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私人电话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整个公社，也只有主任办公室和传达室各有一部手摇电话机，是连接外界的唯一渠道。
吴大军领着袁绣，径直走向传达室。
传达室里，管电话的是个叫小吴的年轻干事，看到主任亲自领着人进来，连忙站了起来。
“主任。”
“小吴，给我接个长途。”吴大军摆了摆手，官威十足，“接北边军区总院，找一位姓赵的老首长。”
他转头问袁绣：“丫头，你知道江洲父亲的名字和单位吗？”
袁绣点点头。
前世，她从袁绢炫耀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江家的一些信息。
江洲的父亲早年也在部队，后来转业到了地方，但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在军区总院疗养，江洲的母亲则是一名医生。
袁绢口中那位对她“赞不绝口”的“赵伯伯”，就是江洲的父亲。
她报出了一个单位名称和一个模糊的职务。
“我只记得，大家好像都叫他赵科长。”
“行，够了。”吴大军点点头。
小吴干事不敢怠慢，立刻拿起话筒，费力地摇着手柄，通过县里的接线台，一层层地往上转接。
“喂？是县邮电局吗？这里是红旗公社，给我接军线，转北平……对，军区总院……”
电话接通的过程漫长而又充满了嘈杂的电流声。
袁绣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成败在此一举。
吴大军则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十拿九稳。
等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
“喂，这里是军区总院后勤科，你找谁？”
小吴干事眼睛一亮，连忙把话筒递给吴大军：“主任，通了！”
吴大军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官腔十足地开口：“喂？你好，我是河东省红旗公社的吴大军。我找一下你们单位的赵建国科长，有点急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在核实信息。
过了片刻，一个略带威严的男中音传了过来：“我就是赵建国，你是哪位？”
就是这个声音！
袁绣的心猛地一跳！
前世，袁绢不止一次模仿过这个声音，说“赵伯伯”是如何夸她知书达理，温婉可人。
吴大军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语气：“哎呀，赵科长您好您好！我是袁建国的战友啊！哦，袁建国您还记得吗？就是当年为了救江老爷子，牺牲在战场上的那位……”
他开始套近乎，把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赵建国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袁建国……我当然记得！他是我家的恩人！你是他的战友？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吴大军正准备把事情说一遍。
袁绣却在这时，突然“脚下一滑”，身体一歪，撞在了桌子上。
她的手“不小心”按在了电话机一个凸起的按钮上。
“啪嗒”一声。
免提键被按下了。
电话里赵建国的声音，瞬间通过扩音器，清晰地响彻在小小的传达室里。
“喂？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吴干事吓了一跳，正要去关掉。
袁绣却抢先一步，一脸慌张地对吴大军说：“吴叔叔，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算了。”吴大军摆摆手，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让小吴也听听，多个人证。
他对着话筒说：“赵科长，没事，出了点小意外。是这样的，今天来找我的，是建国大哥唯一的女儿，叫袁绣。”
“袁绣？”电话那头的赵建国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吴大军接着说：“对！就是当年和您儿子江洲定下娃娃亲的那个孩子！孩子前段时间给江洲寄了信，可家里人，也就是她小叔袁新民，心术不正，想让他自己的女儿袁绢顶替，就把信给扣下了，还到处给袁绣找婆家，想把她打发掉！孩子走投无路，才来找我做主啊！”
吴大军把事情说得义愤填膺，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传达室里，一片死寂。
小吴干事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天呐！
竟然还有这种事！
顶替别人身份，破坏军婚！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随后，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扩音器里炸了出来！
“混账！简直是混账！”
赵建国的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我们江家是这种背信弃义的人吗？！我儿子江洲要是敢干出这种事，我打断他的腿！”
“吴主任是吧？这件事，我记下了！你让袁绣丫头听电话！”
吴大军连忙把话筒递给袁绣。
袁绣接过冰冷的话筒，酝酿了一下情绪，用带着一丝颤抖和委屈的声音，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赵……赵伯伯……”
“孩子，是我，我是江洲的爸爸。”赵建国的声音立刻温和了下来，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好孩子，是我们江家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这件事，伯伯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我儿子江洲前两天刚给我来过信，说收到了照片，对你很满意，还说要请假回来看看你！怎么可能不要你！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赵建国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袁绣“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捂着嘴，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伯伯，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个明白……我怕……我怕我爹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
“好孩子，伯伯都明白。”赵建国叹了口气，“这样，你把电话给吴主任。吴主任，麻烦你，给孩子开介绍信，让她直接到部队来！路费我们出！我马上就给江洲那小子打电话，让他去车站接人！我倒要看看，那个叫袁绢的，还有那个袁新民，是何方神圣，敢算计到我们江家头上！”
挂断电话后，整个传达室还是一片安静。
吴大军看着袁绣，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从同情，到赏识，再到现在的敬畏。
这个丫头，太厉害了！
不哭不闹，一通电话，就把事情捅到了天上去！
而且还“不小心”开了免提，让他和小吴都成了铁板钉钉的证人！
这心思，这手段，哪里像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
他知道，自己这条船，算是跟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