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他家别墅的雕花铁门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
她没哭,甚至嘴角还挂着笑,只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阿深,
我要走了。”沈青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去哪儿?”他终于挤出三个字。
“山里。有个小学缺老师。”沈青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次,
自然得让人心碎,“挺远的,在云南那边。”“什么时候回来?”他问,明知故问。
过了很久,她才说:“林深,你要好好吃饭,胃药在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
你应酬的时候别总喝那么多酒,伤身体。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新婚快乐。
”那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林深的耳膜,再一路刺进心脏。他想解释,
想说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想说他爱的只有她一个。
可当他的目光掠过沈家那栋已经开始挂牌出售的老宅,想起银行每天打来的催款电话,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喘息。“青儿,我……”“别说。”沈青轻轻摇头,
往后退了一步,“什么都别说。”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林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她也是这样站在他家门口,脸上沾着泥巴,
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眼泪汪汪地说“阿深,救救它”。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因为他能保护她。现在他穿着意大利定制西装,
手腕上戴着百万名表,是这座城市最年轻的商界新贵。可他保护不了她,
甚至保护不了他们之间二十年的感情。“我会回来的。”沈青最后说,然后转身,
一步一步走远。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背着一个双肩包,不过是走向他。
那时她七岁,刚搬到隔壁,怯生生地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我叫沈青,青青草原的青。
”“我叫林深,树林很深的深。”那天阳光也很好,他们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分吃那颗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沈青眯着眼睛笑了:“阿深,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林深用力点头:“好,我长大了娶你。”童言无忌,却成了他们之间最郑重的承诺。
林深和方氏千金的婚礼,成了这座城市当年最盛大的事件。
婚礼在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香槟塔堆得比人还高,
宾客们穿着华服,说着恭维的话。新娘子很美,婚纱是巴黎空运来的高级定制,
头上的王冠镶着真正的钻石。林深站在神父面前,听着那些熟悉的誓言词,
脑子里却全是沈青离开时的背影。“林深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方媛女士为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愿意。”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台下掌声雷动。林深的母亲在抹眼泪,父亲松了一口气。只有林深知道,
这三个字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婚宴进行到一半,他借口透气,走到露台上。夜风很凉,
他摸出烟盒,手却抖得点不着火。忽然想起沈青最讨厌烟味,
每次闻到他身上有烟味都会皱起鼻子,像只生气的小猫。“林深,你再抽烟我就不理你了!
”她总是这么说,可每次他熬夜工作,她还是会默默泡一杯蜂蜜水放在他手边。“深哥,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新婚妻子方媛走了过来,她换上了敬酒服,
红色的旗袍衬得她肤白如雪。她是标准的富家千金,优雅,得体,懂得进退。
这场婚姻是她父亲提出的,用方家的资金注入,换林家企业的一线生机。“里面有点闷。
”林深掐灭了没点燃的烟。方媛看着他,“你在想她,对吗?”“我不介意。
这场婚姻对我们两家都有好处。你有你的过去,我理解。”她说得云淡风轻,
可林深听出了其中的苦涩。那天晚上,他醉得一塌糊涂。
梦里全是沈青——五岁时她笨拙地给他系鞋带,十岁时她被欺负他帮她打架,
十五岁时他们在天台看流星,十八岁时她在樱花树下第一次吻他,颤抖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
“阿深,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会,非你不娶。”誓言犹在耳边,
许下誓言的人却已经相隔千里。婚后的生活像一出精心排练的戏剧。林深每天早出晚归,
努力让家族企业起死回生。方媛是个合格的妻子,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和公婆相处融洽,甚至在社交场合也能恰到好处地维护林家面子。他们相敬如宾,
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林深的书房抽屉里,锁着一本旧相册。有时深夜加班,
他会拿出来翻看。照片上的两个孩子,从蹒跚学步到青春年少,每一张都笑得没心没肺。
有一张是他们十岁那年,在沈青家后院的老槐树下拍的。她穿着碎花裙,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冰棍。他站在她旁边,
满脸不情愿——因为拍照前他们刚吵过架,为了最后一块巧克力。“阿深,你笑一下嘛!
”照片边缘,是沈青妈妈温柔的声音。“就不笑!”小林深嘟着嘴。可快门按下那一刻,
他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而沈青,早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深的手指拂过照片上沈青的脸。她现在在哪儿?过得好吗?山区的条件一定很艰苦,
她那么怕冷,冬天怎么办?有几次,他几乎要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可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能说什么?问她过得好不好?告诉她他想她?
