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母亲遗嘱那天，我才知道她不是我生母。“去找你亲生父母吧，”遗嘱最后一页写着，
“他们当年把你丢在福利院时，口袋里塞了张照片。”照片背面有行小字：“等我们有钱了，
一定来接你。”我按地址找到那座豪华别墅时，开门的女孩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脖子上戴着的玉坠，和我锁在抽屉里那只是一对。
---1律师把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推过来时，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叶子正被风吹得哗哗响。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指尖触到纸袋粗糙的边缘，有点凉。李律师是我妈——不，
是陈芳女士合作多年的老人，此刻他避开我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小慈，
你妈妈……陈女士的遗嘱，有些特别条款，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能有什么特别？
她一生要强，生意做得不小，但走得突然，心梗。我是她唯一的女儿，
三十年来顺理成章的继承人。纸袋里除了房产、股权、存款的分配，还能有什么？
我抽出文件，直接翻到最后几页。遗嘱正文是冷硬的律师口吻，财产分割清晰得毫无悬念，
一切都留给我，周慈。目光落到最后一页附加的手写条款时，
那些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迹，猛地撞进眼里。“小慈，看到这里，
你大概已经处理完所有事务。有件事，瞒了你三十年，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我捏着纸张的指节瞬间泛白。“我不是你的生母。三十二年前，
我在城南那家现在已经拆了的福利院门口捡到你。那时你裹在一条薄毯子里，
哭得嗓子都哑了，身边只有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半罐奶粉，还有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照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动，然后疯狂地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
李律师好像又说了句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每个字都认识，
连起来却荒谬得令人头晕。“你亲生父母大概有不得已的苦衷，照片背面有字。去找他们吧。
保险柜最底层，有一个带锁的小铁盒，钥匙在我书桌右边抽屉的暗格里。盒子里有那张照片，
还有当年你身上的其他零碎东西。别怪他们，也……别怪我。”别怪他们？也别怪她？
三十年。我叫了三十年的“妈妈”，
上学、在我生病时彻夜不眠、在我创业失败时默默支持、也会因为我顶嘴而大发雷霆的女人，
不是我妈妈？浑浑噩噩回到家，这个我和陈芳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每一个角落都还有她的痕迹。照着她说的，我找到钥匙，打开保险柜，
取出那个冰冷沉甸甸的小铁盒。锁簧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里面东西很少。
一张边缘磨损严重、色泽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并肩站着，
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男人眉眼俊朗，女人温婉秀气，仔细看，我的眉眼轮廓，
竟真有几分那女人的影子。照片背面，果然有一行褪色的蓝色钢笔字，
笔画稚嫩：“等我们有钱了，一定来接你。”还有一只小小的、成色极普通的白玉坠子，
雕着粗糙的如意纹，用一根红绳系着。玉质浑浊，毫无光华可言。我颤抖着手，
从自己卧室抽屉最深处，摸出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锦囊，
倒出里面珍藏的东西——另一只白玉坠子。同样粗糙的如意纹，同样浑浊的质地，
同样褪色的红绳。陈芳说，这是她当年捡到我时，我身上唯一“像样点”的东西，
她一直替我收着，等我成年后交给我，算是个念想。原来，
我锁在抽屉里视若珍宝、以为是与“母亲”之间微弱血缘凭证的物件，
只是另一个被抛弃的证明，而且是不完整的一半。照片背景里，有一栋模糊的建筑一角，
门牌号残缺不全，但还能辨出一个“青”字，一个“路”字。凭着这零星的信息，
和我这些年在商场积累的人脉资源，几经周折，竟然真让我摸到了一点线索。
指向城市另一端，一个以昂贵闻名的别墅区。去之前，我做了无数种设想。
也许他们早就搬走，也许他们依旧贫寒，也许他们根本不认我，
也许……我穿着最简洁干练的西装，把车停在离那栋门牌号对应的别墅很远的路边。
我需要冷风让我清醒。独立院门，花岗岩外墙，修剪整齐的园林，透着无声的奢靡。
与我长大的、陈芳布置得温馨却绝不奢华的家，是两个世界。我按响门铃，手心有汗。
等了很久，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门开了。门里站着的女孩，让我如同被瞬间冻结在原地。
及肩的发，微圆的脸型，杏仁眼，鼻梁挺秀，
连微微抿着嘴唇的样子都……那分明是另一张脸，却又是我每天在镜子里看熟了的轮廓。
只是她更年轻些，眉眼间是未经世事的明亮，皮肤养尊处优得白皙透亮。她看见我，
也明显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惊讶和疑惑。“你……找谁？
”我的声音干涩得发紧：“请问……这里是林国栋先生家吗？”那是我生父的名字，
费了不少力气查到。“是我爸爸。你是？”女孩应着，目光仍在我脸上惊疑不定地逡巡。
就在她微微侧身，屋内明亮的灯光打在她脖颈上时，一点温润的光泽闪过我的眼睛。
她颈间系着一根纤细的金链，链子下端，坠着一枚白玉坠子。如意纹，浑浊的质地，
在奢华的金链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刺眼。和我手里紧攥着的那一只，分明是一对。
她戴着一半，而我，握着被抛弃的另一半。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
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耳边轰鸣着遗嘱上的字句：“等我们有钱了，一定来接你。”原来，
“有钱”的定义是这样。原来，他们真的“来接”了，接走了我的双胞胎姐妹，
在她脖子上戴了象征团聚的玉坠，而把我，和另一只坠子，
留在了那个深秋寒冷的福利院门口。女孩，似乎察觉到我目光的凝固，下意识地抬手，
