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美妻子清晨五点四十分,李静放下切到第七片的番茄,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
刀是德国牌子,结婚时闺蜜陈美玲送的,说好女人得配好刀。刀刃映出她半张脸,
眼角有细纹,像瓷器的冰裂纹。她调整了微笑的弧度——嘴角上扬,露出牙齿,
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了三年的样子。楼道传来皮鞋声。三步一停,是丈夫王志在掏钥匙。
她走到玄关,手指拂过鞋柜顶,确认没有灰尘。门开了,
王志带着一股地铁混着打印机碳粉的味道挤进来。“今天顺利吗?”她接过公文包,
指尖碰到他手背——凉。“老样子。”王志扯松领带,
那根暗蓝色条纹领带是她去年生日买的,他每周戴两次。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米色沙发巾没有一丝褶皱,玻璃茶几能照出人影,
绿萝每片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儿子呢?”“在房间写作业。”她递上茶,白瓷杯,
水温正好。他接过时没看她,径直走向沙发,陷进去,打开电视。
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填满房间:“今日我市破获一起纵火案……”李静退回厨房。
第八片番茄的厚度有点偏差,她盯着看了两秒,放进自己嘴里。微酸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这就是她结婚第十二年又四十七天的日常。深夜两点十四分,王志的鼾声进入平稳周期。
李静睁着眼数到第十七个循环,才掀开被子。羽绒被摩擦的沙沙声被鼾声吞没。她赤脚下地,
脚掌触及木地板时缩了一下——冬天了,该铺地毯了。书房在走廊尽头。她推门的动作很轻,
但老房子门轴还是发出吱呀一声,短促得像叹息。她僵住,侧耳听。鼾声没停。进去,反锁。
咔哒,锁舌合拢的瞬间,她背靠门板,闭上眼睛。那口从傍晚六点憋到现在的气,
从喉咙深处缓缓吐出,在黑暗里打着颤。电脑启动的蓝光映亮她的脸。屏幕上是儿子的照片,
六岁时在游乐场拍的,笑得牙龈都露出来。她移动鼠标,照片消失,
露出桌面——干净得只有回收站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称:《她们的人生》。双击。
子文件夹按拼音排序:陈美玲_闺蜜王秀兰_姑妈张莉莉_楼上邻居……最新建立的,
是三天前创建的:王志_丈夫。她点开陈美玲的文件夹。
文档自动跳转到上次编辑处:三个月前,星巴克。陈美玲搅动拿铁的手在抖。咖啡凉了,
奶泡塌成难看的黄白色。“静静,他衬衫领口有口红印。迪奥999,正红,
我从不用那个颜色。”现实里,李静当时握住了闺蜜的手:“别乱想,
也许只是同事不小心沾到的。”但文档往下滚动,
是她这三个月写下的故事:陈美玲开始收集证据。
行车记录仪音频、酒店发票、暧昧微信截图。她打印出来,装进橙色文件夹,
放在床头柜最下层。第十三天,她买了五升汽油,分装进十个矿泉水瓶,存在娘家地下室。
第二十七天,她查到那个女人住址:城西锦绣花园七栋三零二。第三十九天凌晨三点,
她抱着最后两瓶汽油走到楼下,抬头看三零二的窗户。灯黑着。她坐在花坛边,
开始吃一支甜筒。巧克力脆皮,是她女儿最喜欢的口味。甜筒吃完时,三零二的灯亮了。
窗帘上晃过两个人影,交叠,分开,又交叠。陈美玲站起来,拧开汽油瓶。
第一瓶泼在单元门。第二瓶泼上楼梯。第三瓶、第四瓶……她走上三楼,
把剩下的全泼在三零二的门上、墙上、脚垫上。打火机是便利店一块钱买的。
火焰轰地窜起时,她后退两步,拍下照片。消防车呼啸而来时,她坐在马路对面便利店,
买了第二支甜筒。监控显示,纵火者身高约一米六,穿连帽衫,无法辨认面容。案件悬置。
陈美玲删掉手机照片,把橙色文件夹放进碎纸机。碎片倒进马桶,冲走。当晚,
她给丈夫做了他最爱的红烧肉。丈夫说:“今天怎么这么香?”她说:“因为加了新的调料。
”故事最后一行,加粗标注:此情节已真实发生——二零二三年九月十七日,
城西锦绣花园纵火案,肇事者不明。李静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搜索锦绣花园纵火案。
最新报道:“经警方调查,纵火者系一名有精神病史的流浪汉,已被控制。案件告破。
”她嘴角向上弯了弯。不是笑,是肌肉的轻微痉挛。敲门声响起。两轻一重。
李静心脏骤停一拍。她合上电脑的动作太快,指甲在桌沿刮出刺耳的声音。“妈?
