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那天，顾清让的鬼魂站在床边。他说：“林薇薇，地狱见。”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我醒了。在高三（二）班的数学课上，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讲台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正背对黑板解题，字迹清隽如刻。——距离他跳楼，
还有七个月。——距离我因吸毒过量死在出租屋，还有三年十一个月。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那些血腥的、肮脏的、破碎的画面——他坠落的背影，我手臂的针孔，
周子轩嘲讽的脸——争先恐后地挤进脑海，几乎要将我撕裂。不是梦。那些都是真的。
我真的，回来了。我低头，课桌抽屉里躺着一封粉色情书，署名周子轩。前世，
我就是握着这封信，走向了万劫不复。指尖触碰到光滑的信封，一阵生理性的厌恶涌上喉头。
没有半分犹豫，我把它抽出来，在桌下撕得粉碎。锋利的纸边缘割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真好。还来得及。数学课结束的**响起。顾清让放下粉笔，转身走下讲台。
粉笔灰在他周身扬起一道朦胧的光晕。他垂着眼，侧脸干净得像从未被这世界污染过。
就是这个人。这个被我亲手毁掉、推下深渊的人。此刻，他还活着，呼吸着，
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股灼热而酸楚的情绪猛地冲上眼眶。
这一次，不一样。顾清让，你要活着。你必须，站在光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所有混沌，给了我近乎莽撞的勇气。
我在所有人惊诧的注视中站起身，声音清晰得不像我自己：“顾清让，最后一道大题，
你能再讲一遍吗？”教室陷入一片死寂。后排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他抬眼，
目光平静地穿过有些浑浊的空气，落在我脸上。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
清晰地映出我紧张而坚定的影子。1前世“帮我个忙。”天台的风很大，
周子轩的白衬衫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斜倚栏杆，笑容阳光得足以让全校女生心跳加速。
“让顾清让那个书呆子别总考第一碍眼。”我捧着要给他的情书，
指尖都在颤抖：“我...我怎么帮？”周子轩走过来，轻佻地勾起我的下巴。
他身上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是我不敢问价格的那种。“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的拇指摩挲我的唇角，“事成之后，我跟你约会。”那一刻，
我脑子里所有的理智都炸成了烟花。周子轩啊，校草、篮球队长、富二代，
无数女生的梦中情人。而他，正看着我，承诺给我一个机会。“好。”我听见自己说，
“我帮你。”2我开始执行周子轩的计划。我知道自己最大的资本是什么。
第一次在图书馆“偶遇”，我“不小心”撞掉了顾清让怀里的书。蹲下捡拾时，
我提前解开的校服领口自然垂敞。他弯腰帮忙，目光在触及那片皮肤的瞬间骤然凝固，
随即像被烫到般弹开。他耳尖通红，指尖死死捏着书脊，把书胡乱塞给我后便死死盯着地面，
仿佛那地砖上刻着微积分答案。“对不起呀，顾同学，”我仰起脸，声音放得又软又甜，
“这道题我怎么也看不懂，你能教我吗？”那是一道复杂的函数题，
符号在我眼里像扭曲的虫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最终，他抽出草稿纸，
视线钉在纸上，声音紧绷：“这里，要先求导。”讲解时，他的睫毛微颤，
握着笔的指节发白。我装作认真，却将手臂不动声色地靠近。就在肌肤将触未触的刹那，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话头断开，连人带椅子向后撤了半步，刺耳的摩擦声引来旁人侧目。
他脸上红晕蔓延到脖颈，语速快得混乱。我心里涌起一股混合着得意与卑劣的感觉——看，
他也不过如此。这成了我屡试不爽的武器。在小卖部门口，我蹲下身系鞋带，抬头叫住他时，
能捕捉到他视线从我脸上慌乱移开的轨迹。雨天，他把唯一的伞塞给我，我拉住他袖口靠近，
他身体瞬间僵直，猛地抽回手，几乎是落荒而逃冲进雨里。我撑着那把黑色的伞，
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单薄的背影，心里那点卑劣的成就感，突然被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覆盖。
3“你其实很聪明。”两个月后的傍晚，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顾清让合上习题集，
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夕阳为他镀上金边。他推过来一盒牛奶和一块面包：“买多了。
”我知道，这牛奶他要走两条街才买得到。我接过牛奶，把下巴搁在桌上，凑近他，
声音放软：“顾同学，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呀？”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后倾，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看你愿意学了，帮一把而已。
”“可是除了你，没人愿意帮我。”我语气低落，
带着一丝刻意的依赖“我现在每天都盼着来图书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知道他会来”。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翻开习题册，
