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任劳任怨侍奉公婆，却被婆婆推下楼胎死腹中。丈夫袖手旁观，
邻家窃窃私语指责我不够贤惠。睁开眼回到1982年，我正带着半袋子大米回四合院。
婆婆伸手来夺：“赔钱货吃这么多做甚！”我一脚踢翻米袋：“吃？今天谁都别想吃了！
”丈夫举起巴掌，我抄起铁锹就砸向全院大会的大铁锅。滚烫的鸡汤溅了长舌妇们一身。
整个大院都炸了，我冷笑起来。很好，这鸡飞狗跳的日子，老娘不过了！
转头我就搭上南下经商潮，第一桶金买下整个四合院。前夫跪在院外求复合，
我泼出一盆洗脚水。“这院子姓李，闲人免进。”……头很疼。像是有人拿着凿子，一下，
又一下，狠狠凿着她的太阳穴。钝痛从颅骨深处蔓延开，粘稠而沉重，
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李秀兰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野里，
是灰扑扑、布满水渍的屋顶，墙角挂着几缕蛛网，在从破木格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
晃晃悠悠。这屋顶……好熟悉。她不是应该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吗？身下是黏腻温热的血，
从她身体里汩汩地流出来，带走温度，
也带走那个在她腹中仅仅停留了六个月的、小小的生命。婆婆那张因刻薄而扭曲的脸，
丈夫赵建国站在楼梯口，别开眼去的侧影，
还有周遭那一片嗡嗡嘤嘤、指指点点的声音……“哎呀，
怎么这么不小心……”“六个月的肚子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看着就娇气，
建国妈够不容易了……”疼。肚子疼，心口更疼，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狠狠地拧。
可眼前这屋顶……分明是她刚嫁进赵家时，在四合院那间朝北小屋里，
看了无数个日夜的屋顶。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她混沌的脑海。
李秀兰猛地吸了一口气，撑着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想要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腹部，
预想中撕裂般的坠痛并没有传来，只有一种空乏的虚弱感。她低下头，
看到的是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衫子，平坦的小腹。孩子……没了？不，是还没来。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感年轻，皮肤紧致，
没有后来那些粗糙的纹路和暗沉的色斑。她倏然转头，看向床边唯一的那张掉漆木桌。
桌面上，一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旁边一本撕了一半的月份牌。月份牌最上面一页，
赫然印着：1982年，3月。1982年。三月。李秀兰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未发生，或者说，
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回到她二十二岁，嫁给赵建国第二年，那个春寒料峭的三月？
就在这个三月，她省下自己小半个月的口粮，又跟娘家嫂子好说歹说，才匀出来半袋子大米，
想要给因为长期吃粗粮、胃总不舒服的赵建国熬点粥。就在她提着米，
满心欢喜又忐忑地跨进四合院大门时，迎面而来的，
是婆婆王翠花劈手就夺的呵斥：“又往娘家倒腾东西？你个败家精！
我们老赵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货！”不是的，妈，
这是给建国熬粥的……她徒劳地解释，
换来的是更响亮的唾骂和院子里那些有意无意瞟过来的、看热闹的目光。
赵建国就蹲在屋檐下抽烟，好像没听见。那半袋子米，最后大半进了小姑子赵建红的肚子，
她只喝到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还被婆婆念叨了三天，说她嘴馋，心思活络。
就是从这一次开始，她在这个四合院里，彻底沦为了最底层。谁都可以支使她，
谁都可以踩一脚。她的忍让和勤快，没有换来半分尊重，只喂大了他们的胃口和理所当然。
李秀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这间小屋特有的、带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因久病和绝望而生的死灰，被一种冰冷刺骨的清明取代。前世的账，
今生的债。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让她回来继续当牛做马、忍气吞声的！
她掀开打着补丁的薄被，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有些虚浮，但很稳。
她走到那面模糊的水银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年轻却苍白、眉宇间笼着郁气的脸。伸出手，
一点点，将额前散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驼的背脊。镜子里的人，
眼神一点点变了。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婆婆王翠花那特有的大嗓门，
穿透薄薄的门板：“……一天天懒得抽筋，太阳晒**了还不起！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
我呸！”李秀兰没动。她听着那脚步声咚咚地走近，停在门外，然后是“哐哐”的砸门声，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门板卸下来。“李秀兰！死里面了？还不滚出来做饭！想饿死一大家子啊？
”李秀兰转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灰扑扑的衣裳，
又环视了一圈这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柜子外别无长物的小屋。这就是她的“家”。
前世她在这里耗尽青春、健康，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她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门闩。
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让她更加冷静。“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外，
王翠花一手叉着腰，一手还维持着拍门的姿势，看见她开门，那双三角眼立刻吊了起来，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聋了？叫你半天没听见？瞅瞅这都几点了！赶紧的，
缸里没水了，先去挑两担水回来！再磨蹭，中午饭都别想吃！”和记忆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连那副颐指气使、理所当然的表情都分毫不差。李秀兰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王翠花。
没有像前世那样立刻低下头，小声应“是”，也没有露出任何惶恐或讨好的神色。