”门外是儿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睡意,“我口渴。”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门时,
脸上已经贴好关切的表情:“怎么醒了?做噩梦了?”儿子摇头,揉着眼睛。十岁男孩,
身高已到她肩膀。他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掉了——她明天得缝上。“妈妈给你倒水。
”她走向厨房,儿子跟在她身后。饮水机绿灯亮着,水柱落进玻璃杯,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递过去时,
她瞥见儿子睡衣口袋露出一角深蓝色——是她的旧笔记本,羊皮封面,边角已磨白。
“这是什么?”她声音放得极轻。儿子一把捂住口袋,
手指收紧:“没、没什么……同学借的漫画……”“这么晚看漫画对眼睛不好。”她没追问,
伸手揉他头发。发丝柔软,有儿童洗发水的草莓味。“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男孩嗯了一声,抱着水杯转身。走到房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妈。”“嗯?
”“你……你也早点睡。”房门关上。李静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直到听见儿子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回到主卧,王志的鼾声停顿了一瞬。“去哪了?
”他含糊地问。“喝水。”她钻进被子,身体僵硬地平躺。羽绒被很暖,她却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颤。凌晨四点零七分,她再次起身。赤脚踩过地板,
推开儿子房门。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切成一条苍白的带子,落在男孩脸上。他睡着了,
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呼吸均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掉在床脚。李静弯腰捡起。
羊皮封面冰凉。她走到月光照亮的那条光带里,翻开。前几页是儿子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
翻到中间,变成了一行行手写的字:十月十二日:妈妈今天切番茄时发呆,
一片切了三次才切断。十月十五日:爸爸又把袜子丢沙发,妈妈捡起来洗了,没说话。
十月二十日:妈妈电脑里有好多人的名字……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快速翻到最后几页——最新一页,是昨晚写的:十二月三日凌晨一点二十妈妈又去书房了。
我偷偷看过,她电脑里有个《她们的人生》文件夹。我点开看了。里面有爸爸的名字。
故事里,爸爸从楼梯上摔死了。警察说是意外,就像奶奶三年前那样。但爸爸还活着。
所以妈妈写的故事,什么时候会成真呢?我有点害怕。但我不敢问。纸页下方,
压着一张打印纸。是她文件夹里关于王志的文档的最后一页。打印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
故事结尾段被红笔圈出:……他踩到楼梯上第八级时,那块松动了三个月的木板终于断裂。
身体前倾,额头撞向转角处的铁艺装饰——那是她上周坚持要安装的,说有艺术感。
颈椎折断的声响,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清脆得悦耳。警察会判定为意外失足。
就像他母亲三年前那样。所有人都会说:这家人真不幸。只有她知道,第八级楼梯的钉子,
是她昨天亲手拧松的。铁艺装饰的尖角,是她特意选的款式。打印稿的标注栏空白。
尚未填写日期。月光移动了半寸,照亮她握着纸张的手。手背上有道浅疤,
是去年切菜时留下的。当时王志在客厅喊:“静,我衬衫纽扣掉了!”她一分神,
刀就切了下去。血滴在番茄上,红得刺眼。他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然后拿着衬衫去找楼下裁缝铺了。窗外的鸟开始叫。第一声,第二声,渐渐连成一片。
李静把打印纸叠好,夹回笔记本。把笔记本轻轻放回儿子床脚。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浸染着楼群的轮廓。对面楼有一户亮了灯,
厨房里人影晃动——也是个早起的女人,在给家人准备早餐。她想起十二年前婚礼。
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司仪问:“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