声音轻了些：“哪题不会？”我总是找借口打扰他，让他教我，让他没时间学习，
可是好像一点效果都没有我看着他清瘦的侧影和微红的耳尖，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明明如此防备我的靠近，
却又对我的“求助”无法全然硬起心肠。这种纯粹的好，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卑劣。
“期中考试后，我会跟周子轩说清楚。”那天离开前，我下定决心，“我不干了。
”但命运没给我这个机会。期中考试前三天，周子轩在天台找到我，递来一包白色粉末。
“你太慢了，都还没有让他毁掉学习吗？”“找机会放进他水里。最后一步了，做完，
我就是你的。”我看着那包粉末，想起顾清让推过来的牛奶，想起他说“你其实很聪明”，
想起雨水中他仓皇的背影。“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我自己。
4考场里安静得只有笔尖的沙沙声。我在第三排，顾清让在第一排。开考半小时后，
我看见他的背微微佝偻。他抬手按太阳穴，笔掉了一次，脸色越来越白。一小时后，
他举手去厕所，回来时额发被冷汗浸湿。那场数学考试，顾清让第一次没有答完卷。
交卷铃响，他看着空白的答题卡，一动不动坐了一分钟。起身经过我时，他停住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他只是用几听不见的声音问：“你给我的那瓶水...”我没回答。
他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又像什么都不愿再明白。转身离开时，肩膀重重撞到门框。
他没回头。5成绩公布，顾清让从第一跌到五十三名。周子轩的笑声刺耳：“所谓天才，
不过如此！”顾清让站在公告栏前，没看自己的名字，只是死死盯着榜首——周子轩的名字。
然后，他转身，目光穿越人群，准确找到我。那眼神里，
困惑、茫然、难以置信…最后沉淀成一片死寂的清明。只是看了一眼，就让我如坠冰窟。
后来的一切像加速的噩梦。他不再来图书馆，上课走神，作业出错，开始逃课。
高考放榜那天，骄阳似火，他连一本线都没过。他父亲在人群前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吼声嘶哑：“我们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就这样报答我们？！”顾清让没辩解，没哭。
他缓缓跪下，对着父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拨开人群离开，背影挺得笔直。
那天傍晚，火烧云染红半边天。周子轩搂着我的肩，指着教学楼顶：“哟，还真上去了。
”七楼天台边缘，站着顾清让。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他低头，目光准确落在我脸上。
夕阳太刺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凭口型认出了那三个字：“我恨你。”下一秒，
他张开双臂，向后倒去。时间被无限拉长。我看见他白色的衬衫鼓胀，黑色的头发飞扬，
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然后——“砰！”沉闷的巨响。血，像急速绽放的恶之花，
染红了地面。温热的东西溅到我鞋面上。顾清让的尸体就在十米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我瘫坐在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6顾清让的死像石子投入池塘，很快被遗忘。高考失利，父母每日责骂。
周子轩“兑现承诺”，和我“在一起”了——不过是每周带我去酒吧，
像展示商品一样把我介绍给狐朋狗友。三个月后，他怂恿我尝试“好东西”。
眩晕感冲上头顶时，我哭了。他笑着擦掉我的眼泪：“哭什么？这不是很快乐吗？”从此，
我跌入深渊。从吸烟到注射，从表面光鲜到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臂布满针孔。
周子轩的兴趣越来越淡，开始带别的女孩来出租屋，在我毒瘾发作时搂着新欢哈哈大笑。
“薇薇，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他捏着我下巴逼我照镜子，“像不像一条狗？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相，我认不出那是谁。大三冬天，我确诊HIV阳性。
我拿着报告在寒风中找到周子轩，他正搂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借我点钱治病。
”他扫了一眼报告，嫌恶地扔在地上。“关我什么事？”他搂紧身边的女孩，“介绍一下，
我女朋友，陈学姐。这才是配得上我的女孩。”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冰冷：“至于你？
胸大无脑的蠢货。我喜欢的从来都是陈学姐这种女神。你？连她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当初找你，不过是看你够傻、好控制，让你去搞垮顾清让那条听话的狗而已。
”“你还真以为我会喜欢你？”每个字都像刀，捅穿我已千疮百孔的心。那晚我回到出租屋，
给自己注射了双倍剂量。意识模糊前，眼前最后浮现的，是顾清让跳楼前那双眼睛。
他说：“我恨你。”我对着空气轻声回答：“我也恨我自己。”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7想起前世的事情，她就恨得牙痒痒，此时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事情。课间操时间，
