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一道魔咒，瞬间击碎了沈舟所有的防御。
他猛地抬头。
陆屿就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逆着光。
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个不染尘埃的天使。
和记忆中那个在昏暗地下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折磨的恶魔，判若两人。
可那张脸，分明是同一张脸。
俊美，清冷，带着一种天生的距离感。
沈舟的瞳孔里倒映出陆屿的身影，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一把挥开陆屿的手，学生证掉在地上。
他甚至不敢去捡，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像是要逃离什么致命的病毒源。
“别碰我！”
他的声音尖利，变了调。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陆屿是天之骄子，新生代表，刚才在台上的发言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所有人都对他抱有好感。
可现在，这个穿着睡衣的怪人，却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对他。
陆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收回手，看着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沈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学生证，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将学生证递给了旁边的保安。
“麻烦您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说完，他转身，汇入人群，离开了。
从始至终，没有再多看沈舟一眼。
那副漠然的样子，比任何羞辱都更让沈舟难堪。
也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不认识。
他现在，应该还不认识自己。
太好了。
保安把学生证塞回沈舟手里，叹了口气。
“同学，赶紧起来吧，回宿舍换身衣服。”
“有什么想不开的，跟辅导员聊聊。”
沈舟攥着那张失而复得的卡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了辅导员办公室。
他要换专业。
他要换宿舍。
他要从陆屿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上辈子，他和陆屿是同班同学，同一个社团，甚至连选修课都一样。
他像个卫星，时时刻刻围绕着陆屿这颗行星旋转。
所以，当灾难降临时，他首当其冲。
这一次，他要离经叛道。
辅导员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姓王。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神却异常坚定的男生，有些头疼。
“沈舟同学，换专业不是小事，需要充分的理由和系里领导的批准。”
“而且，现在刚开学，所有程序都还没走上正轨，你……”
“我家庭困难。”
沈舟打断了她的话，面不改色地开始撒谎。
“我报的这个专业学费太高，我负担不起。”
“我想换到文学院去，那边的学费低一些。”
他记得，陆屿读的是全校最烧钱的建筑系。
而他上辈子，为了追随陆屿，不顾父母的反对，也硬着头皮选了建筑。
为此，家里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这也是后来他被陆屿囚禁，家里却无力寻找他的原因之一。
王老师愣了一下，翻了翻他的资料。
“可是你的高考分数，去文学院太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沈舟的声音很平静，“能毕业就行。”
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死气的眼睛，王老师最终还是心软了。
“好吧，我帮你问问。但是宿舍……这个真的很难调。”
“除非你能找到人跟你换。”
“我不需要换。”沈舟说，“我可以住到校外去。”
他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了一笔钱，准备在毕业后给陆屿买一份贵重的礼物。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那笔钱，足够他在学校附近租一个不错的单间了。
折腾了一整天，沈舟终于办妥了所有手续。
他从热门的建筑系，转到了冷门的汉语言文学。
从四人间的校内宿舍，搬到了校外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
房子很小，只有一个房间，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
但沈舟很满意。
因为这里，没有陆屿。
他把宿舍里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搬了过来，然后去营业厅，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号。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
他躺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晕开的水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
他重生了。
他逃离了陆屿。
新的生活，开始了。
为了彻底和过去割裂，沈舟变得异常低调。
他不去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上课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下课铃一响，他就立刻收拾东西走人，绝不多停留一秒。
他像个幽灵，在偌大的校园里独来独往。
他甚至申请了一个图书馆管理员的勤工俭学岗位。
这样，他就有理由不去参加那些无聊的社团招新了。
他记得，上辈子，他就是和陆屿在同一个摄影社团里，才有了更多的交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舟很享受这种平静。
他每天穿梭于教室、图书馆和出租屋之间，三点一线，规律得像个苦行僧。
他以为，他已经成功地从陆屿的生命轨迹中抽离了出去。
他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一个月后。
沈舟所在的汉语言文学系，和建筑系，要联合举办一个迎新晚会。
每个班都必须出节目。
辅导员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沈舟的心就咯噔一下。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班长是个活泼的女生，她提议，他们班可以出一个舞台剧，改编自一个经典的爱情故事。
全班同学都表示赞同。
然后，就是分配角色。
沈舟低着头，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拼命降低存在感。
千万不要选我。
千万不要。
“男主角的话……我觉得沈舟就不错啊！”
一个女生忽然提议。
“他长得那么好看，气质又忧郁，很符合男主的形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沈舟身上。
沈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不行。”他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我有舞台恐惧症。”
“哎呀，就是玩玩嘛，别那么紧张。”
“对啊，就当是锻炼一下自己了。”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劝着。
班长也走到他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沈舟，就当帮个忙，好不好？我们班真的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了。”
沈舟死死地咬着嘴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不能去。
他不能站到那个舞台上。
因为他知道，陆屿那种人，一定会是晚会的焦点。
他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就在他快要扛不住压力的时候，辅导员王老师走了进来。
她大概是听说了这里的情况，解围道：“既然沈舟同学不愿意，大家就别勉强他了。”
“他平时还要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确实很忙。”
沈舟感激地看了王老师一眼。
班长只好作罢，另选了他人。
沈舟松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又逃过一劫。
然而，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忘了，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是他想停下就能停下的。
晚会那天，图书馆提前闭馆。
沈舟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出租屋。
他打开电脑，想找部电影看，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学校论坛的直播贴。
迎新晚会，正在同步直播。
高清的镜头，正对着舞台。
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建筑系，钢琴独奏，《月光》。
沈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挺拔身影，走到了舞台中央的钢琴前。
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
他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黑白琴键上。
是陆屿。
熟悉的旋律，从他指尖流出。
如月光，如流水，清冷又温柔。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首曲子中，对陆屿一见钟情，彻底沦陷。
沈舟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想关掉直播。
可手指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他爱过也恨过的男人，在万众瞩目下，优雅地弹奏着。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
陆屿站起身，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直直地看向了沈舟。
不，不可能。
他在看镜头。
沈舟这样告诉自己。
可下一秒，陆屿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容。
却让沈舟如坠冰窟。
他认出我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舟的脑海。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
心脏狂跳，浑身冰冷。
怎么会？
他明明已经躲得那么远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那个他换了新号码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三个字。
【很好听，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