你都愿意陪伴他吗?”她当时看着王志的眼睛,笑着说:“我愿意。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所有人都鼓掌。而现在,她的电脑里存着丈夫的死亡剧本,
详细到楼梯的级数和钉子型号。她的儿子,正在阅读这个剧本。她的闺蜜,可能真的纵了火。
而她明天早晨,依然要切出厚薄均匀的番茄片,泡好温度正好的茶,保持嘴角上扬的微笑。
厨房里,那颗没切完的番茄还躺在砧板上。晨光爬上流理台,给它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第八片番茄的切面,已经开始氧化,渗出不规则的暗红色汁水,像一道慢慢扩大的伤口。
(第一章完)第二章:锁孔里的眼睛小树出门上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像十岁孩子,像个小老头,眼里装着沉甸甸的审视。李静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脸上却笑:“路上小心。”门关上。她转身,看见冰箱门上贴的便签:“家长会,
周四下午三点。”王志的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划破了纸。她伸手抚平那个破口,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这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抚平他留下的所有毛边。上午去超市。
经过鲜肉区时,她盯着摊在碎冰上的半扇猪肋排。纹理分明,脂肪雪白。
旁边一对年轻夫妻在挑排骨,女人说:“这根骨头太厚,炖不烂。”男人说:“你懂什么,
厚的才香。”女人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翻捡。李静推着车走过去。她想起结婚第一年,
王志带她去见婆婆。婆婆炖了排骨汤,夹了最大一块放到她碗里,说:“多吃点,好生孩子。
”王志在旁边笑:“妈,你别吓着她。”那晚回家路上,王志牵着她的手说:“我妈就那样,
没坏心。”她点头,胃里那块排骨沉甸甸的,像块石头。收银台排队时,前面有个女人在哭。
很年轻,怀里抱着婴儿,另一只手翻遍钱包,还差十七块三毛。收银员面无表情地等着。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咳嗽、看手机、跺脚。李静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递过去。
女人抬头,眼睛又红又肿:“谢谢……我、我微信转你……”“不用。
”李静把东西装进塑料袋,“谁都有难的时候。”走出超市,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她换了个手,看见刚才那女人正抱着孩子坐在路边长椅上喂奶。
孩子吃得很急,女人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李静加快脚步走了。她不敢看。看久了,那女人的脸就会变成她的。回到家,
她把东西一样样归位。牛奶放冰箱门,鸡蛋放中层,
番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王志爱吃番茄炒蛋,小树爱吃糖拌番茄。分开放,不容易拿错。
手机响了。是母亲。“静啊,你爸的药快吃完了,上次那种,你能不能……”“能。
我明天去买。”“别买贵的,就普通那种……”“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活物的呼吸。她伸手,
摸了摸冷藏室的门。凉意透过指尖,往骨头里钻。下午三点,她坐在客厅沙发上,
盯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婚纱,王志穿着黑西装,两人都在笑。婚纱是租的,
腰身那里别了三个别针才合身。摄影师说:“新娘往新郎这边靠一点,对,再近一点,好,
笑——”咔嚓。她记得那天晚上,王志醉醺醺地搂着她说:“老婆,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衬衫领口的烟酒味,心里想的是明天得早点去还婚纱,超时要加钱。
十二年过去了。好日子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马桶要每天刷,地板要每天拖,
衬衫要每天熨,账单要每月还。日子像一张砂纸,把她从头到脚打磨了一遍,磨掉了棱角,
磨出了老茧,也磨薄了点什么。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转身去了厨房,开始洗早上泡着的碗。水很烫,手背很快就红了。她没调凉水,
就让那股热辣辣的感觉顺着皮肤往肉里渗。疼是实在的,
比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实在。洗到第三个盘子时,她动作慢下来。水龙头哗哗流着,
白色泡沫漫过她的手背。她低头看着,忽然想起陈美玲昨天的话。“咱们这样的女人,
是不是都得在心上装把锁。”那钥匙呢?钥匙去哪儿了?是结婚那天扔了吗?
