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时，我正替他顶着定北侯世子的名号在御前当值。
满朝文武都夸我少年老成，唯有新帝看我的眼神总透着古怪。
直到赐婚圣旨落下：「朕思慕定北侯府千金已久。」我捏着喉结的手一抖：「陛下，
臣妹她三岁就夭折了！」当夜我跪在御书房坦白欺君之罪，
却见龙案上摊着兄长的真正遗书：「若见此信，说明为兄诈死成功——新帝早知你是女儿身，
他抽屉里还藏着你女装画像！」身后传来熟悉的轻笑：「爱卿，
现在能聊聊欺君之罪怎么罚了？」（一）永昌三年，秋，大梁皇宫，御书房。
我垂手立于龙案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扮演着定北侯世子赵凛该有的沉稳模样。
袖中的手却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抵着掌心，借那一点细微的痛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已是戌时三刻，宫灯初上，烛火将新帝谢珩的身影拉得长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他正批阅奏章，朱笔落下时只有极轻的沙沙声，偶尔停顿，似在思忖。
御书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沉静，却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三个月了。自三个月前，
我那孪生兄长赵凛奉命秘密前往北境调查军饷疑案，我便顶着他的身份，入了这禁宫，
成了天子近臣。原因无他，只因我与兄长容貌极为相似，他又常年在外，
京中识其真容者本就不多。为稳住朝局，也为便宜行事，这李代桃僵之计，实是无奈之举。
我是赵鄢鄢，定北侯府名义上“早已夭折”的嫡女。只因出生时体弱，被寄养在外祖家，
鲜少人知。兄长离京前，握着我的肩，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鄢鄢，北境水浑，
京中亦非坦途。我此去凶吉难料，府中与陛下跟前，唯有你能暂代。务必谨慎，
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我知其中风险，欺君之罪，足以让整个定北侯府万劫不复。
可看着兄长殷切而信任的目光，看着年迈父母忧心忡忡的容颜，我点了头。于是，束起长发，
贴上特制的、几可乱真的薄皮喉结，压低嗓音，学兄长的步态举止，
成了这御书房里的“世子赵凛”。谢珩登基不过一载，年方二十有二，
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锐利。他并非先帝属意的太子，
乃是在一场宫变中凭借雷霆手段和边军支持迅速稳固帝位的。朝野上下，
无人敢因他年轻而有半分轻视。而这三个月，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幸而兄长离京前将朝中关系、军务要点倾囊相授，我本身亦通文墨，性子不算跳脱，
勉强能够应付。朝臣们多有夸赞，
说“定北侯世子”虽经历丧母之痛（这是我与兄长商定对外宣称我“夭折”的理由），
却能迅速振作，沉稳干练，颇有乃父之风。唯有这位年轻的新帝，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待我，似乎……过于亲近了。赏赐丰厚，召对频繁，
甚至偶尔会问些超出臣子本分的家常话。譬如，喜欢什么点心，平日读些什么闲书，
可曾习武等等。他的目光有时会长时间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似审视，更非猜忌，
倒像是……带着一种探究，一丝玩味，甚至偶尔，
我会错觉地捕捉到一抹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灼热。就像此刻，他忽然放下朱笔，抬眸看来，
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凛之，站了这许久，腿不酸么？赐座。
”一旁侍立的内侍连忙搬来绣墩。我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谢陛**恤，臣不累。
”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刻意模仿的、兄长那份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朗微沙。
“让你坐便坐。”谢珩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陪朕说说话。”我只好谢恩，
半个身子虚虚挨着绣墩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北境近来多有摩擦，依你之见，
鞑靼此番频频挑衅，意欲何为？”他状似随意地问道，指尖轻轻敲着龙案上一份边报。
我定了定神，将兄长平日分析局势的言论稍加整理，谨慎答道：“回陛下，臣以为，
鞑靼今夏草场不丰，恐是为秋冬劫掠做准备。其挑衅或是试探我方边防虚实，
亦或想借此索要岁赐。当严令边关守将加强戒备，不可示弱，但亦需把握分寸，
避免开启大规模战端，劳民伤财。”谢珩静静听着，末了，微微颔首：“与朕所想不谋而合。
定北侯镇守北疆多年，凛之你虽年少，却已得侯爷真传，日后必是国家栋梁。
”他这话夸得我心头狂跳，连忙低头：“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年少识浅，
还需陛下与父亲多多教诲。”谢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朱笔。
我却感觉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似乎又深沉了几分。这种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比直接的质询更令人难安。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是我哪个动作不够自然，
还是嗓音露出了破绽？贴在下颌的假喉结，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痒。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恐的压低劝阻：“将军！
