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南江一中，晨光熹微。
梧桐叶在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铺满了学校西侧那堵爬满常春藤的老墙。墙高约两米五，对于普通学生来说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但对于沈昭昭来说——不过是热身运动。
她站在墙根下，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里面那件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翻出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几缕挑染成雾蓝色的发丝。书包斜挎在身后，拉链上挂着的金属魔方挂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六点五十五分。
距离早自习还有五分钟。
沈昭昭抬眼扫了下墙头，后退两步，助跑，起跳——动作流畅得像只猫。她左手抓住墙头凸起的砖块，右手一撑，整个人就轻盈地翻了上去，坐在了墙头上。
晨风拂过，吹开她额前的碎发。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晨跑，教学楼里零星亮着灯。很平常的校园景象，却让她轻轻舒了口气——至少今天，那些烦人的眼线应该还没追到这里。
她正准备跳下去，视线余光忽然瞥见墙内小径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色校服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校服外套，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硬皮笔记本，腕上的手表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那道光正好晃到了沈昭昭的眼睛。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脚下踩着的墙砖忽然松动——
“啧。”
沈昭昭身体一歪，整个人向墙内倾斜。电光石火间，她本能地想调整重心，却已经来不及了。
预想中的狼狈落地没有发生。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侧，将她往回带了一下。那只手很有分寸，隔着卫衣和校服外套，她依然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以及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昭昭站稳在墙头上，低头看去。
扶住她的人已经松开了手，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是刚才那个男生。
此刻两人一个在墙上，一个在墙下，距离不到一米。沈昭昭这才看清他的脸——皮肤很白，是那种冷调的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像是浸在冰水里的琉璃，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关切，就像刚刚扶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将倒下的家具。
沈昭昭挑了挑眉，正要开口——
“高三（7）班沈昭昭，”男生已经翻开手中的笔记本，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迟到，翻墙，仪容不整。”
他抬眼，目光在她挑染的蓝发上停留了一秒：“扣5分。”
沈昭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出的嘲讽：“同学，你谁啊？”
“学生会纪检部部长，陆星野。”他合上笔记本，语气公事公办，“你的名字和班级在转学名单上，我核对过照片。”
沈昭昭从墙头跳下来，落地轻盈无声。她拍拍手上的灰，走近一步，抬头看他。
陆星野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视。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清晨晒过太阳的棉布。
“所以呢？”沈昭昭歪了歪头，那几缕蓝发滑到颊边，“陆部长是要我现在写检讨，还是跟你去教务处？”
“放学后，教务处。”陆星野说完，侧身让开路，“现在，请去教室。”
沈昭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行啊。”
她迈步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几乎要擦到他的手臂，却在最后一刻偏开。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谢了，刚才。”
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林荫道拐角，这才重新翻开笔记本。在“沈昭昭”这个名字后面，他顿了顿，用极细的笔尖在备注栏写下：
【翻墙动作熟练，落地稳。疑似练过。】
写完，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在刚才沈昭昭站过的墙根处——那里有一小块松动的砖，应该是被她踩掉的。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墙头。
墙头上，常春藤的叶子被压弯了几根，正在缓缓弹回原状。
陆星野的视线落在一片叶子上——那里挂着一个很小的、亮晶晶的东西。他伸手摘下来，是一枚耳钉，很简单的几何造型，银色的，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捏着耳钉站起身，看向沈昭昭离开的方向，眼神微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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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7）班在四楼最东侧。
沈昭昭踩着早自习的**走进教室时，班里已经坐满了人。她刚一出现，原本嗡嗡的读书声明显滞了一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毫不掩饰的议论。
“就是她啊……”
“头发怎么回事？学校允许染发吗？”
“听说以前在一中那边就是问题学生，怎么转到我们这儿来了？”
沈昭昭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向班主任昨天指给她的座位——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单人单桌。旁边不是同桌，而是一摞堆到半人高的旧教辅和杂物。
挺好，清净。
她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拿出耳机戴上。降噪模式开启，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
早自习是英语，课代表在领读课文。沈昭昭从书包里摸出素描本和铅笔，翻开新的一页，开始涂鸦。
铅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她画得很随意，线条凌**错，乍一看像是无聊的乱涂乱画。但如果有懂建筑的人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线条其实勾勒出了某种拱形结构的轮廓，每一笔的力度和角度都暗含着力学逻辑。
课间铃响时，她已经画完了一整页。
前排两个女生回过头来，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笑着开口：“新同学，你是从一中转来的？我表哥也在那边，听说你们学校管得很严啊，你怎么……”
她没说完，但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沈昭昭的头发。
沈昭昭摘下一边耳机，抬眼：“有事？”
那笑容淡了些：“就是好奇问问。对了，你之前是不是参加过一个什么……市里的数学竞赛？我好像在获奖名单上见过你的名字。”
沈昭昭握着铅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你认错了。”她重新戴上耳机，语气平淡，“我没参加过任何竞赛。”
女生还想说什么，教室前门被推开。
陆星野拿着一个登记本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学生会的干事。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收上周的数学周测卷。”他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从第一排开始，一组一组收过去。走到最后一排时，沈昭昭依然在画画，耳机也没摘。