还是生孩子那天?或者就是某个普通的黄昏,你炒着菜,他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孩子哭着要抱,然后你心里“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就永远锁上了。盘子从手里滑出去,
掉进水池,哐当一声,没碎,但磕了个小口。她捡起来,对着光看。缺口很小,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心里那把锁,其实从来没有真正锁上过。
它一直在那儿,虚掩着,漏着一条缝。从那条缝里,她看见另一个自己——不是李静,
不是王太太,不是小树妈妈,就是一个女人,一个被生活捆得太紧、快要喘不过气的女人。
那个女人在尖叫,在砸东西,在撕碎结婚照,
在把番茄扔到墙上看着红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但李静只是把盘子擦干,放进碗柜。
缺口朝里,这样不容易割到手。傍晚,小树先回来。书包一扔就钻进房间。她跟过去,
在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嗯,
我妈是有点奇怪……她老是一个人发呆……”她轻轻退开,去厨房做饭。番茄炒蛋,
糖醋排骨,紫菜汤。都是他们爱吃的。王志七点半才进门,带着一身烟味。“吃过了,
和客户。”他说着就往书房走。“等等。”她叫住他。王志回头,眉头微皱:“怎么?
”“你领带歪了。”她走过去,伸手帮他整理。手指碰到他下巴,胡茬有点扎人。
他站着没动,眼睛看着她头顶的某个地方。整理好了,她没松手,手指还搭在他领带上。
“王志,”她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说要让我过好日子吗?”王志愣了下,
随即笑:“怎么突然说这个?老夫老妻了。”是啊,老夫老妻了。所以有些话就不用说了,
有些事就不用问了。她松开手,也笑:“没事,快去忙吧。”他走了。她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碰过他衣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她再次走进书房,没开电脑,只是坐在椅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她看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光块,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窗。也是这样的格子,
窗外有棵石榴树,夏天开红艳艳的花。那时候她以为,长大就是穿上漂亮的裙子,
嫁给喜欢的人,生个可爱的孩子,然后永远幸福。没人告诉她,裙子会沾上油渍,
喜欢的人会变得陌生,孩子会长大离开,而永远太远,远到你看不见它的样子。她打开抽屉,
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不是儿子的那本,是她自己的。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但不是故事,是账单:“三月,房贷四千二,水电三百七,小树补习费八百……”“五月,
婆婆看病垫付一千三,父亲药费六百……”“八月,王志说应酬需要,
取走五千……”每一笔后面都有日期,都有用途。厚厚一本,记了五年。
这是她的“好日子”的账本。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凌乱。不再是冷静的数字,
而是一段段破碎的话:“今天在商场看见一条裙子,蓝色的,很好看。看了三次,没买。
省下的钱可以给小树报暑期班。”“王志昨晚又说梦话,喊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我没问。
”“母亲打电话哭,说父亲又摔倒了。我说明天回去,但明天小树要开家长会。
”“陈美玲离婚了。她说终于解脱了。可为什么她在哭?”最后一行,
是昨天写的:“小树看我的眼神,像在审犯人。我犯了什么罪?我只是……有点累了。
”合上本子,她把脸埋进手里。手掌温热,眼皮却在发烫。没有眼泪,只是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烧,烧干了所有水分。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又由近及远。不知道是谁家出了事,不知道是谁在哭。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悲欢在上演,
她的这点疲惫,渺小得不值一提。可就是这点不值一提的疲惫,像细沙一样,
一天天堆积在她心里,快要填满所有空隙。她觉得自己像个玻璃瓶,外面看着完好,
里面已经塞满了沙子,沉甸甸的,随时会坠下去,碎成一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其中一扇窗户里,能看见一个女人在厨房收拾的身影,和她一样。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倒影里,那个女人的手也按了上来。隔着玻璃,
隔着夜色,隔着十二年鸡零狗碎的生活,她们掌心对着掌心。谁也没有说话。但李静知道,
那个女人懂。懂她心里那把生锈的锁,懂她账本里每一笔沉默的数字,懂她此刻站在这里,
不是想跳下去,只是想喘口气。就一口气。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了一地。
那些窗格的影子被拉长,变形,像一道道栅栏。她站在栅栏里,看着栅栏外的月亮。
看了很久。(第二章完)第三章:账本里的刺周六早晨,李静在菜市场挑土豆。
摊主是个脸膛红润的大娘,一边麻利地装袋一边唠叨:“姑娘,你这土豆挑得好,
炖排骨最香。你家几口人?”“三口。”李静说。“那够了。”大娘又塞进两个小的,
“送你的。女人当家不容易,得会过日子。”李静道了谢,拎着塑料袋往家走。
土豆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麻。她换手时,看见指甲缝里嵌了点泥,黑乎乎的,
像小小的刺青。回到家,王志还在睡。卧室门关着,她能听见他平稳的鼾声。
她轻手轻脚放下菜,走进厨房,开始削土豆。皮很薄,刀刃刮过去发出沙沙的响,
黄色的肉露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削到第三个,小树揉着眼睛进来了。“妈,今天去哪?
