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宫还是老样子。
荒草丛生,蛛网遍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腐朽的味道。
我站在这座我住了十七年的宫殿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三年前那场大火,只是一场噩梦。
推开门,吱呀一声,扬起一片灰尘。
里面的陈设,竟然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甚至连我用惯了的那张妆台,上面的裂痕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萧玄翊,你到底想干什么?
「姑娘,您……您就住这儿?」
身后的小太监一脸不可思议。
他大概想不明白,一个长得如此像先皇后的舞姬,怎么会被陛下安排在这种鬼地方。
我回头,对他笑了笑。
是谢云初那种温柔无害的笑。
「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多话,躬身退下了。
我走进殿内,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我走到妆台前,坐下。
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我缓缓抬起手,覆上自己的脸颊。
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为了变成谢云初,我生生挨了九九八十一刀。
那种剔骨削肉的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带我走,并为我换上这张脸的男人,叫裴济。
当朝丞相,也是我父亲曾经最得意的门生。
他把我从火场里刨出来的时候,对我说:
「阿凝,想报仇吗?」
「我可以帮你。」
「代价是,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姜凝,只有谢云初。」
我答应了。
只要能让萧玄翊血债血偿,我不在乎自己变成谁。
入夜。
天很冷,漱玉宫里没有炭火。
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
就在我快要冻僵的时候,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是约好的暗号。
我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
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带进一股寒气。
是裴济。
他脱下身上的斗篷,披在我身上。
斗篷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
「陛下怎么说?」他问。
「他把我安排在了这里。」我答。
裴济的眉头皱了起来。
「漱玉宫……」
他沉吟片刻,「他是在试探你。」
「我知道。」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等。」
我只说了一个字。
裴济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阿凝,你变了。」
「人死过一次,总是会变的。」我扯了扯嘴角,「丞相大人,不也一样吗?」
我父亲在世时,裴济只是个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官。
如今,却已经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了。
裴济的眼神暗了暗,没有接我的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
「这是什么?」
「他有头风的毛病,发作起来,痛不欲生。这是唯一能缓解他头痛的药。」
「你要我……」
「找机会,让他离不开你。」裴济打断我,「只有得到他的信任,你才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
是他的命。
还有这萧家的江山。
我接过瓷瓶,握在手心。
「我知道了。」
裴-济又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转-身,从-窗口跃-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
手-里的瓷-瓶,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打开瓶-塞,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苦-涩的药-味。
里面-混-着另-一-种更-加隐-蔽的-味道。
是「七-日-断肠」。
一-种慢-性毒-药。
不会-立-刻-致命,但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七-日-之-后,神-仙-难救。
裴-济,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你-以为,我-会傻-到用-你给-的东-西-吗?
我冷-笑-一声,将-瓷瓶-里-的药-粉,倒-掉了-一半。
然后,从-自-己-的袖-袋里,取-出-另一个-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了进-去。
那是-我自-己配-的药。
不-会要-了-他的-命,但-会-让-他-的头-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痛-苦。
萧玄-翊,你-带-给我-的痛,我-要-你,百-倍-千倍-地-尝-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萧-玄翊-再也-没有-出现。
他-像是-忘了-我这-个-人。
漱玉-宫里-的-吃穿-用-度,也-被-克扣-得-厉害。
每-天送-来-的,都-是-些-残羹-冷-炙。
我-不-在-乎。
当年-在-冷宫,我-连-树皮-草根-都吃-过,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我-只-是-每天-都-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已经-枯-死-的合-欢-树,发呆。
那-是-我和-他-一起-种-下-的。
他说,等-到合-欢-花-开,他就-娶-我。
后来,花-开了,他-也-娶-我了。
再-后来,他-亲手-折-断-了这-棵树,就像-他-亲手-毁-掉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第-七天,天-气-很好。
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漱-玉宫-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的-是-他-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
他-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
「云-初-姑娘,陛-下-传-您-过去-一趟。」
我-心里-清楚,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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