这太残忍了——对她,对方媛,对所有人。转眼三年过去。林家的企业终于渡过危机,
甚至比方家注资前规模更大。林深成了商界传奇,报纸杂志争相报道这个年轻的商业奇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当城市安静下来,那种蚀骨的孤独就会如潮水般涌来。
他开始频繁梦见沈青。有时是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小吃店,
她笑着喂他吃馄饨;有时是在大学校园里,她抱着书匆匆跑过,
长发在风中飞扬;更多的时候,是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梦的结尾总是相同的——他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抓到一把虚空。“林总,您又没睡好?
”秘书小李担忧地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林深摇摇头,接过咖啡一饮而尽。今天是董事会议,
他必须保持最佳状态。会议进行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云南昭通山区遭遇持续强降雨,
多地发生山体滑坡……”林深的心莫名一紧。昭通,那是沈青支教的地方。三年来,
他从未主动打听过她的消息,却默默记住了那个地名。他点开新闻,
手指滑过屏幕时微微颤抖。报道很简短,只说受灾严重,具体伤亡情况还在统计中。
配图是浑浊的泥水冲过村庄,触目惊心。“林总?”主持会议的副总小心翼翼地问。
林深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疑惑。
“会议暂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我有急事要处理。
”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他大步走出会议室,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试了三次才拨通那个号码。“对不起,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冰冷的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林深跌坐在椅子上,
心脏狂跳。不会的,她一定没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查找昭通当地教育局的电话。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转接,终于联系到了沈青支教的那个乡中心小学的上级主管部门。
“请问沈青老师在吗?我是她……的朋友。”“沈老师?她现在联系不上。
她们学校在重灾区,通讯全断了。救援队已经进去了,
但情况很不乐观……”后面的话林深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挂断电话,呆呆地看着窗外。千里之外,他最爱的人可能正被困在泥泞和废墟中。“林深,
你怎么了?”方媛不知何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她,对吗?”林深抬起头,第一次在妻子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她在灾区,
联系不上。”方媛沉默了很久,最终轻声说:“去吧。”“什么?”“去找她。
”方媛转过身,“我知道这三年来,你从未真正放下过。去吧,至少……确认她安全。
”林深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快去啊!”方媛突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
“再晚就来不及了!”林深在机场像疯了一样打电话,动用所有人脉关系,
最终高价包下一架小型飞机。飞机在颠簸的气流中艰难飞行,
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林先生,现在降落很危险。”飞行员面色凝重,
“昆明机场那边天气极差。”“必须降落。”林深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无论用什么方法。
”飞机在暴雨中盘旋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抓住一个短暂的空隙强行降落。
落地时剧烈的颠簸让林深胃里翻江倒海,可他顾不上这些,飞机刚停稳就冲了出去。
从昆明到昭通,平时只需要四五个小时车程。可此刻暴雨如注,多处道路被淹,
救援车辆挤满了高速公路。林深找了一个当地司机,承诺十倍车费,只求以最快速度赶过去。
“老板,不是钱的问题。”司机老陈是个憨厚的云南汉子,“这天气进山太危险了,
随时可能塌方。”“我必须去。”林深的声音沙哑,“我爱人在那里。”老陈看了他一眼,
叹了口气:“上车吧。”越野车在暴雨中艰难前行。雨刷器开到最大,仍然看不清前路。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被冲垮的桥梁、淹没的农田、倒塌的房屋。越往山里走,
灾情越严重。“前面路断了。”老陈停下车,面色凝重。林深推开车门,暴雨瞬间将他浇透。
前方确实无路可走——整段公路被山体滑坡完全掩埋,泥石流还在不断从山坡上涌下。
“还有别的路吗?”“绕道的话要多走三四个小时,而且那边情况也不乐观。”老陈摇头,
“老板,听我一句劝,等救援队吧。你这样贸然进去太危险了。”林深没说话,
从后备箱翻出一个背包,装了些水和食物,又找了一根树枝当拐杖。“你疯了?
