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叫沈小青，御膳房里专管刷碗的宫女。每天有刷不完的碗，洗不完的盘，
双手泡在冷水里，关节早就肿得像发面馒头。这天，掌勺的李太监心情不好，
一脚踹翻了给冷宫送饭的小太监。“八皇子？什么东西！猪食都比这个好！”食盒滚在地上，
精致的四菜一汤混着泥水，成了一滩秽物。那个叫小栗子的小太监，
脸上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也不敢哭，只是麻木地把那些脏东西往泔水桶里扒拉。
我知道那个八皇子，赫连翊。宫里人人都说他母亲是罪妃，他生来不详，
被扔在冷宫自生自灭，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可我刚看了一本偷藏起来的话本子，里面说，
这个八皇子是未来最大的反派。他会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登上帝位，手段狠厉，杀人如麻，
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小栗子提着空食盒走了，瘦小的背影在夕阳下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稻草。
我看着泔水桶里那点可怜的饭菜，心里堵得慌。反派又怎么样，
现在不也只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饿肚子少年。鬼使神差地，
我把今天自己舍不得吃的那个杂粮馒头，从怀里掏了出来。又趁着管事不注意，
从后厨的肉案上飞快地“借”走了一小块没人要的肥肉边角。我躲在灶台后面，
用最快的速度把肥肉炼出油，炒了一碗喷香的蛋炒饭。饭是中午剩的冷饭，
蛋是鸡窝里捡的最小的那个。可是在我手里，它变成了金灿灿的宝贝。天彻底黑了。
我揣着那碗还滚烫的炒饭，心脏跳得像擂鼓，一路躲着巡逻的侍卫，摸到了冷宫门口。
这里荒草丛生，连个鬼影都没有。我把食盒放在破败的门槛上，学着猫叫了两声。
里面毫无动静。我不敢多留，转身就跑，像身后有狼在追。第二天，我去取食盒的时候，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碗里，空空如也，被舔得比我刷过的还干净。2从那天起，
偷偷给八皇子送饭，成了我宫女生涯里唯一的秘密和光亮。我的胆子越来越大。
从一开始的剩饭剩菜，到后来敢在食材上动脑筋。管事公公不要的鱼头，
我拿来炖一锅奶白的鱼汤。切下来准备丢掉的鸡零狗碎，我能做成一盘香辣鸡架。
我的厨艺突飞猛进，人却越来越瘦。每天省下自己的口粮，
还要想方设法从御膳房的“阎王们”手下偷渡物资，实在太耗心神。这天，
管事张公公指着一筐蔫掉的青菜，让我拿去喂猪。我眼睛一亮，这可是宝贝。我一边应着，
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菜叶子里还能吃的部分择了出来，藏在怀里。刚藏好，
背后就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沈小青，手脚挺利索啊，偷东西给哪个野男人呢？
”是跟我一起刷碗的春花了，她早就看我不顺眼，觉得我清高。我没理她，抱着菜筐就走。
她不依不饶，上来就拽我的胳膊。“别走啊，让大家看看你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心里一慌，要是被她抖搂出去，我不死也得脱层皮。我急了，用力一甩。“你干什么！
”春花没站稳，一**坐在地上，当即嚎啕大哭起来。“打人啦！沈小青偷东西还打人啦！
”管事张公公立刻沉着脸走了过来。“怎么回事！”春花指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公公，她偷菜！还打我！”张公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冷得像冰。“沈小青，
把东西交出来。”我知道，我完了。就在我绝望地准备认命时，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是我的人。”我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经常被欺负的小太监小栗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的脸颊还带着淤青，
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狠戾。他慢慢走到张公公面前，
从怀里拿出一块小小的、成色普通的玉佩。“这是八皇子的东西，他让沈小青帮他养只兔子，
这些是喂兔子的草料。”张公公看着那块玉佩，脸色变了又变。一个冷宫的皇子，
他自然不怕。可皇子毕竟是皇子。他衡量了一下利弊，最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八皇子的吩咐，误会，都是误会。”他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春花，
“还不快滚起来干活！没眼色的东西！”春花吓得不敢再哭，连滚带爬地跑了。危机解除，
我腿都软了。小栗子走到我身边，把玉佩塞进我手里，压低了声音。“殿下说，这个给你，
以后有事，就拿出来。”我看着手里的玉佩，再看看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赫连翊，
他都知道？那晚，我去送饭，心里七上八下。我刚把食盒放下，准备转身就走，黑暗中，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脚踝。3我的魂都快吓飞了，尖叫卡在喉咙里，
发不出一点声音。一道黑影从墙角里站了起来，他比我想象中高大，虽然瘦，但身形挺拔。
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他就是赫连翊。“你是谁？”他的声音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
带着长久不说话的沙哑。我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我是御膳房的……”“谁派你来的？”他打断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没、没人派我来……”我带着哭腔，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就是看你……看你没饭吃，可怜……”“可怜？”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不信。“这宫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怎么不见你去可怜别人？”他松开我的脚踝，一步步向我逼近。我吓得连连后退，
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宫墙上，退无可退。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他的手指很冷，常年不见光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说实话。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鬼火，仿佛能洞穿我的一切。“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豁出去了，大声喊道，“我就是看你可-怜！你要杀就杀吧！”反正烂命一条，
死了也好过在这吃人的宫里受罪。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指紧了紧。我闭上眼，
