠抬手,从最底抽出一本薄册,封面只写四个字:药田血契。「三年前,你趁我回娘家,
拿我万亩药田换了你父兄十万石粮草,账可还留着?」她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慢慢旋进木头,
带着刺耳的嘎吱。沈砚喉头滚动,仍硬撑:「女子要田何用?换粮,救的是边关将士,
也是救你顾家名声。」「救?」顾海棠轻笑,笑里带着霜,「那我爹被锁进大牢,
逼着画押时,你救了吗?」她翻开账册,
指尖点到一行朱砂小字——「让渡人:顾胜格(手印)」手印暗红,边缘发乌,
是鲜血混合印泥留下的「伪证」。沈砚瞳孔猛缩,那手印他认得:指节粗大,
却少了一小截指侧纹——那是她爹小时候留下的旧疤。疤被利器刮平,
显然有人强行按着昏迷的手指画押。证据砸脸,沈砚再说不出「救」字。顾海棠把账册合上,
推到沈砚面前,声音轻得像钝刀回鞘:「田我可以不要,但你得陪我演完这场『恩爱』,
演到陛下收回成命,演到天下人相信——你沈砚,离不得我。」沈砚怔住。
他终于听懂:她要的从来不是地,是要他用「丈夫」身份,亲手把吞下去的,
连本带利吐出来。老管家低头退出,门扉阖上,旧书房只剩二人。窗外日影斜照,
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像未落定的审判。沈砚伸手,想碰她瘦得凸起的腕骨,
指尖到半空又收回,攥成拳:「若我演砸了呢?」顾海棠抬眼,
眸色深得像一口井:「那便一起摔进去。沈家满门……统统陪葬。」她转身,
留给他一个背影,脊背笔直,像一条绷紧的弓。沈砚望着那道背影,
忽然觉得胸口发空:原来「愧疚」也会生根,根上长刺,刺上带钩,动一动,连血带肉。
账箱最底,落出一封火漆信,封口印着「户部」篆章,日期正是三年前的冬至。顾海棠没动,
只抬抬下巴:「打开看看,你的救命粮草,到底换了什么。」
沈砚颤指掰开火漆——里面并非田契,而是一份「密令」:命沈家押药田后,再献「归元草」
种子,供军中医馆专用,违者以「延误军机」论斩。落款:嘉平公主。火漆碎屑落在案上,
像一小撮灰烬。沈砚盯着那行字,背脊渗出冷汗:原来当年他不止卖了顾家的田,
还卖了顾家的命——若种术交不出,满门抄斩的,是顾氏,而非沈氏。顾海棠俯身,
指尖轻点灰烬,声音低而清晰:「看清楚,你欠我的,从来不是田,是命。」「我爹的命,
我顾氏满门的命。」「演吧,沈砚——演到我爹沉冤得雪,演到嘉平公主亲手把田契还我,
演到——」她抬眼,眸中映出他苍白的脸:「你亲手把命,押回我面前。」日影西沉,
旧书房暗下来。沈砚站在阴影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愧疚」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