”老陈拉住他,“这进去就是送死!”“她在等我。”林深甩开他的手,
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泥泞的斜坡。雨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十米。林深每走一步,
腿都会深深陷进泥里。山路陡峭湿滑,好几次他险些摔下悬崖。手掌被岩石划破,
鲜血混着雨水滴落,他却感觉不到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青,带她回家。
六小时后,天渐渐亮了。雨势稍减,但整座山已面目全非。曾经郁郁葱葱的树林被连根拔起,
村庄变成一片废墟,
浑浊的泥水中漂浮着家具、衣物、课本……林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几乎无法呼吸。“有人吗?有人吗?”他嘶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又走了两个多小时,林深终于看到一块歪斜的木牌,
上面模糊地写着“青山小学”。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那是沈青支教的地方。
可当他走近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学校已经不复存在。三层的小楼被泥石流冲垮了一半,
操场上堆满了碎石和断木。国旗杆折断了,红旗被泥浆染成了暗褐色。“青儿!沈青!
”林深发疯般冲进废墟,徒手翻找着。救援队已经到达,穿着橙色制服的身影在废墟间忙碌。
林深抓住一个队员:“这里的人呢?老师和孩子呢?”队员满脸疲惫:“大部分转移了,
但还有几个人没找到。昨晚泥石流来得太突然……”“有没有一个叫沈青的女老师?
二十多岁,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林深语无伦次地描述着。“不清楚。
我们是今早才到的。你去那边指挥部问问,他们有名单。”指挥部设在地势较高的平地上,
几张塑料布搭成简易帐篷。林深冲进去,抓住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沈青,我要找沈青!
”男人翻着手里的名单,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上移动。林深屏住呼吸,
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沈青……”男人推了推眼镜,“找到了。
青山小学的支教老师。她……”“她怎么了?”“根据幸存学生的描述,昨晚泥石流发生时,
沈老师本来已经安全撤离。但她发现少了两个孩子,又返**室寻找。
她和那两个孩子……都没出来。”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不可能……”他喃喃道,
“你们一定搞错了。再找找,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我们已经搜索了三遍。
现场发现了她的背包,里面有身份证和教师证。而且……两个孩子的遗体已经找到了,
就在教室废墟里。沈老师应该也在附近。”“带我去。”他说,“带我去她最后在的地方。
”教室的废墟比林深想象的还要惨烈。整面墙坍塌了,屋顶扭曲变形,桌椅被压成碎片。
救援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不时挖出一些物品——一个破旧的文具盒,
一本被泥水浸透的课本,一只小小的鞋子。林深跪在泥泞中,开始用手挖。指甲翻了,
手指磨破了,他浑然不觉。救援队员想拉他起来,却被他推开。“青儿,
你答应过我的……”他一边挖一边喃喃自语,“你说你会回来的。
你说过永远不骗我……”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二岁那年,他发烧住院,沈青逃课来看他,
趴在他床边睡着了。醒来时她手忙脚乱地擦口水,脸红得像苹果。十六岁生日,
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他买了一支钢笔。虽然不贵,但他用了整整六年,
直到笔尖磨秃了也不舍得扔。二十岁,他们在海边看日出。她靠在他肩上说:“阿深,
等我们老了,也每天来看日出好不好?”他说好,把她搂得更紧。可现在,
她可能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废墟里,而他甚至没能好好说一声再见。“林先生,
您休息一下吧。”救援队长拍拍他的肩,“我们已经调来了生命探测仪,如果有生命迹象,
一定能找到。”林深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她还活着,对吗?她一定还活着。
”队长移开目光,不忍心回答。生命探测仪在废墟上扫描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发出任何信号。
随着时间推移,希望越来越渺茫。按照经验,被埋超过二十四小时,生存几率已经微乎其微。
天色又暗了下来,雨虽然停了,但乌云依然厚重。救援队不得不暂停工作,等待天亮。
林深不肯离开。他坐在废墟边,看着那片吞噬了沈青的泥土,一动不动。半夜,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沈青穿着碎花裙,站在老槐树下对他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
斑驳陆离。“阿深,你看,槐花开了。”她踮起脚尖去够树枝。他走过去,
轻松摘下一串槐花递给她。她接过,别在耳后,歪着头问:“好看吗?”“好看。”他说,
然后握住她的手,“青儿,别走。”沈青的笑容渐渐淡去:“可是我该走了。孩子们在等我。
”“那我跟你一起去。”“不行。”她轻轻抽回手,“你有你的路要走。”“没有你,
我走不下去。”林深哽咽道。沈青伸手摸摸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阿深,
要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份,一起活着。”“别走……”他哀求。可她转身了,
就像三年前那个午后,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光里。林深惊醒,脸上湿漉漉的,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一天的搜救开始了。上午十点,
废墟深处传来一声呼喊:“这里!这里有发现!”林深猛地站起来,
因为跪坐太久而踉跄了一下。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心跳如雷。
救援队员小心地搬开一块预制板,下面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一具小小的躯体蜷缩在那里,
是个男孩,已经没有了呼吸。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铁皮铅笔盒。“还有一个人!
