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有个邻居,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老师。那年月里,村里识字的人不多,
陈老师算一个,他曾在县城上过几年学,后来不知怎的就回到了村子,
在村东头的破庙里教孩子们认字。我六岁那年,第一次被母亲牵着手带到那座破庙前,
抬头看见门楣上歪歪扭扭写着“月亮门小学”几个字。“为什么叫月亮门?”我怯生生地问。
母亲还没来得及回答,陈老师从庙里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背有些微驼,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的眼睛很特别,
不是农村人那种浑浊的土黄色,而是清澈的,像秋天早晨的溪水。“因为每天晚上,
月亮会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陈老师蹲下身子,视线与我齐平,
“在墙上画一个圆圆的月亮门,走进那扇门的孩子,就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母亲交了半篮子鸡蛋作为学费,我便成了陈老师的第十三个学生。破庙里只有一间正堂,
摆着七八张歪歪斜斜的课桌,每张桌上都摆着石板和石笔。
最前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比门板稍小的黑板,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陈老师就站在这块黑板前,
教我们认字、算数,偶尔还讲些外面的故事。每天放学后,陈老师总会让我多留一会儿,
他说我认字快,得多学些。其实是因为我父亲在他最困难时借过他一袋米,
他总想着要还这份情。他住在破庙后头一间小偏房里,
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外,再没有别的家具。
那条缺了的桌腿被他用几块砖头垫着,居然也稳稳当当。有天傍晚,
我正在石板上写“天地人”,陈老师突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停下笔,抬头看他。
“从前有个少年,读书很用功,考上了县里的中学,”陈老师望着窗外出神,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离开村子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父亲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卖了,
凑足了路费。母亲塞给他一双连夜纳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说是走到天边也磨不破。
”“后来呢?”“后来啊……”陈老师顿了顿,“他在县城读了三年书,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老师说,他能考上省城的大学,能去北京,能见到天安门。可是第三年夏天,
家里捎信来说父亲病了,要他回去。他赶回去时,父亲已经不会说话了,
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他。三天后,父亲走了。”暮色渐渐浓了,陈老师没有点灯,
我们的脸在昏暗里模糊不清。“他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发现家里欠了一**债,
还有个十岁的妹妹。他母亲跪在村长家门口,借来了下葬的钱。那天晚上,
他烧掉了所有的课本,把省城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折成一只纸船,放进了村口的河里。
”我似懂非懂:“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陈老师站起身,走到窗前。
破庙东边的窗户缺了两块玻璃,用油纸糊着,晚风吹过,油纸发出“噗噗”的声响。
“后来啊,他留在了村里,娶了隔壁村的姑娘,生了两个孩子,”他的声音很平静,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他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个影子,白天跟着人走,
晚上就消失在墙缝里。”“再后来呢?”“再后来,他的妻子带着孩子们走了,
说是回娘家住几天,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该怎么接话,低头继续写我的“天地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陈老师送我出庙门时,月亮刚好升起来,
清清冷冷的,照得土路一片银白。“快回去吧,你娘该着急了。”他拍拍我的头。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时,陈老师还站在庙门口,佝偻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庙墙根下那丛野草里。不知怎的,我想起他刚才讲的故事,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那天之后,我对陈老师的过去充满了好奇,但又不敢多问。只是在村里的老人们闲聊时,
会竖起耳朵听。零零碎碎地,我拼凑出一些事情:陈老师年轻时确实有过机会离开村子,
后来不知为什么放弃了;他的妻子带着一儿一女离开后,
据说改嫁到了邻县;陈老师的母亲在他三十岁那年去世,之后他就一个人住在破庙里,
守着这个越来越小的“学校”。村里的孩子一年年少下去。年轻的父母要么外出打工,
把孩子带到城里;要么把孩子送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到我去县城上初中那年,
“月亮门小学”只剩下五个学生了。我去向陈老师告别的那天,
他正在给三个孩子讲“愚公移山”。见我来了,他停下讲课,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他把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已经磨得发亮,
笔帽上的金属夹子有些松了。“这是我当年在县城读书时用的,”陈老师说,“笔尖是金的,
还能用。”我握紧那支笔,突然有些鼻酸。“好好读书,