陆星野在她桌边停下，敲了敲桌面。
沈昭昭没反应。
他又敲了一下，这次力道稍重。
沈昭昭终于抬眼，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她看着陆星野，没说话，那意思很明显：干嘛？
陆星野指了指她桌上——那里除了素描本和铅笔，空空如也。
“数学卷。”他说。
“没写。”沈昭昭答得干脆。
陆星野看了她两秒，从登记本里撕下一张便利贴，用笔快速写了几个字，贴在她桌角：“放学后，教务处。关于早上迟到和现在缺交作业。”
沈昭昭瞥了一眼便利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
“我说了，没空。”她重新低下头，铅笔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
陆星野没再说什么，收起登记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昭昭依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收回视线，走出教室。
走廊上，刚才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干事小声嘀咕：“陆神，那个新来的女生好拽啊。听说早上还翻墙，被你抓了？”
“做好你的事。”陆星野语气平静，“把收齐的卷子送到老师办公室。”
“哦……”干事摸了摸鼻子，抱着卷子走了。
陆星野独自站在走廊窗前，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色耳钉。耳钉在他掌心躺着，冰凉的触感。
他想起早上扶住她时，手指触及的腰侧——很细，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紧实的肌肉线条，那不是普通女生的体质。还有她翻墙时的动作，利落得不像是第一次。
以及刚才在教室，她桌上那张素描——
陆星野回忆着瞥见的那几笔线条。他虽然主攻理科，但因为母亲是建筑师的缘故，从小耳濡目染，对建筑结构有些基本了解。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分明是在分析某种拱券的受力分布。
一个“问题学生”，会在上课时间下意识画这种东西？
陆星野握紧手心，将耳钉放回口袋。他转身走向楼梯，腕表表盘上，时间显示七点四十分。
距离第一节课还有五分钟。
他需要去教务处交今天的考勤记录，顺便……问一下关于那个转学生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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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数学。
沈昭昭依然戴着耳机，但这次她没画画，而是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外形像是老式游戏机，屏幕却比游戏机复杂得多，上面跳动着各种代码字符。
她在调试一个算法。
耳机里播放的不是音乐，而是某位MIT教授的公开课音频，关于图论的最新应用。她一边听，一边在设备上快速敲击，修改着参数。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函数单调性。枯燥的概念像背景音一样飘进耳朵，沈昭昭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黑板，确认老师讲到哪里了，然后又低下头。
直到——
“我们来看这道拓展题。”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与数列结合的题目，难度明显超出高考范围，“这道题需要一点技巧，有同学想试试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
这种难度的题，通常只有一个人会主动举手。
“陆星野，你来。”老师果然点了名。
陆星野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是标准的“好学生专座”。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几乎没有停顿，开始书写解题步骤。
他的字和便利贴上的字一样工整，逻辑清晰，步骤严谨。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
沈昭昭原本没在意，直到陆星野写完第一种解法，放下粉笔，转向老师：“还有一种思路。”
老师眼睛一亮：“说说看。”
“可以构造函数f(n)=a_n-bn，先证明它的单调性，再结合夹逼定理。”陆星野语速平稳，“本质上，这道题是在考递推数列的放缩技巧，以及如何将数列问题转化为函数问题处理。”
他说得很快，有些跳跃。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连老师都思考了几秒才点头：“不错，这个角度很巧妙。不过对基础要求很高，我们课上就不展开证明了。”
陆星野点点头，回到座位。
沈昭昭按在设备按键上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隔着大半个教室看向陆星野。
他刚刚说的那种解法——正是她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方法。甚至他提到的几个关键步骤，和她习惯的处理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巧合？
沈昭昭眯起眼。
陆星野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就像早上在墙下看她时一样，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但沈昭昭就是觉得，他刚才那段话……是说给她听的。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设备屏幕。代码还在跳动，但她已经看不下去了。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解下一道基础题。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和记笔记的声音。
沈昭昭摘下一边耳机，窗外的风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
她忽然想起早上陆星野扶住她时，那只手的温度。还有他说话时，那种冷冰冰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这个人……有点意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昨天在便利店随手买的柠檬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得她轻轻皱了皱眉。
然后，那股酸慢慢退去，泛起一丝清晰的甜。
沈昭昭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夹进素描本里。抬眼时，她又看向第三排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
陆星野正在记笔记，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昭昭看了几秒，忽然勾起嘴角。
行啊，陆部长。
咱们慢慢玩。
她重新戴上耳机，这次调出了另一段音频——是某个国际编程比赛的赛题讲解。耳机里的英语流利快速，她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下几个关键公式。
写完后，她盯着那些公式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橡皮，一点一点擦掉。
擦得很干净，不留痕迹。
就像她从一中转学来这里一样，所有过往，所有痕迹，都要擦得干干净净。
只除了……
沈昭昭摸了摸左耳垂。那里空空如也。
她想起早上翻墙时那一瞬间的松动，以及耳垂上轻微的拉扯感。耳钉应该是那时候掉的。
掉在哪里了呢？
她回忆着早上的场景，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三排。
陆星野正在整理刚才的笔记，从沈昭昭的角度，能看见他微微低头的侧影，还有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早上曾经稳稳托住她的腰。
沈昭昭收回视线，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糖。
柠檬糖已经化掉了一半，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下几片，在秋风中打着旋儿。
新学校的第一天，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有趣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