”另一个队员喊道。旁边的废墟下,露出一角碎花布料。
林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那是沈青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他陪她在大学旁边的夜市买的,
三十块钱,她穿了整整三年。救援工作变得极其小心。每一块碎石都被轻柔移开,
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终于,他们看到了她。沈青侧躺着,身体呈保护姿态,手臂张开,
像是最后时刻还在护着什么。她的长发散在泥泞中,脸上沾满泥土,却异常安详。
林深跪倒在她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却又不敢。“青儿……”他哽咽着,
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救援队员检查后,默默摇了摇头。被埋时间太长,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林深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坍塌了。他俯身抱住沈青冰冷的身体,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二十年的点点滴滴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她离开那天的笑容。
不起……我不该让你走……我不该娶别人……我该坚持的……我该跟你一起走的……”可是,
一切都太迟了。救援队员静静站在周围,没有人打扰他。在这片废墟上,
这样的生离死别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但每一次都同样沉重。过了很久,林深才稍稍平静。
他轻轻擦去沈青脸上的泥土,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她的眼睛闭着,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还是那么美,美得让他心碎。“林先生,
我们在沈老师身下发现了这个。”一个队员递过来一个塑料密封袋。
袋子是沈青随身携带的那种,用来保护重要物品不受潮。
里面装着一张照片——两个孩子在老槐树下,一个撅着嘴,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照片背面,
是沈青娟秀的字迹:“阿深,我从未后悔爱你。好好生活,别来找我。青儿,
于离家的火车上。”她早就预感到,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林深把照片贴在胸口,
感觉那里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抱起沈青,一步一步走出废墟。
她的身体那么轻,轻得不像真实存在。“青儿,我们回家。”他轻声说,像是在哄她入睡,
“这次,我再也不让你离开了。”救援队长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示意队员让开道路。林深抱着沈青,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阳光终于冲破云层,
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远处,青山依旧巍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
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那个会在他生病时偷偷逃课来看他的女孩,
那个会攒三个月零花钱给他买生日礼物的女孩,那个在海边说“等我们老了”的女孩,
永远留在了这片青山之中。而他,将带着这份蚀骨的疼痛,走完没有她的余生。
下山的路很长,林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回忆的碎片上。七岁,
她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十岁,他们在老槐树下拍下那张照片。十五岁,
他为她和隔壁班男生打架,两人一起被罚站。十八岁,她在樱花树下的那个吻,
带着颤抖和甜蜜。二十岁,她说:“阿深,我爸妈破产了,可能要搬走了。”他说:“不怕,
有我在。”二十二岁,他跪在她面前,捧着自己做**攒钱买的戒指:“青儿,嫁给我。
等我一毕业,我们就结婚。”她哭了,用力点头。二十四岁,林家企业危机,父亲一夜白头。
方家伸出橄榄枝,条件是他娶方媛。“阿深,我不怪你。”那是沈青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他结婚前夜。然后就是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背对着他离开,再也没有回头。回忆如刀,
刀刀见血。林深把脸贴在沈青冰冷的额头上,泪水无声滑落。走到半山腰时,老陈等在那里。
看到林深抱着的人,这个憨厚的汉子红了眼眶。“老板,上车吧。
”越野车沿着崎岖的山路缓慢行驶。林深抱着沈青坐在后座,一刻也不肯松手。他怕一松手,
她就会消失,就像这些年无数次从梦中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手机响了,是方媛。
林深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后,一条短信进来:“找到她了吗?