我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等到了周子轩。他一身名牌，笑容灿烂。
手臂自然地搭上我的肩：“薇薇，老计划。”他的气息喷在耳侧，和前世一模一样。
胃里翻涌起强烈的恶心，我几乎要吐出来。但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露出前世那个愚蠢又痴迷的笑容：“子轩你放心！我一定让他身败名裂！
”周子轩满意地笑了，掏出那个熟悉的小塑封袋：“找机会放进他水里。这次模考，
我要他跌出前十。”我接过，指尖克制不住地颤抖。“怎么，害怕了？”他挑眉。“怎么会！
”我把袋子攥紧，“我就是...太激动了。子轩，这次之后，你真的会跟我约会吗？
”“当然。”他捏了捏我的脸，眼神却飘向不远处正在打羽毛球的陈学姐。我低下头，
掩饰眼中的冰冷。转身离开，我把那袋粉末扔进垃圾桶，从书包夹层摸出维生素片，碾碎，
装进同样的塑封袋。周子轩，游戏开始了。8再次“接近”顾清让，需要理由。
我选择了最笨拙、但也最安全的方式：问题目。每天一道数学题，雷打不动。
一开始是简单的函数求导，后来渐渐变成数列证明、解析几何。
我带着前世零星的记忆和这辈子拼了命的自学，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顾清让的反应和前世一样：最初礼貌疏离，后来渐渐会在我卡壳时多解释两句，再后来，
会主动问我：“这一步懂了么？”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是真的在听。“顾清让，
”某天讲完题，我指着练习册上另一道被画了红叉的题，“这道我也错了，但我不明白解析。
”那是一道关于概率的题，我前世看到这种题目就直接放弃。他接过练习册，看了几秒，
突然抬头看我：“你这本练习册...是重点班的版本。”我心里一紧。
普通班和重点班的教辅不同，而我手上这本，是我熬夜刷题时从书店买来的拔高版。
“我...我想试试难一点的。”我小声说。顾清让沉默地看了我几秒。那眼神很复杂，
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认可？他没再追问，低头开始讲解。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手指修长干净，
握笔时指节微微凸起，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行工整的推导过程。那一刻，我恍惚想起前世，
他也是这样为我讲题。只是那时，我满脑子都是周子轩。而现在，
我看着他笔下诞生的逻辑世界，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为数学着迷——那是一种纯粹的美，
干净、确定、不容玷污。就像他这个人。“懂了么？”他问。我回过神，用力点头：“懂了！
谢谢！”他“嗯”了一声，合上练习册递还给我。指尖相触的瞬间，我们都顿了一下。
“林薇薇。”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嗯？”“你为什么...”他斟酌着用词，
“突然这么努力？”我握着练习册，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你从楼顶跳下的样子，见过你父母跪在你尸体旁痛哭的样子，
见过我自己腐烂在出租屋的样子。因为我想赎罪。但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因为...”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想考个好大学啊。
总不能一辈子当个‘漂亮蠢货’吧？”我说出了那个贴在我身上多年的标签。
顾清让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你不蠢。”他说，语气平淡，却坚定，
“只是以前没把心思用对地方。”然后他站起身，收拾书包：“明天同一时间？”“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还有，别再说自己‘蠢’。你不配这个词。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眼眶突然就热了。9重生最大的礼物，
是知道了“努力真的有用”。前世我浑浑噩噩，总觉得自己天生不是学习的料。但这一世，
当我凌晨五点爬起来背单词，当我把课间十分钟用来刷一道选择题，
当我缠着老师问问题直到对方不耐烦——我发现，我的脑子其实很好用。记忆力不错，
逻辑也不差，甚至对数学有种迟来的敏感。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公式定理，在反复琢磨后，
渐渐露出了清晰的脉络。第一次月考，我从班级倒数第五，爬到了中游。成绩单发下来时，
同桌瞪大眼睛：“薇薇，你作弊了？”我笑笑没说话。回家把成绩单递给父母，
他们正在为弟弟的小升初焦头烂额。母亲扫了一眼，愣了愣，又仔细看了一遍。
“...年级第189名？”她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陌生人，“你...抄谁的？
”“我自己考的。”我说。父亲抢过成绩单，反复核对姓名和分数，
最后吐出一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语气里没有喜悦，只有怀疑。但我已经不在意了。
我知道我要什么——不是他们的认可，而是足够高的分数，
高到能让我和顾清让考上同一所大学，高到让我有力量保护他，也保护自己。夜深人静时，
我翻开那个从旧书店买来的空白笔记本。扉页上，我自己写了一行字：“给注定重逢的人。
”我在里面记录前世的一切：顾清让跳楼的日期、周子轩的计划、我自己堕落的时间线。
也记录今生的进展：成绩变化、与顾清让的每一次对话、周子轩的每一次试探。奇怪的是，
笔记本仿佛有生命。某天我翻开，发现某一页的空白处，出现了我没写过的字迹，
是一串医学名词和简要解释，内容正好对应顾清让前世的症状——应激性抑郁症的早期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