”陈老师的手在我肩膀上停留了一下,“走出去了,就别回头。”我点点头,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三个孩子好奇地看着我们,其中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问:“陈老师,
愚公最后把山移走了吗?”“移走了,”陈老师说,“他相信能移走,山就真的移走了。
”我离开村子那天,陈老师没有来送我。母亲说,他一大早就去了镇上,
说是要买些粉笔和本子。我坐在去县城的拖拉机上,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庄,
望着村东头那棵老槐树——破庙就在槐树后面,但我已经看不见了。
县城的生活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世界。三层楼的中学,明亮的教室,
穿着整洁的老师们说着标准的普通话。我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成绩也一直不错。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想起陈老师,想起那间破庙,想起墙上那个“月亮门”。
初中三年,我只有寒暑假回村子。每次回去,我都会去破庙看看陈老师。学生一年比一年少,
到我初三那年,只剩下两个了。一个是因为小儿麻痹症腿脚不便的女孩,
一个是家里穷得连去镇上住校的钱都没有的男孩。破庙更加破败了。雨季时,屋顶漏雨,
陈老师就用木盆接水。冬天,北风从墙缝里钻进来,他给两个孩子裹上自己的棉衣,
一边讲课一边跺脚取暖。村里干部找过他几次,说要拆了破庙,盖个养老院,
让他搬到村西头的空房子里住。陈老师总是摇头:“这几个孩子还得上学。
”“镇上不是有学校吗?”“他们去不了。”陈老师只是这么说。村干部摇着头走了,
逢人就说陈老师倔得像头驴。我考上县城高中的那个暑假,
回村时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陈老师捡了个孩子。“就在村口的桥底下,
”母亲一边剥豆子一边说,“不知道谁扔的女婴,脐带还没掉干净呢,裹着件破棉袄。
陈老师早上路过,听见哭声,就给抱回来了。”“那孩子现在呢?”“还在破庙里,
”母亲叹了口气,“陈老师养着,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陈月。”我放下行李就往破庙跑。
陈老师正在院子里晾尿布。那些洗得发白的旧床单裁成的尿布,在夏天的太阳下飘着,
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破庙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陈老师连忙擦擦手,快步走进去。
我跟了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奶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陈老师的木板床上,
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脸皱巴巴的,正张着嘴大哭。“饿了,”陈老师说,
他从暖水瓶里倒出些温水,又从一个铁皮罐子里舀出一点奶粉——那是村里人凑钱买的。
他试了试温度,把奶瓶塞进婴儿嘴里。哭声停止了,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您真的要养她?”我小声问。陈老师点点头,眼睛盯着怀里的小生命,
目光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可是您……”“我能养大,”陈老师打断我,
“以前我两个孩子,不都是我自己带大的?”我知道他说的是妻子走后的日子,
那时他的大女儿七岁,小儿子五岁。“村里人说,应该送到镇上的孤儿院。”我犹豫着说。
陈老师的手顿了顿,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吐出奶嘴,又哭了起来。他轻轻摇晃着,
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歌,像是自创的摇篮曲。哭声渐渐小了,婴儿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不会去孤儿院,”陈老师低声说,“她有家了。”那天下午,我帮着陈老师修补屋顶。
八月的太阳毒辣得很,我们俩都汗流浃背。陈老师话很少,只是在递瓦片时偶尔说几句。
修补完一处漏洞,他坐下来休息,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支。“高中课程难吗?
”他问。“还好,就是英语有点吃力。”“英语要天天读,”他说,“我当年也学过一点,
现在都忘了。只记得‘apple’是苹果,‘book’是书。”我笑了:“您记性真好。
”陈老师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烟雾在热空气中慢慢上升、散开。破庙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知了的叫声和陈月偶尔的梦呓。“您后悔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陈老师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后悔什么?
”他问。“当年没有出去读书,没有……”“没有离开这里?”他接过话头,轻轻笑了笑,
“后悔有什么用?日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他把烟蒂在地上按灭,
站起身:“再说了,我要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陈月怎么办?”那天傍晚,我离开时,
陈老师正抱着陈月在院子里散步。夕阳给破庙镀上一层金色,
陈老师的背影在余晖中显得异常坚定,仿佛能扛起整座山的重量。高中三年,
我回村的次数更少了。每次回去,都能看到陈月在长大。一岁时,她摇摇晃晃学走路,
陈老师弯着腰,张开双臂护着她,生怕她摔倒。两岁时,她咿咿呀呀学说话,
第一个会叫的是“爸爸”。三岁时,她已经能认十几个字了,都是陈老师教的。
陈老师的学生彻底没有了。那个腿脚不便的女孩去了县城的特殊学校,
那个穷人家的男孩跟着父母去了外地打工。破庙里只剩下陈老师和陈月两个人。
村干部又来过几次,说破庙已成危房,不能再住人了,镇上拨了款,要在村西头盖两间平房,
让他们搬过去。陈老师还是摇头。“为什么呀?”连我都觉得不能理解,“新房子不好吗?