平安吗?”过了很久,林深回复:“找到了。她走了。”短信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扔到一边,
重新看向怀里的沈青。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
他记得那嘴唇曾经多么柔软,笑起来时弯成好看的弧度。“青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傻小子,他弄丢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他找啊找啊,找遍了全世界,最后发现,
宝贝就在最初的地方等他。可是等他回去时,已经太迟了……”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默默打开了收音机。轻柔的音乐流淌出来,是一首老歌:“后来,
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
一旦错过就不在……”林深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回到昆明时,天已经黑了。
林深联系了殡仪馆,办理了相关手续。沈青的父母早已移民海外,这些年联系甚少。
他打了越洋电话,接电话的是沈青的母亲。“阿姨,我是林深。”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深深,青儿她……她是不是……”“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她。
”电话挂断了。几分钟后,沈青的父亲打回来,声音沙哑:“深深,
拜托你……送她最后一程。我们……我们买最早的航班回来,但至少要三天。”“我会的。
”林深承诺。三天后,沈青的父母赶了回来。看到女儿遗容的那一刻,沈母当场晕厥。
沈父扶着妻子,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深深,
”沈父握住林深的手,老泪纵横,“青儿她……走的时候痛苦吗?”“应该不痛苦。
”林深轻声说,“她很安详。”葬礼很简单,只有家人和几个沈青生前的朋友。
林深没有通知任何人,除了方媛。方媛来了,一身黑色套装,戴着一副墨镜。
她在沈青的灵前深深鞠躬,放下一束白菊,然后默默离开。经过林深身边时,
她低声说:“节哀。”林深点点头,没有说话。葬礼结束后,
沈青的父母要带她的骨灰回海外。林深请求他们留下一小部分。
“我想……带她去看看我们曾经约定要去的地方。”他说,“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约定。
”沈母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最终点点头。林深把那一小撮骨灰装进一个素色瓷瓶,
那是沈青曾经最喜欢的颜色。他把瓷瓶贴身放好,感受着那一点点重量。接下来的一个月,
林深处理了公司所有事务,把工作交给副总。然后他开始旅行,带着那个瓷瓶。
他们去了海边,看了日出。他把瓷瓶举起来,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上面。“青儿,你看,
日出。虽然迟了三年,但我们还是来了。”海浪拍打着礁石,像是回应。他们去了北方看雪。
沈青一直怕冷,却总说想看看真正的雪。林深把瓷瓶放在雪地上,
看着洁白的雪花一片片落下。“冷吗?”他轻声问,“如果冷的话,就告诉我。”雪花无声。
他们还回了老家。那栋老房子已经易主,但后院的老槐树还在。时值初夏,槐花开得正好,
一簇簇白色小花在风中摇曳,香气扑鼻。林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他脸上跳跃。“青儿,槐花开了。”他说,“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槐花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林深伸出手,接住几朵花瓣,
轻轻放在瓷瓶上。最后,他去了云南,回到那片废墟。青山小学已经开始重建,
工人们忙碌着,新的教学楼已经初具雏形。校长认出了他,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林先生,
谢谢您捐的款。新学校会以沈老师的名字命名。”林深点点头,走向废墟边缘。
那里立起了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沈青老师在此为救学生献出生命。青山不忘,
绿水长流。”他把一束野花放在碑前,盘腿坐下。“青儿,我来看你了。”“我想了很久,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也许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是个懦夫,我放不下责任,
放不下父母,放不下那么多人的生计。可是青儿,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会好好说再见。
我会告诉你,这三年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我会告诉你,那场婚礼上,
我心里喊的是你的名字。我会告诉你……”“我会告诉你,我爱你,从未改变。”夕阳西下,
给群山镀上一层金色。林深坐在那里,直到夜幕降临,繁星满天。他想起小时候,
他们躺在天台看星星。沈青指着北斗七星说:“阿深,你说星星上有人吗?”“不知道。
”“如果有的话,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有烦恼,有快乐,有舍不得的人?”“可能吧。
”“那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星星,你一定要找到我哦。”“别说傻话。”“我是认真的!
