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真的很聪明。计生最严的时候，妈怀了我弟。计生办的人按照规定，让我妈流产，
我爸则偷偷塞给我一把刀，指着计生办其中的一个人说：“你跟过去捅他一刀，
往后我就不让你妈打你了，还送你上学，咋样？”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再加上我太害怕挨打了，追过去不顾一切地捅了一刀。虽然伤势不重，
但计生办的人也不敢再来我家了，我妈如愿把弟弟生了下来。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后来，也成为我爸最后悔的事。1.弟弟生下来之后，妈的确不打我了，
因为我被赶过去和爷爷一起住。爷爷自从摔了一跤，下半身瘫痪之后，
就被几个子女送到了老院子，每家轮流派人来照顾爷爷一个月。可我搬过来之后，
他们就让我照顾爷爷，算是我家出了力，其他几家只轮流来送饭。而饭是给爷爷一个人的，
没我的份儿。往往是爷爷吃一半，给我留一半。爷爷还挺乐。“这叫什么？这叫隔代亲！来，
我教你隔字怎么写。”“真聪明，一学就会，你这脑袋瓜将来是要考清北哩。
”只有爷爷会夸我聪明。爸妈说我笨，但我根本不笨。我只是在妈怀孕期间出了问题，
长得丑，左手畸形，身体虚弱，但脑子还是没问题的。可家里人根本没打算让我上学。
我爸骗了我。我把计生办的人捅了，他也没让我上学。爷爷提起让我上学的事儿，
爸就拿村东头的杨傻子说道：“人家一天学没上照样能干活挣钱，去煤窑里挣得还不少呢。
”我明白了，我在爸眼里，唯一的作用就是赚钱。我爷气笑了，
把炕底下留着的那幅字画拿了出来，让我爸去卖了，给我换了个学籍。
“你可得给我争点气啊！”“那幅画值老钱了，我本想着烧了也不留给那几头不孝子，
为了你才拿出来......”我没让爷爷失望。小学6年加初中3年，
每次考试我都是第一名。爷爷最大的念头是看着我考上县一中，
可是他没有撑到我出成绩那天，就在睡梦中去世了。我喊了一夜，怎么也喊不醒。
爷爷的老朋友从外地赶回来，说起了那副字画的事。
大伯和叔姑几家人把老院子搜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他们就把目光放在了我爸身上，
质问他哪里来的钱盖房子，我爸说不出来，他们就猜到是我爸拿了字画，让我爸把钱吐出来。
我爸当然不肯，他们就撕扯着打了起来。爷爷发臭的尸体就在他们身旁，可除了我，
没人在意。这一年，我十五岁，弟弟十岁。爸妈将我接回家，我第一次和弟弟住在一个院子。
家里已经和叔伯他们断了亲，妈恶狠狠地对我说，让我把字画的事情埋死在肚子里，
谁也不许说。我同意了：“那你得按照和我爷爷的约定，供我供到大学毕业。
”妈咬着牙还要说什么，爸把她拦了下来。“那肯定的啊！”“小志，
你保着你弟弟生了下来，还让你爷给了我们一副古董字画。你放心吧，
我们亏了谁也不能亏了你。”2.初升高的那个夏天，是我从记事来过得最轻松的夏天。
我不用干活，还不用挨打。小时候妈经常说我没出息，是个怪物，让她抬不起头，
一不开心就打我。我被欺负了回家哭，她也会打我。爸虽然不打我，但也仅仅是不打我而已，
我饿得直哭，他也不会给我一口吃的。可爷爷去世的暑假，他竟然给我买了新衣裳，
一天三顿饭顿顿都带肉，连碗都不用刷。我不适应，主动干活，
被他拦了下来：“你是读书的苗子，家里的活儿交给我就成。”“你入学的事儿已经办好了，
过两天你表哥要去县里一趟，你跟他一起去吧，先看看学校熟悉熟悉。
”那一刻我觉得好恍惚。我在老院子住了10年，我爸从来没有主动看过我一眼。
甚至我和爷爷分一碗饭，吃不饱回家里要的时候，他连一粒米都不肯拿出来，
让我去叔伯家里讨。说家里出了人照顾老人，叔伯几家应该管饭。
可我就是讨不来才来找他的。饿着肚子被赶回去的时候，看见白白胖胖的弟弟正在逗小狗，
他扔的馒头还没有落地就被小狗一口吞了，弟弟乐得哈哈笑........所以我不明白，
我爸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好？他很聪明。那时候我已经想明白了，
他让我去捅计生办的人是为了救弟弟。我谨慎地藏起了我的入学文件，
还有爷爷留给我的一些零钱和一封信。爷爷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大限将至，