握住了那枚玉坠。“这个？爸爸说是我满月时给我戴上的，和家里以前一个旧东西是一对，
不过那一半好多年前就找不到了。”她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娇憨的炫耀，“虽然不值钱，
但我很喜欢。”不值钱。很喜欢。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演练过的质问、愤怒、悲伤，都在这张和我酷似的脸孔前，在这枚刺眼的玉坠前，
溃不成军。“谁啊？”一个雍容的女声从里面传来，脚步声渐近。女孩回头：“妈，
有个姐姐找爸爸……”那女人走了过来，四五十岁年纪，保养得宜，
穿着居家服也显得气质出众。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瞬间，如同见了鬼一般，
血色从她脸上倏然褪去，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猛地一晃，深褐色的液体溅出来，
烫得她低呼一声，杯子摔在地毯上，闷响一声。她看着我，眼里的惊骇几乎要溢出来，
那不是看到陌生人的惊讶，而是某种深埋的恐惧被陡然挖出的震颤。
“你……你是……”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胸口的衣料。
我看到了她瞬间失态下的心虚与恐慌，也看到了妹妹脸上愈发浓重的困惑。
屋内温暖明亮的光溢出来，打在我站在门廊阴影里的半侧身子上。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我没有回答那个女人的问题，
甚至没再看我那年轻的、戴着玉坠的妹妹一眼。我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
走下台阶，走向来路。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嗒嗒声。风更冷了，
裹着庭院里名贵花木的香气，闻起来却令人作呕。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背后有两道，
或许是三道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疑惑的，惊恐的，或许还有别的。坐进车里，
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我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没有眼泪，
只是干涩地、剧烈地抖。
片背面那行可笑的承诺、妹妹颈间刺目的玉坠、那个女人见鬼般的表情……原来这就是真相。
不是贫穷，不是无奈，是选择。他们选择了另一个女儿，
给了她我可能永远无法想象的、丰沛的爱与物质，以及那枚象征“团圆”和“珍视”的玉坠。
而我和我的另一半玉坠，
成了他们“没钱”时可以轻易丢弃、并且似乎不打算再认回的“旧东西”。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助理二字。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按下接听键，
声音是意料之外的平稳：“嗯，是我。方案我看过了，第三部分数据需要重新核实，另外，
联系一下王总，明天下午的会议提前到上午十点。”挂掉电话，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
那栋豪华的别墅越来越远，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心脏那里，空了一块，嘶嘶地漏着风，
很疼。但奇怪的是，另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正在那疼痛的空洞里，一点点滋生出来。
我不会再来了。至少，不是以这副失魂落魄、祈求认亲的模样。陈芳的遗嘱最后还有一句话，
我当时没看清，现在却无比清晰地烙在脑海里：“小慈，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无论你是谁生的，你都是我陈芳养大的女儿。别给老娘丢脸。”我轻轻摸了摸锁骨下方，
那里空空如也。原本，我是打算找到亲生父母后，把那只玉坠戴上的。现在，不必了。
2夜色吞没了车影。路还很长，但我知道该怎么走了。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女儿，而是为了，
成为我自己。车子驶离别墅区，汇入城市的车流。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
在我脸上明明灭灭。我开得很慢，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视镜里，
那个富丽堂皇的牢笼终于彻底消失不见。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尖锐的疼痛，并没有随之消散，
反而像生了根，缓慢地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没有回家，那个处处是陈芳气息的家，
此刻让我感到窒息。我去了公司。深夜的写字楼空旷寂静，只有我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回荡，
敲出孤独的节奏。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晕笼住桌面上堆积的文件、电脑，
以及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陈芳的最后一张合影，在她确诊心脏问题后不久，
我们去了郊外爬山，她坚持要爬到山顶，照片里她笑得有些疲惫，但搂着我的胳膊却很用力。
我拿起相框，指腹轻轻摩挲冰凉的玻璃表面。妈，你瞒得我好苦。你养我三十年，教我独立，
给我你能给的一切，最后却用这种方式，把我推到这样一个残酷的真相面前。
你让我别给你丢脸，可我连自己到底是谁，都快弄不清了。那一夜，**在办公室的椅子里，
睁着眼，直到天际泛白。脑海里反复闪回别墅前的那一幕：妹妹天真疑惑的脸，
生母瞬间失态的惊恐，还有那枚刺眼的玉坠。每一次回想，都像一把钝刀，在心上来回切割。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台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
精准、高效、冷漠地处理着陈芳留下的公司事务，推进着原本就在进行的项目。
只有我自己知道，内核里某个部分已经碎裂、重组，变得前所未有地坚硬，
也前所未有地迷茫。我动用了些关系，更深入地查了林家。林国栋，我的生父，
白手起家的建材商，如今身家丰厚。妻子吴秋月，也就是我那天的生母，全职太太，
社交名媛。他们只有一个女儿，林薇，二十二岁，刚从国外读完艺术史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