陛下尚未传召！您不能……”御书房的门被“嘭”地一声撞开！
一道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身影踉跄扑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尘土味，
重重跪倒在金砖地上。来人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和无尽的悲怆，
嘶声喊道：“陛下！八百里加急！
定北侯世子赵凛……在北境苍云隘遭遇鞑靼精锐伏击……力战……殉国了！”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天灵盖上。我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全靠下意识伸出的手死死撑住身旁的龙案边缘，才没有当场软倒。
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紫檀木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却远不及心头那骤然爆开的、撕心裂肺的剧痛。赵凛……哥哥……死了？
我被父亲责罚时挺身而出、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我家鄢鄢穿男装也挺俊”的兄长……没了？
北境……伏击……殉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死死咬住牙关，
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味道，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和哽咽压了回去。不能！
赵鄢鄢，你不能失态！你现在是“赵凛”，是刚刚得知“自己”死讯的“定北侯世子”！
你若崩溃，一切就都完了！父母怎么办？侯府怎么办？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震惊、同情、怜悯，
或许……还有一丝隐藏在深处的审视与怀疑。龙案后的谢珩缓缓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他绕过龙案，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震惊，有痛惜，
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我无法读懂的东西。他伸出手，似乎想扶住我颤抖的肩膀，
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我官服时顿住了，最终只是虚虚一按，
沉声道：“凛之……”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力度：“节哀。
定北侯府满门忠烈，赵爱卿为国捐躯，英魂不灭。朕……必不会让忠魂血染黄沙，
定会查清此事，予天下一个交代！”他叫我“凛之”，而非疏离的“赵卿”。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剜着我的心肺。
我猛地低下头，避开他那种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的视线，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从牙缝里挤出破碎而沙哑的声音：“臣……谢陛下……隆恩。
兄长……死得其所……臣……为兄骄傲……”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二）接下来的日子，我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浑浑噩噩。
以“定北侯世子”的身份，我强撑着处理兄长的“身后事”。朝廷的抚恤，同僚的吊唁，
府中仆役的悲泣……一切都需要我这个“世子”出面应对。我穿着素服，
接受着各方或真或假的慰问，
听着那些“少年老成”、“临危不乱”、“侯府后继有人”的赞誉，
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待在兄长生前的书房里时，
我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取下那令人窒息的假喉结，散开发髻，
看着铜镜中那张与兄长几乎一模一样的、却分明属于女子的苍白面容，
巨大的悲伤、恐惧和茫然才会如同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兄长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阴谋？我这漏洞百出的伪装，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谢珩那双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总在我脑海中浮现，让我寝食难安。而谢珩对我，
似乎愈发“关怀备至”。抚恤的圣旨下得格外优厚，除了惯例的追封和赏赐，
还特意下旨抚慰我年迈的“父母”（实则是我真正的父母）。
他召我入宫的次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频繁。有时是询问我对北境后续防务的看法，
有时是让我陪同检阅京营，有时，甚至只是单纯地叫我到御书房，下几盘棋，
或是品评新贡的茶叶。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帝王的疏离，言谈间多了几分随意，
甚至……亲昵。他会问我：“凛之近日胃口可好？朕瞧你清减了些。”或是，
“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陪朕去走走。”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他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