怕他走了之后我上不了学，就给他在县城工作的老友写了封委托照顾我的信。
我决定跟表哥到县城之后，直接去找爷爷的老友。出发那天，爸将我送上了表哥的面包车。
我一上车就觉得头昏脑胀，涌起了强烈的困意。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
我发现我已经在火车上了，根本没去县城！表哥抽着烟，
缓缓朝我吐出一个眼圈：“安心打工吧，你家里人根本没有帮你报名，
你的入学文件和钱都被他们拿走了。”我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浑身发抖。
表哥继续悠悠地说：“你爹说了，只要你干够三年，把挣的钱都寄回家里，
等你18岁的时候他们就不管你了。”“而这些钱他们拿出一部分帮你弟弟，
还会给你存一笔，将来还给你——”我激动地打断：“不可能！”“我要回去，我要去上学！
”我想跑，被表哥一把抓住：“你敢回去的话，你爹就会把你卖进煤窑！
”我疯了一样想将表哥推开，可天生虚弱的身体让我根本做不到。我急得哭了出来，
找人求助，他们用看怪物的目光看着我。所有人都巴不得离我远一点，根本没人愿意帮我。
表哥笑呵呵地说道：“你现在就是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学校压根没有你的名额。
”“你家里人把你卖进煤窑，像那个杨傻子一样，逃也逃不出来，你能有什么办法？
”“踏踏实实干三年，往后打工赚的钱就是自己的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美着呢.......”一路上，我的世界似乎只剩火车轰隆隆的噪音。
惶恐和不安让我面对这种困境想不到任何办法。我没有钱，模样畸形吓人，
不知道可以求助谁。爷爷去世了。我若被送回家，面临的很可能是更恐怖的噩梦。恍恍惚惚，
我被表哥带到了一个小工厂，安排在流水线，从早6点干到晚10点，日复一日地重复。
我的工资直接发给了表哥，由他寄回家里。夏天真的好热好热，产线像一个大锅炉，
让我身上始终是一片粘腻。下班的时候，晚风吹拂过来才能让我好受一些。
其他人路过小超市，都会买一个冰棒或汽水解暑。我什么都没有，吞一吞口水，
继续麻木地煎熬。3.年底，表哥回家，让我留在厂里加班。我可以跑，但我不敢。
线上的人跟我说，厂里虽然累，但至少安全。我连个身份证都没有，还没成年，
跑了就会被当成傻子卖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因为我长得就像傻子。
他们还说等我熬到成年就好了，到时候可以找其他正规的大厂，既安全又赚的多。我信了。
我不信又能怎么样？每天我都累到麻木，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甚至我已经忘了上学这回事，
唯一的念头就是熬到18岁，拿到自己的工资后，在炎热的夏天买一个凉丝丝的冰棒。
我没吃过，我做梦都想不到那是个什么滋味儿。像是坐牢一样，
无尽漫长的三年终于被我熬过去了。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跟着表哥走出工厂的大门，
跟他一起回家。回去前他和工友聚了聚，喝得烂醉。他提起了他姨父，也就是我爸。
“主管的手段算什么？我姨父才是人才！”“瞧我表弟，其实脑子不蠢。
却在咱们厂累死累活干三年，连一毛钱的工资都没拿到。”“嘿嘿，就是我姨父给他算计了！
我姨父怕他跑了，让我收买他线上的人，让他能接触到的所有人一起吓他，
对他说外面多可怕！”“哈哈哈，这蠢货恐怕还不知道，他累死累活赚的钱，
都被他爹拿给他弟弟花了........”夏夜燥热，我却忽然好冷好冷。
我没想到所有人都在骗我，而背后指使的人，是我那远在深山的亲爹。我知道我有问题，
他不宠我，自从弟弟出生之后，我连见都很少见到他。
可我毕竟........我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啊！“行了行了，别苦着个脸了。
”“就算再难，这三年也过去了，往后都是好日子，来，喝一个！”表哥掰开我的嘴，
强行灌进去一杯酒。我却已经没什么知觉。恍恍惚惚，
看见喝醉的表哥一桌人和别人打了起来，警察赶过来抓了不少人，但没有抓我表哥。