”“奶奶家。”她没抬头,“爸爸说的,你忘了?”小树沉默了。过了一会儿,
他说:“我不想吃奶奶做的菜,太咸。”“那你就少吃点。”她把土豆放进清水盆,
黄色淀粉在水里晕开,像浑浊的云。婆婆家在东城区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爬到四楼时,
李静喘了口气,塑料袋把手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小树已经跑到六楼敲门了,咚咚咚,
急切得像要逃离什么。开门的是大姑姐王艳,穿着簇新的羊毛衫,脸上扑了粉。“来了?
妈等半天了。”她接过李静手里的东西,眼睛扫了一眼,“就这点?够谁吃。
”“还有排骨在下面车里,王志去拿了。”李静说。婆婆从厨房出来,
围着那条用了至少十年的碎花围裙。“小树来啦,让奶奶看看长高没?”她搂过孙子,
手在他背上拍了拍,眼睛却看着李静,“静静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吃好?”“还好。
”李静笑笑。“女人不能太瘦,显老。”婆婆松开小树,往厨房走,“过来帮忙,
艳艳什么都不会。”厨房窄小,油烟机嗡嗡响着,盖住了客厅电视的声音。婆婆在炸带鱼,
油锅里噼啪作响。“静静,你把这菜洗了。”她递过来一把菠菜。李静站在水池前,水很凉。
菠菜根上沾着泥,她一根根搓,绿色的汁液染绿了指甲。婆婆在旁边说:“王志最近忙什么?
两周没来了。”“公司项目紧。”“再紧也得顾家。”婆婆把带鱼翻面,“你得多说他。
男人不管不成器,你看艳艳她老公,以前也野,现在不也老实了?”李静没接话。
客厅传来王艳的笑声,尖利得像玻璃刮过瓷砖。吃饭时,长条桌坐满了人。公公坐主位,
王志和他姐夫在聊股票,王艳在给儿子剥虾,婆婆不停给每个人夹菜。“静静多吃点,
这个补血。”一块猪肝落到她碗里,酱色的汁染白了米饭。小树扒拉着碗里的菜,
小声说:“妈,我想吃土豆。”“这不有吗?”婆婆夹了块红烧土豆给他,
“奶奶特意给你做的。”土豆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碎了。小树吃了一口,皱眉,
但没敢吐出来。李静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硬吞下去了。饭后,女人收拾碗筷,
男人移到沙发继续聊天。李静在厨房洗碗,王艳靠在门框上涂指甲油,大红色的,很扎眼。
“听说美玲离婚了?”王艳说。“嗯。”“我早说了,她那样的,守不住男人。
”王艳吹了吹指甲,“听说分了不少钱?”“不知道。”“你能不知道?你俩那么好。
”王艳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水龙头哗哗流着。
李静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揉出厚厚的泡沫。“她没说过。”“那就是有了。
”王艳满意地直起身,“女人啊,得认命。该忍就得忍,你看咱妈,
爸以前不也……”“艳艳!”婆婆在客厅喊,“给你爸倒茶。”王艳撇撇嘴,走了。
厨房只剩李静一个人。她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放进碗柜,摆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个盘子放进去时,她手滑了一下,盘子边缘磕在柜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没碎。
但多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然后关上柜门。回家路上,
小树在车后座睡着了。王志开车,忽然说:“妈今天跟你说什么了?”“没说什么。
”“她是不是又提生孩子的事?”李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嗯。”“别理她。
”王志打了把方向盘,“一个都养不好,还生什么生。”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不疼,但有个点,一直在那儿。晚上给小树洗澡时,男孩坐在浴缸里,忽然问:“妈,
奶奶为什么不喜欢你?”李静正给他搓背的手停了停。“没有不喜欢。”“有。
”小树转头看她,眼睛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她对你说话,和跟姑姑说话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对姑姑说话是……平的。对你是……”小树想了想,“是往下压的。
像老师批评学生。”李静笑了,心里那点酸涩却漫上来。
“那是因为奶奶觉得妈妈做得不够好。”“你已经很好了。”小树小声说,
然后把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泡泡。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模糊一片。