拉钩!”两只小手指勾在一起,在星空下许下幼稚的誓言。林深仰起头,在漫天繁星中寻找。
忽然,他看到了——北斗七星依然在那里,千万年不变,指引着迷途的人找到方向。“青儿,
我找到你了。”他轻声说,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一晚,林深在废墟边坐了一夜。
黎明时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要走了。”他说,“但我会回来的。
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来看你。”他最后摸了摸那块石碑,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依然泥泞,但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深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走到山脚时,手机响了。是方媛。“林深,我们谈谈吧。”“好。
”回到城市已经是三天后。林深直接回了家——那个他和方媛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方媛在客厅等他,面前放着两份文件。“离婚协议。”她开门见山,“我已经签了字。
”林深愣住了:“为什么?”“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方媛眼里有泪光,“等你放下她,
等你真正看到我。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是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就像你放不下沈青,
就像我……放不下你。”“方媛,对不起。”“别说对不起。这三年的婚姻,
虽然你没有爱过我,但你是尊重我的。这就够了。林深,你自由了。去好好生活吧,
连沈老师的那份,一起好好活着。”“公司那边你放心,我父亲不会撤资。
你是个好的合作伙伴,这就够了。”“林深,如果还有下辈子,希望你能先遇见我。
”门轻轻关上了。他忽然想起沈青信里的话:“好好生活,别来找我。”是啊,要好好生活。
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铭记。林深走到书房,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那本旧相册。
他翻看着,从第一页到最后,从懵懂孩童到青春年少。最后一张照片,
是他们二十岁生日时拍的。她戴着纸皇冠,脸上被抹了奶油,却笑得无比灿烂。他在她身边,
搂着她的肩,眼里有光。林深看着照片,轻轻说:“青儿,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笑容,
你的善良,你的一切。我会去看你去看过的世界,走你走过的路。我会替你好好爱这个世界。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温暖。林深知道,往后的岁月里,
每当槐花盛开时,他都会想起那个穿着碎花裙、站在树下对他笑的女孩。“我叫沈青,
青青草原的青。”“我叫林深,树林很深的深。”“阿深,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我长大了娶你。”童言无忌,却是他一生中最郑重的承诺。而有些人,会在记忆里,
永远年轻,永远微笑,永远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青梅。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方媛在财产分割上展现了大家闺秀的从容,
她只拿走了方家当年注入的资金及合理利息,林家企业这些年增值的部分,她分文未取。
“这是我爸的意思。”方媛把最后一份文件递给林深“他说,林家那小子有骨气,
这三年把企业做得比我们预想的还好。这些钱,就当是投资眼光独到的回报。”“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林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方媛摇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林深,
你知道吗?其实我嫉妒她,嫉妒得快发疯了。
”“我嫉妒她拥有你所有的第一次——第一次心动,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
第一次说‘我爱你’。我嫉妒她存在于你所有的记忆里,嫉妒她让你在睡梦中喊她的名字,
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你全部的爱。”“方媛,我……”“让我说完。这三年,
我每天都在等,等你有一天能放下她,能看到身边的我。我学她爱吃的菜,
研究她喜欢的颜色,甚至偷偷去看她大学的照片,想弄明白她到底哪里特别。
”“可我后来明白了,爱情这东西,和时间长短没关系,和付出多少也没关系。她就是她,
而我就是我。你再努力,也没法让苹果变成橘子。”“签完字,我们就两清了。林深,
我放你自由。你也放过你自己吧。沈青老师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活着。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深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时,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抽离了,空荡荡的疼。方媛收起自己那份协议,站起身:“对了,
有样东西,我想应该还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他面前。林深打开,
里面是那枚他二十二岁时买的戒指。银质已经有些发暗,碎钻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那是他做了一整个暑假的**,加上省下一年生活费才买下的。求婚那晚,
他紧张得手都在抖。沈青哭得稀里哗啦,说这是她见过最美的戒指。“怎么会在你这里?