他被开了瓢，血从头上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又顺着脸流到身上，衣服都被浸透。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他脑子受损严重，治不好了。表哥傻了。他爹，我爹，
都从老家匆匆赶了过来。而我，终于遇到了一个不嫌弃我的人，是一个很漂亮的大姐姐。
4.表哥住院的时候，我无处可去，只能在医院照顾他，睡在病房的凳子上。
病房里除了表哥还有3个病患，其中一个是29岁的大姐姐林子闪。她说他是孤儿，
断了一条腿，没人照顾，就让我帮她打饭，不仅管我的饭，跑一趟还给我1块钱。偶尔，
她还会让我扶着她出去转一转。她长得很好看，笑的时候眼眸很明亮，会发光。
而且她很喜欢笑，就像我爷爷一样。她跟我说：“你很聪明，也很听话，能吃苦。
”“想不想认我当姐姐，我不嫌弃你，我带你去过好日子。”她看向我的目光很清澈，
没有别人看我那种厌恶、或者可怜、怜悯的感觉。她好像真的把我当成了正常人。
给我梳理头发，抓着我的手看我的手相。我感觉我的心跳得很快很快，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表哥他爸和我爸赶到医院那一天，林子闪又来找我，拿出了一根冰棒。“尝尝，送你的。
”塑料袋上挂着一层水滴，摸上去凉凉的，一下子凉到了心底，有一种刺麻的感觉。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轻轻咬了一口——真的好好吃，比我梦见的滋味儿还要甜一万倍！
“陈志，那我们说好了啊，我还在这个医院等你。”“你回家办好身份证，就来找我。
”“记得把你家里人给你存的那笔钱也带过来，我帮你开一个小店，带你过好日子，
吃香喝辣.......”又咬了一口冰棒，我鼓起勇气抬头，
盯着林子闪那双发光的眼睛说：“我会的。”“我一定回来找你。”和林子闪一起开店，
成为了我新的念头。这个念头温柔又坚定地在我心里扎了根，占据了我的全部心力，
让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计较家里人的欺骗，计较过去坐牢般灰暗的三年。
我甚至觉得能用这三年的苦难换取认识林子闪，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小志，你别怪爹，
爹也没办法。”“你现在长大了，知道自己是啥情况吧？这年头谁家里都不容易，
像你这种情况的娃，人家一早都卖到窑里面挖煤了，爹还让你多上了几年学呢。
”回去的火车上，爸不停地在唠叨，让我别怪他毁掉我学业，骗我外出打工的行为。
我根本懒得听，心里一直在想着林子闪。我打工三年，干了37个月，
平均每个月工资800块，加起来能有三万块。林子闪说，只要我再拿出一万多就能开店了。
我问爸：“我的钱你们花了多少，还留多少？”他笑容僵了僵。“呵呵，还有一半呢，
回去爹拿给你。”回到家，我发现爸妈之前新盖的房子，已经给别人住了。他们带着弟弟，
搬进了爷爷生前留的老院子。弟弟带着几个同学，在堂屋打游戏机。
妈皱着眉头在院子里来回转悠，看见我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本能地顿住脚步：“爸，
家里发生什么了？”爸心虚地笑了笑：“没发生啥啊，家里好着呢。”“坐一路车累了吧？
赶紧回家歇一歇，让你妈给你做饭，吃完带你去镇上办身份证，
再把你的那笔钱取出来——”我不信！就算他们真愿意给钱，也不会给得这么痛快！
我死死僵持着不肯再走一步：“爷爷的那副字画卖了十几万，我又往家里寄了三万块，
如果钱还在，你们不可能放弃新房带我弟搬进老院子！”“爸，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的注意力一直在爸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妈从我背后走了过来，
抄起棍子狠狠打向我的后脑。我一下子头晕目眩，没了力气，被他们带进堂屋。
弟弟的同学都走了，房门反锁。肥得像猪的弟弟嘿嘿笑了笑。“哥哥回来了。
”“是不是能把他卖了，帮我赔钱了？”5.我吓得浑身发抖。爸走到我身边蹲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