李静看着镜子里那个扭曲的影子,想,我真的够好吗?够不够,谁说了算?夜里,她又醒了。
王志背对着她睡,呼吸均匀。她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囚服。她想起很多年前,
还没结婚时,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办公室有个大姐,总是加班,孩子放在托管班。
有次大姐哭,说孩子发烧,但项目赶着要,她走不开。当时李静想,
我以后绝不过这样的日子。可现在呢?她没加班,但她的时间被切得更碎,
碎到连哭都得掐着表。她拉开抽屉,摸出那个深蓝色账本,没翻开,只是摸着封面。
羊皮已经磨损,边缘起了毛。这里面记的不只是钱,是她五年来的每一天,每一次呼吸,
每一次把想说的话咽回去的瞬间。账本最新一页,还空着。她拿起笔,在黑暗里写。
看不见字,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写:“今天去婆婆家。
土豆很沉。小树说菜咸。王艳的指甲油很红。婆婆给的猪肝我没吃。洗碗时打了个盘子。
小树说他奶奶不喜欢我。王志说一个都养不好。浴室镜子里的我很模糊。现在,
凌晨三点十四分,我坐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走回卧室时,她看见床头柜上她和王志的结婚照。照片是压在玻璃板下面的,
边缘已经有点泛黄。照片里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好像全世界的美好都在她手里了。可现在她知道了,有些美好像沙子,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她躺回床上,王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腰上。很沉。她没动,就让他搭着。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又是新的一天。又要削土豆,洗菠菜,擦地板,对人笑。
但至少此刻,在黎明到来前的这片刻黑暗里,她可以不用笑。可以只是躺着,呼吸,
感受腰间那只手的重量。然后,等待晨光照亮那些她必须再次戴上的面具。
〈第三章完〉第四章:菠菜的根周一清晨下雨,雨丝斜打在厨房窗户上,
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李静站在灶台前熬粥,小米在锅里翻滚,冒出黏稠的气泡。
她盯着那些气泡,看它们鼓起、破裂、再鼓起,像某种无声的叹息。小树坐在餐桌前啃面包,
面包屑掉在刚擦过的桌面上。李静看见了,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用抹布轻轻抹掉。
抹布是旧T恤改的,浅蓝色,已经洗得发白。“妈。”小树忽然抬头,
“我们班王浩爸妈离婚了。”李静的手顿了顿。“哦。”“他跟他妈住。
他说他爸每个月给钱,但再也不来了。”小树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
“王浩说他宁可不要钱,想让他爸回来。”粥溢出来了,噗的一声,
灶台上溅开几滴滚烫的米汤。李静关火,拿抹布擦。布料碰到热灶台,发出轻微的嗤响,
冒起一丝白烟。“那你觉得,”她背对着儿子,声音很轻,“是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小树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静以为他没听见,准备转身时,他说:“都重要吧。
没钱活不下去,没人……也活不下去。”李静回头。十岁男孩坐在晨光里,
脸上有细小的绒毛,睫毛很长,像他爸。但眼睛像她,看人时有种过早的认真。“快吃,
要迟到了。”她说。送完小树,雨下大了。她没带伞,小跑着进了超市。
蔬菜区的水雾喷洒器刚停,生菜叶子上挂满水珠,绿得发亮。她挑了把菠菜,很嫩,
根上带着新鲜的泥土。称重时,指甲缝里又嵌进了泥。手机震了一下。
陈美玲发来照片:一杯咖啡,背景是机场候机厅。“去上海,三天后回。帮我看看可乐。
”可乐是陈美玲养的金毛犬。李静回:“好。”走出超市,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
她没急着回家,在路边长椅上坐下。塑料袋放在脚边,菠菜的根从袋口露出来,沾着雨水,
湿漉漉的。她想起第一次见陈美玲,是在产后抑郁互助小组。那时候小树三个月,整夜哭,
王志出差,她抱着孩子在客厅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就开始流泪,停不下来。小组里八个女人,
陈美玲最活跃,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咱们这是比惨大会吗?”后来她们经常一起遛孩子。
小树和可乐,一个婴儿一个幼犬,都在婴儿车里,推着走。陈美玲会说:“你看,
养孩子和养狗差不多,都要喂要哄要铲屎。”李静那时还年轻,会较真:“怎么能一样?