”林深声音干涩。“沈青老师离开前,托她母亲转交给我。她说,
这枚戒指不该跟着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应该留在属于它的地方。”林深拿起戒指,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LS&SQ,永远在一起。
“谢谢。”他把戒指紧紧握在手心,棱角硌得生疼。方媛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深多年后仍会想起——有释然,有不舍,有遗憾,但唯独没有怨恨。
“保重。”她说,然后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像这三年婚姻的句点,
清脆而决绝。林深在律师事务所坐了很久,久到助理小心翼翼敲门进来问是否需要开车送他。
“不用,我想走走。”他停在一家小吃店前。招牌还是那个招牌,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抬头看见他,愣了愣。“阿深?”她试探着叫了一声。“王姨。
”林深微笑。“哎呀,真是阿深!”王姨擦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好些年没见了,
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坐!”店里没什么客人,林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
他和沈青坐过无数次。她总爱点一碗馄饨,多放紫菜和虾皮,然后从他碗里偷一勺辣椒油。
“还是老样子?馄饨?”王姨问。林深点头:“两碗,一碗多放紫菜虾皮,一碗多放香菜。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王姨眼圈红了:“你这孩子……青青的事,我听说了。
多好的姑娘啊,怎么就这么……”她抹了抹眼睛,转身去煮馄饨。林深看着窗外,
街对面的文具店还在,门口依旧摆着那个摇摇欲坠的招牌。小学时,
他和沈青每天放学都会去那里逛逛,用攒下的零花钱买贴纸和铅笔。
沈青总爱买那种带香味的橡皮,草莓味,西瓜味,收集了一盒子。“阿深,
以后我们开一家文具店好不好?”她曾晃着他的手说,“卖全世界最好看的本子和笔。
”他说好,然后在她本子的扉页画两个小人,一个扎马尾,一个平头,
中间画颗歪歪扭扭的心。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林深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拿起勺子,
又放下。“吃吧,孩子。青青那丫头,最看不得你不好好吃饭。记得不?
你高三那年胃出血住院,她天天来我这打包馄饨送去医院,说外面的不干净。”林深记得。
那是他们第一次分别超过三天。他在病床上躺着,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眼眶红红的。
“阿深,你要吓死我了。”她声音带着哭腔。“没事,这不活着嘛。”他想逗她笑。“不行,
你发誓,以后按时吃饭,不许喝酒,不许熬夜。”她板着脸,却藏不住眼里的担心。
他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可后来,他食言了。家族企业危机那段时间,
他几乎住在公司,咖啡当水喝,烟一根接一根。沈青每次来看他,都默默把烟灰缸倒掉,
在桌上放一盒胃药。最后一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看他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签一份又一份文件。黄昏时,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阿深,我走了。”他当时忙得焦头烂额,只“嗯”了一声,说“路上小心”。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普通得像是任何一次寻常的分别,谁也不知道,那竟是永别。
“王姨,”林深舀起一个馄饨,热气模糊了视线,“你说,如果那天我拉住她,
会不会不一样?”“孩子,这世上没有如果。青青那丫头我了解,她决定的事,
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走,不是怨你,是太爱你。爱到宁愿自己疼,也不愿看你为难。
”林深的眼泪掉进碗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王姨拍拍他的手,
“青青要是知道你这三年怎么过的,得多心疼啊。”林深低头,一口一口吃着。味道没变,
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可对面的人不在了,再好吃的馄饨,也只剩满嘴苦涩。从店里出来时,
天已经全黑了。林深沿着老街慢慢走,路过沈青家老宅。房子几年前就卖了,
现在是一家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里面坐着年轻的情侣,头靠着头说话。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他常常趴在这扇窗户上喊:“沈青!出来玩!
”她总是噔噔噔跑下楼,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夏天带冰棍,冬天揣烤红薯,一年四季,
口袋里总有糖。“阿深,给你留的。”她笑得眼睛弯弯。那些糖纸他到现在还留着,
夹在一本旧书里,已经褪了色,但形状还在。手机响了,是母亲。“深深,吃饭了吗?
”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这三年来,家人从不主动提起沈青,但每个人都知道,
那个名字是他们家最深的伤疤。“吃了。”“那就好。”母亲顿了顿,“你爸……他想见你。
关于公司的事。”“我明天回去。”“好,好。”母亲明显松了口气,“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早点休息。”挂了电话,林深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他们的小学。学校已经扩建了,
崭新的教学楼,塑胶跑道,和他们记忆中的样子大不相同。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正在看电视。
林深敲了敲窗户。“找谁?”老头推开门。“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能进去看看吗?
”老头打量他几眼,大概是看他穿着体面,点了点头:“快点啊,要锁门了。
”校园里很安静,孩子们都放学了。林深走到操场角落,那里有棵老槐树,居然还在。
树干粗壮了许多,枝叶繁茂。他和沈青曾在这棵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他们的“宝藏”——玻璃弹珠、干脆面里的卡片、写满秘密的纸条。
说好十年后挖出来,看看那时候的梦想实现没有。林深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处的泥土。
铁盒子居然还在,只是锈迹斑斑。他费了点劲才打开,里面的东西已经模糊不清,
只有一张照片勉强能看出轮廓——两个孩子在国旗下敬礼,红领巾系得歪歪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