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底下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涌动。
王翠花被这目光看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盛：“看什么看？反了你了！还不快去！”说着，
习惯性地就要伸手来拧她的胳膊。就在那只粗糙的手即将碰到她胳膊的前一瞬，李秀兰侧身，
避开了。王翠花的手抓了个空，身子趔趄了一下，更是恼羞成怒：“你个小贱蹄子，还敢躲？
！”“妈，”李秀兰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打断了她，“我有点事，
要回趟娘家。”“回娘家？”王翠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嗓门拔得更高，
恨不得全院都能听见，“你还有脸回娘家？空着手回去打秋风啊？我告诉你李秀兰，
进了我赵家的门，就别老想着扒娘家！赶紧挑水去！”“我回去拿点东西。
”李秀兰依旧平静，仿佛没听见那些刺耳的话，“很快回来。”说完，
她不再理会王翠花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和后续更不堪入耳的咒骂，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朝着院门方向去。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院子里已经有人起了。
前院的孙家媳妇正在公用水龙头下接水，中院的何寡妇端着痰盂出来倒，
还有几个早起的老头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王翠花的骂声就是最好的背景音，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李秀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探究的，
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前世，这样的目光如影随形，每一次都让她如芒在背，
恨不能缩成一团。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她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
早春清晨的风还带着寒意，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走出四合院那扇斑驳的红漆大门，拐出胡同，走上稍微宽阔些的街道。八十年代初的北京城，
灰蓝是主色调，自行车**响成一片，人们的衣着朴素，
脸上带着一种缓慢生活节奏下特有的神情。李秀兰凭着记忆，朝着娘家的方向走。
娘家在另一片胡同区，不远，但也不近。一路上，她脑海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回去，
当然不是为了“拿点东西”。娘家嫂子不是善茬，哥哥懦弱，爹妈眼里只有儿子孙子，
她回去也讨不了好。但这是个借口，一个暂时离开赵家那个窒息环境的借口。更重要的是，
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空间，来理清思绪，来筹划接下来该怎么办。直接撕破脸？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一无所有，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
所有的“财产”，大概就是那半袋子还没拿回去的大米，
以及赵建国当初给的、少得可怜的几件彩礼，早被王翠花以各种名目拿走了大半。离婚？
八十年代初，离婚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尤其是在这样闭塞的四合院里，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而且，赵建国绝不会轻易同意，王翠花更会闹得天翻地覆。
她现在没有自立的能力，贸然提离婚，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那么，
就只能先忍？不。李秀兰在心里冷笑。忍，是前世的路，通向的是万丈深渊。这一次，
她绝不会再退让半步。但硬碰硬需要筹码，她现在最缺的，就是筹码。走着走着，
她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停了下来。旁边有个早点摊子，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一分钱也没有。饥肠辘辘的感觉真实而尖锐。活下去。
首先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他们好。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南下。她记得，
八十年代中后期，南下经商、打工潮开始兴起，无数人涌向广东、深圳，寻找机会。
她为什么不能去？她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大致的方向，知道一些后来会蓬勃发展的行业。
就算不知道具体的，去那边，哪怕是摆个小摊，进厂做工，也比困在这个吃人的四合院里强！
对，南下。但需要路费，需要一点启动的本钱。还有，
需要一个合理的、能暂时离开又不引起他们太大怀疑的理由。李秀兰站在那里，
望着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回娘家是第一步，稳住他们，
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弄到一点点钱，哪怕只是几块钱的路费。她没有在娘家多待，
果然如她所料，嫂子冷言冷语，妈偷偷塞给她两个冷窝头，
叹气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在婆家要勤快，别老回来”。哥哥蹲在门口抽烟，
一言不发。李秀兰什么都没说，接过窝头，揣进怀里。临走前，她趁嫂子不注意，溜进里屋，
从炕席底下，摸出了自己出嫁前藏在那里的五块钱。那是她帮人糊火柴盒、纳鞋底攒下的，
原本想着应急用，后来忘了。钱被压得平平整整，带着陈旧的纸张气味。五块钱。不多，
但在1982年，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足够买一张去外地的火车票，还能剩下点吃饭。
她把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手指渐渐有了温度。从娘家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四合院。
而是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她需要想清楚每一个细节，
需要积攒面对那群人的勇气和冷漠。当她终于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再次走到四合院门口时，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隐约能听到王翠花高一声低一声的吆喝，
还有小姑子赵建红娇气的抱怨。李秀兰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
从怀里拿出那两个已经冷硬的窝头，就着院里透出的微光，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粗糙的玉米面刮着喉咙，有些噎人，但她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