孩子是人。”“人更麻烦。”陈美玲笑,“狗不会顶嘴,不会青春期叛逆,
不会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可乐七岁了,小树十岁了。陈美玲离婚了,她还在婚姻里。
谁更麻烦?她不知道。雨停了。她拎起塑料袋往家走。路过小区花坛时,
看见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声音很大:“我那媳妇,天天点外卖,哪像个过日子的人。
”“我家那个倒是做饭,难吃得很,糟蹋粮食。”“还是女儿好,女儿贴心。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但那些话像钩子,钩住了她的耳朵,一路跟回家。午饭随便下了碗面。
清汤,几根青菜,卧了个鸡蛋。吃的时候她想起婆婆的话:“女人不能太瘦,显老。
”她放下筷子,走到穿衣镜前,撩起毛衣。肋骨根根分明,小腹平坦,
但两侧有了浅浅的皱褶,像被揉过的纸。生小树时留下的妊娠纹,淡了,但还在,银白色的,
在皮肤上蜿蜒。她放下衣服,坐回餐桌前,把那个鸡蛋吃完了。下午去陈美玲家喂狗。
钥匙藏在门垫下面,她摸出来,开门。可乐扑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她蹲下揉它的头,
狗蹭她的手,舌头热乎乎地舔她手背。狗粮在厨房柜子里,她舀了一碗,又换了水。
可乐吃得狼吞虎咽,她就在旁边看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陈美玲的家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没洗的咖啡杯,但有一种活生生的气息,
像人真的住在这里。不像她家。她家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样板间,随时可以让人参观,
但不像有人真正生活。喂完狗,她本该走的。但鬼使神差地,她走到陈美玲的书桌前。
桌上散着几本书,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没想偷看,但眼睛扫到了字:“律师说,
财产分割对我有利。但他要儿子。”下面一行,字迹很重,几乎划破纸:“我可以不要钱,
但不能不要儿子。”李静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像做了亏心事。
她快步走出书房,可乐跟在她脚边,不明所以地摇尾巴。“乖,我明天再来。”她摸摸狗头,
逃也似的离开了。回家路上,她去了一趟邮局,给母亲寄药。排队时前面有个老太太,
耳朵背,和柜员喊:“你说什么?大点声!”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翻了个白眼,
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老太太还是听不清,急得跺脚。李静上前一步,贴在老太太耳边,
慢慢说:“阿姨,她说要身份证。”老太太听清了,连声道谢,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
一层层打开,拿出身份证。手绢很旧,但洗得干净,边角绣了朵小小的梅花。寄完药,
李静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像有地方要去,
有事情要做。只有她站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手机又震了。王志:“晚上不回来,
加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解锁,回:“好。”就一个字。
多一个都像在讨要什么。回到家,天还没黑。她开了灯,开始打扫。先从客厅开始,
沙发靠垫一个个拍松,摆成标准角度。茶几用抹布擦三遍,最后一遍用干布抛光。
电视屏幕不能有指纹,地板上不能有头发。吸尘器嗡嗡响着,像某种巨大的昆虫。
打扫到书房时,她停了一会儿。电脑安静地躺在桌上,像在等待。她没开它,
只是用软布擦拭屏幕,擦得很仔细,连边角的灰尘都抹掉。然后她走到楼梯口,
看向第八级台阶。木板静静地躺在那儿,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它松了。
就像她知道很多事情,都只是静静地在那儿,等着某一天,被某个重量压垮。晚饭她没吃。
不饿,或者饿过劲了。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电视开着,静音。画面在播一部家庭剧,
夫妻在吵架,女人摔了盘子,男人摔门而去。很吵,但因为没有声音,显得很滑稽。九点,
小树打来视频电话。他在同学家,背景很吵,一群孩子在笑。“妈!我们在做科学实验,
火山喷发!”镜头晃过,小树脸上沾着泡沫,眼睛亮晶晶的。“好玩吗?”她问。“好玩!