”陈老师正在教陈月写自己的名字。三岁的小手握不住正常的笔,陈老师就把粉笔削短,
让她在地上写。“这里,”他指着地上的字,“这里是陈月长大的地方。
她在这里第一次睁开眼睛,第一次笑,第一次叫爸爸。这墙上有她画的第一幅画,
门框上有记录她身高的刻痕。”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门框上有一道道浅浅的刻痕,
旁边用粉笔写着日期和身高。“搬走了,这些就都没了。”陈老师说。陈月抬起头,
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我们要搬家吗?”“不搬,”陈老师摸摸她的头,
“我们哪儿也不去。”陈月笑了,继续在地上写她的名字。那个“月”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我考上大学那年,陈老师特意带着陈月来送我。陈月已经五岁了,
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陈老师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叫哥哥。”陈老师说。“哥哥。
”陈月小声叫了一声,又躲了回去。陈老师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毛两毛的零票。“这个你拿着,
”他把钱塞进我手里,“不多,是我一点心意。”“陈老师,这我不能要……”“拿着,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考上的是北京的好大学,用钱的地方多。陈月,跟哥哥说,
祝哥哥一路顺风。”陈月从陈老师身后探出头来:“哥哥一路顺风。”我收下了那叠钱,
感觉手心发烫。长途汽车来了,我上了车,从车窗里向外望。陈老师抱着陈月站在路边,
朝我挥手。汽车启动,尘土扬起,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最上面是一张十元纸币,已经旧得发软,边缘有些破损。
我小心地把它抚平,突然发现纸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走出去,去看更大的世界。
”字迹工整清秀,是陈老师的笔迹。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大学四年,我很少回村。
只是偶尔给陈老师写信,他也回信,字不多,总是说一切都好,陈月又长高了,认了多少字,
破庙修了哪里。信的最后,总会问一句:“北京好吗?天安门是不是和画上一样?
”我寄过照片给他,天安门的,长城的,故宫的。他在回信里说,陈月把照片贴在墙上,
每天都要看很久,说长大了也要去北京。大三那年,我收到母亲的信,说村里要修路了,
正好经过破庙那里。破庙要被拆掉,陈老师必须搬走。村里给他安排了新住处,但他不愿意,
带着陈月暂时住到了我家老房子里。我暑假赶回去时,破庙已经拆了一半。断壁残垣中,
还能看出曾经的轮廓。陈老师站在废墟前,陈月拉着他的手,仰头看着父亲。“陈老师。
”我喊了一声。他转过头,我看到他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晚没睡好。“你回来了,
”他说,“正好,帮我搬点东西。”我们走进还没完全拆掉的后屋。
陈老师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木箱。最特别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用相框装着,画的是月光下的破庙,庙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画工很稚嫩,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这是陈月画的,”陈老师小心翼翼地把画取下来,
用布包好,“去年我生日,她送我的。”“画得真好。”“她说,这是‘月亮门’,
”陈老师的声音有些哑,“她说,爸爸你看,月亮门还在。”我这才注意到,
画中的破庙墙上,确实有一个圆形的光斑,像是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影子。
我们把东西搬到我家老屋。陈老师执意要付房租,母亲死活不肯收,最后两人各退一步,
陈老师答应每天教村里几个留守孩子认字,算是抵了房租。老屋比破庙宽敞些,也结实些,
但陈老师似乎很不适应。他常常坐在门槛上,望着村东头的方向发呆。
陈月倒是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在院子里跳房子、捉蝴蝶,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村里的路修得很快,推土机、压路机整天轰隆隆地响。一个月后,
一条平整的水泥路从村东头一直通到村西头。破庙的痕迹彻底消失了,
连地基都被挖走填了路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是村里老人集资建的,
红砖绿瓦,虽然不大,但比原来的破庙气派多了。路通那天,村里放了鞭炮。
陈老师没有去看热闹,他带着陈月去了老槐树下——那是离原来破庙最近的地方。
陈月问:“爸爸,我们的家呢?”陈老师指着脚下的路:“在这儿。”“可是家不见了。
”“家在心里,”陈老师说,“你记住这个地方,记住这里曾经有座庙,庙里有扇月亮门。
记住了,家就还在。”陈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我返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