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良久，他都没有动。我偷偷睁开一条缝，发现他正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复杂难辨。“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开口。“沈……沈小-青。”他松开了我，
后退了一步。“以后，不用再来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杀气，
却多了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说完，他提起地上的食盒，
转身走进了那座如同鬼屋的宫殿。高大的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我的视线。
**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第二天，我没有去送饭。我告诉自己，
他说了不让我去了，我这是听话。可是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刷碗的时候打碎了好几个。
张公公罚我晚上不许吃饭。我饿着肚子躺在冰冷的通铺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他那句“以后，不用再来了”。他是真的不需要，还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第三天，我还是没去。第四天，我听说，有人看到小栗子又在被李太监拳打脚踢，
比以前更惨。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天晚上，我用身上最后一点积蓄，
跟一个相熟的小太监换了两个肉包子。我再次来到了冷宫门口。我把包子放在老地方，
转身就想走。可这一次，我没有走掉。赫连翊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我。
他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鼓起勇气问：“你……你不是不让我来了吗？”他还是不说话，只是走过来，拿起包子，
然后当着我的面，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我看着他，
忽然鼻子一酸。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说过不让我来的话。我去送饭的时候，
他偶尔会在门口等我。我们依旧没什么交流，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4我们的默契无声地建立起来。我送饭，他吃饭。有时候他会默默地站在门口等我，
有时候他不在，但第二天碗一定是空的。宫里的日子依旧难熬，但因为有了这个秘密，
似乎也不那么面目可憎了。我开始在他的食盒里放一些小纸条。“今天风大，多穿件衣服。
”“这是杏仁露，润肺的。”他从不回复，但我知道他都看了。
因为有一次我偷偷回去取食盒，看到他正把那些我写的废话纸条，一张张小心地抚平，
夹进一本破旧的书里。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温水泡过，又软又暖。这天，
新来的小宫女不懂事，打翻了给贵妃娘娘炖的燕窝。御膳房总管刘承恩大发雷霆，
整个膳房的人都战战兢兢。春花为了讨好总管，眼珠子一转，指着我说：“刘总管，
这事都怪沈小青！是她刚才撞了那个小宫女一下！”我正在埋头洗菜，闻言猛地抬头。
“我没有！”那个小宫女吓坏了，看着刘总管铁青的脸，又看看春花威胁的眼神，
哇的一声哭出来，指着我说：“是……是她……”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
我根本没碰到你！”刘总管根本不听我解释，他现在只想找个出气筒。“来人！
把这个手脚不干净的贱婢拖出去，打二十板子！”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立刻上前来架住我。
我拼命挣扎，可是没用。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二十板子下去，我不死也得残废。“住手！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是小栗子。他挡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块熟悉的玉佩。“刘总管，
沈小青是八皇子的人，您不能动她。”刘总管看到玉佩，眯了眯眼，冷笑一声。“八皇子？
哪个八皇子？咱家怎么不记得宫里有这么一号人物？”他身居高位，自然比张公公更有底气，
根本不把一个失势的皇子放在眼里。“一个被扔在冷宫的丧家之犬，也敢管咱家的闲事？
小栗子，你再不让开，咱家连你一块儿打！”小栗子脸色发白，但依旧站得笔直。
“总管要打就打奴才吧，求您放过小青姐姐。”“好啊，有情有义，那咱家就成全你！
”刘总管一挥手，“把这个不长眼的小杂种也给咱家拖下去，先打三十大板！
”我看着小栗子被拖走，心如刀割。“不！不关他的事！都是我的错！”可没人理我。
我被死死按在地上，绝望地看着板子高高扬起。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玄色锦衣的少年，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他身形单薄，脸色苍白，
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御膳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愕地看着他。
是赫连翊。他竟然走出了冷宫。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和被按在地上的小栗子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刘总管显然也没想到他会来，
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哟，这不是八殿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赫连翊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他蹲下来，轻轻扶起我，又脱下自己的外袍，
披在我身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他站起身，看向刘总管。
“你刚才，说要打谁？”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御膳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5刘总管被赫连翊的气势震慑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倨傲。他一个被踩进泥里的皇子，
还敢在自己面前摆谱？“殿下，这是御膳房的规矩，奴才在教训不懂事的下人，
您还是别插手的好。”赫连翊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更像一个冰冷的弧度。“她，
是我的人。”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又是什么东西？
”刘总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侮辱咱家！
你这个罪妃生下的野种！”话音刚落，赫连翊动了。快得像一道闪电。我只看到一道残影，
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刘总管捂着自己的手腕，跪倒在地，