妈你看——”他把手机对准一个纸做的火山模型,红色的液体从山顶流下来,“这是岩浆!
”“小心别弄脏衣服。”“知道啦!”小树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妈,你一个人在家?
”“嗯。”“那你可以看你想看的电视剧了。爸爸老跟你抢遥控器。”李静笑了。真心的。
“好。”挂了电话,客厅重新陷入寂静。电视剧还在播,那对夫妻和好了,在拥抱。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黑暗一下子涌上来,浓得化不开。她坐在黑暗里,
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缓。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灯光惨白,
照着一排排整齐的食物。牛奶、鸡蛋、蔬菜、水果。她拿出那袋菠菜,抖开,放在砧板上。
根还是湿的,泥土已经干了,结成小块。她拿起刀,开始一根根切掉根。刀很锋利,
切下去时发出清脆的嚓嚓声。绿色的汁液渗出来,染绿了砧板,染绿了她的手指。
她切得很慢,很仔细,确保每根都切得干净,不留下一点根须。一根,两根,
三根……整整一把菠菜,在她手下变成没有根的、干干净净的叶子。切完了,
她把叶子放进洗菜篮,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很大,冲走了泥土,冲走了汁液,
冲走了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洗干净的菠菜绿得发亮,躺在不锈钢篮子里,乖巧,顺从,
完美。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龙头。厨房重归寂静。只有冰箱还在嗡嗡作响,
像在提醒她,该把菜放回去了。但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
看着一篮子没有根的菠菜。看了很久。
〈第四章完〉第五章:火山实验陈美玲从上海回来那天,带了一盒生煎。油渍渗透纸盒,
在李静家的餐桌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印子。“尝尝,排队一小时。”她掰开一次性筷子,
递给李静。生煎还温着,咬开,汤汁烫了舌尖。李静嘶了一声,陈美玲笑:“慢点,
没人跟你抢。”她自己也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不如以前好吃了。”“上海怎么样?
”“就那样。楼高,人多,东西贵。”陈美玲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烟,想到什么又塞回去,
“见了个律师,挺贵的,按小时收费。但他说我赢面大。”“儿子的事?”“嗯。
”陈美玲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很瘦,“他说孩子八岁以上,法官会问意愿。
可乐……我是说儿子,说他选我。”李静没说话。
她想起陈美玲笔记本上那句“不能不要儿子”,字迹那么重,划破了纸。“你呢?
”陈美玲转回头,“最近怎么样?”“老样子。”“王志还那样?”“嗯。
”陈美玲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撩开她额前的头发。“你有白头发了。
”李静下意识偏头。“正常,老了。”“老什么老,咱俩同岁。”陈美玲收回手,“李静,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忍什么?”餐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冰箱嗡嗡响。楼下有小孩在哭,
哭声嘹亮,穿透玻璃。“没什么可忍的。”李静把生煎盒子收起来,油渍已经凝固了,
黏在桌面上,“日子不就是这样过吗?”“放屁。”陈美玲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
“日子是人过的,不是过人的。你让日子把你过了,李静。”李静站起来,去厨房拿抹布。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她手背上,冰凉。她擦桌子,很用力,油渍顽固,只淡了一点。
陈美玲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我去上海前,去了趟锦绣花园。”抹布停在桌面上。
“三零二确实是毛坯房。”陈美玲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但物业说,着火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