他的一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从指缝里涌出。
赫连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乌黑的筷子，筷子的尖端，还在滴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总管，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嘴巴不干净，就该撕烂。”他抬起脚，
就要朝刘总管的嘴踩下去。“不要！”我吓得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气。“赫连翊，
不要在这里……求你了……”这里人多眼杂，他要是真的在这里杀了总管太监，
就算他是皇子，也绝对没有好下场。我的眼泪沾湿了他背后的衣衫。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刘总管，只是反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拉着我，转身就走。御膳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惊恐地看着我们。
我们一路走回冷宫，他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进了那间熟悉的破屋子，他才松开我，
转身面对我。“为什么要求情？”他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不懂的受伤，“他那样对你。
”“我怕你出事。”我看着他，脱口而出。他愣住了。良久，他忽然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你是第一个，担心我的人。”他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在这时，宫里传来了急促的钟声。一下，两下，
三下……那是宫变的信号！赫连翊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把我拉到身后，警惕地看向外面。
“待在这里，别出去！”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里？
外面很危险！”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小青，等我回来。
”他用力挣开我的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那天晚上，整个皇宫都乱了。喊杀声，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了一夜。我躲在冷宫的破屋子里，抱着膝盖，一夜无眠。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赫-连-翊让我等他。三天。整整三天，
他都没有回来。冷宫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没有人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每天都去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可那条熟悉的路，始终空无一人。我的心，
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是不是……出事了？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第四天，
宫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群穿着明晃晃铠甲的禁军，包围了整个冷宫。为首的，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威严将军。我吓得腿都软了。将军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
“微臣参见娘娘！陛下有旨，请娘娘移驾长乐宫！”6.“娘娘？”我懵了，彻底懵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只是一个刷碗的宫女沈小青，怎么就成了娘娘？
“将军，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结结巴巴地问。将军抬起头，神情恭敬。“陛下亲口吩咐，
沈小青姑娘，便是未来的皇后。陛下正在前朝处理要事，特命微臣前来护送娘娘。
”皇后……赫连翊……他成功了。他真的成了皇帝。我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
坐上了一顶华丽到我不敢想象的轿撵。轿子一路抬向皇宫最深处，最辉煌的殿宇。
路两旁跪满了人，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掀开轿帘的一角，
看到了人群中的春花和张公公，他们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也看到了御膳房，
看到了那个我洗了无数碗碟的水池。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我被送到了长乐宫。
这里比我见过的任何宫殿都要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连一个茶杯，都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几十个宫女太监跪在我面前，山呼“娘娘千岁”。
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坐在铺着金丝软垫的榻上，不知所措。直到深夜，他才来。
他换下了一身龙袍，穿着简单的玄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的帝王之气。
他屏退了所有人。大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和我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我回来了。”他说。我的眼泪，
瞬间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这几天的担惊受怕，惶恐不安，在看到他的这一刻，
全都化成了决堤的洪水。我冲过去，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他紧紧地抱着我，
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的头发。“别怕，没事了。”“我以为你……”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不会有事。”他捧起我的脸，用指腹轻轻擦掉我的眼泪，“我答应过你，要回来。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赫连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勾结三皇子、五皇子谋反，逼宫退位。
我只是……顺手收拾了残局。”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其中的每一步，
都充满了血腥和杀戮。那个在话本子里杀伐决断的暴君，真的诞生了。
“那你……”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你要做皇帝了？”“嗯。”他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