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的“记忆标本”工作室能提取客户想遗忘的某段记忆,封存在琉璃瓶中。
直到他在暗恋对象沈伊的婚礼前夜,收到了她预定的“清除初恋记忆”订单。
而提取出的记忆画面里,十七岁树下踮脚吻她的人——长着和李维一模一样的脸。
凌晨三点的“记忆标本”工作室,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光圈困在堆满数据线缆和精密设备的操作台上,像一座被遗忘的岛屿。
空气里有电子元件运转时细微的嗡鸣,还有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消毒水与旧书籍混合的气味。
李维靠在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角一个空置的琉璃瓶。瓶子线条优雅,剔透冰凉,
在昏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寂寥的冷光。他习惯在夜深人静时工作,
那些承载着痛苦、悔恨、不堪的记忆碎片,似乎也只有在万籁俱寂的黑暗里,
才肯老老实实地被剥离、显形,最终封存进这些看似脆弱的琉璃容器,贴上标签,
锁进恒温恒湿的保险柜深处,成为永不再被翻阅的“标本”。电话**就在此时炸响,
尖锐地撕破了寂静。李维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皱了皱眉,还是接起。
“记忆标本工作室。”他的声音带着长夜浸泡后的微哑。“是李维先生吗?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琴弦将断未断时的颤音。
“我…我需要处理一段记忆。明天。明天下午五点前,必须完成。”李维看了眼电子钟,
凌晨三点零七分。“抱歉,沈**,”他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手指微微收紧,
“工作室有严格的预约流程和时间排期,临时加急,
尤其是这个时间点……”“费用不是问题。”对方打断他,语速加快,
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出现了裂痕,“我可以付三倍,不,五倍的价格。
这段记忆…我一天也不想再多带了。明天…明天是我的婚礼。”最后几个字,
她几乎是吐出来的,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电话里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李维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琉璃瓶上,瓶身映出台灯模糊的光晕,也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认识沈伊,很久了,久到记忆的底色都有些泛黄斑驳。不是熟识,
只是在城市这个巨大齿轮的某些不起眼的咬合处,偶然擦身而过,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印象。
最后一次清晰的画面,是不久前一次行业交流酒会,她穿着珍珠白的西装套裙,端着香槟,
笑容得体地与人寒暄,眼神明亮,是人群中不会黯淡的存在。和此刻电话里这个在婚礼前夜,
急迫地想要“处理”掉一段记忆的女人,微妙地重叠,又微妙地割裂。“……好。
”李维听见自己说,“明早九点,工作室。需要你亲自到场,签署风险告知书,
并进行初步神经链接适配。记忆提取过程不可逆,提取目标需尽可能清晰具体,
这是对你自己的负责。”“我清楚。”沈伊的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
但底下那根绷紧的弦还在,“是关于我的初恋。所有的,全部。尤其是…最初的开始,
和最后的结束。麻烦你了,李维先生。”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李维放下手机,指尖冰凉。他走到窗前,拉开一丝百叶帘。
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遥远而冷漠。明天是她的婚礼。
而她要清除的,是初恋。他走回操作台,打开电脑,调出加密的预约登记界面,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才缓慢地输入:沈伊。预约时间:次日9:00。
服务类型:深层情景记忆提取与封存。
提取指向:初恋相关全部情景记忆(重点:起始与终结情景)。特殊要求:加急,
婚礼前完成。点击保存。
屏幕上跳出一个鲜红的倒计时窗口:距离预约时间还剩5小时53分07秒。
数字无声地跳动,减少。那一晚,李维罕见地没有进行任何其他工作,
只是反复检查调试着那套他赖以生存、也改变了许多人记忆轨迹的设备。精密探针的校准,
神经信号放大器的稳定性,缓冲液和封装剂的活性,
以及那枚将用来盛放沈伊“初恋标本”的特制琉璃瓶——比标准的尺寸略大一些,
瓶身曲线也更加柔和,标签是空白的,等待着被填上编号和关键词。
清晨在一种半麻木的清醒中到来。李维换了身干净的实验服,给自己倒了杯浓咖啡,
涩苦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振奋。八点五十分,门禁系统发出柔和的提示音。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开门键。沈伊站在门口。她穿了一身质地柔软的米色羊绒衫和长裤,
脸上化了淡妆,但粉底没能完全盖住眼下的淡青,
眼神也失去了昨夜酒会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光彩,显得有些空茫,甚至可以说是憔悴。
她手里捏着一个浅灰色的手拿包,指节用力到泛白。“请进,沈**。”李维侧身让她进来,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淡,“我们先签署文件,然后我会再次向你确认流程和注意事项。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进行。沈伊阅读文件的速度很快,
签字时笔迹有些凌乱。
板的语调复述着那些他早已倒背如流的条款:记忆提取是基于受术者自主回忆的引导与抓取,
并非绝对意义上的“删除”,更像是将特定记忆文件“隔离封存”,
主体主动或被动唤起;过程可能伴随轻微眩晕、短暂定向力障碍或情感空洞感;极低概率下,
记忆清晰度产生微弱影响;封存后的记忆载体(琉璃瓶)将由工作室按照最高安全标准保管,
除非客户本人凭生物密钥与密码亲自申请销毁,否则永久封存。“我明白。
”沈伊每次都在他说完后很快回应,目光却很少与他对接,只是盯着桌面某一点,
或者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钻戒。钻石不大,切割得很亮,偶尔折射灯光,
刺一下李维的眼睛。“那么,请跟我来。”李维起身,推开操作台后方一道厚重的隔音门。
里面是提取室。纯白的墙壁,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可调节记忆提取椅,
以及那台结构复杂、连接着无数线缆和感应触点的“记忆标本”生成仪。
仪器主体泛着金属和特种玻璃的冷光,几块屏幕暗着,像沉睡的多眼怪兽。房间温度略低,
弥漫着更明显的、洁净而无机质的气息。沈依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走了进去,
在李维的示意下坐上那把椅子。李维调整着椅背的角度,
让她处于一个相对放松但稳定的半躺姿态,然后拿起一个布满微型传感器的头戴式设备。
“这是神经界面稳定器,”他解释道,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会帮助建立和维持你与仪器之间的稳定链接,同时监控你的基础生命体征和脑波活动。
过程中你需要尽可能放松,但保持意识清醒,按照我的引导去回忆。可能会有些冰,
或者轻微的麻刺感,这是正常现象。”冰凉的触感贴上沈伊的太阳穴和额际。她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动着。李维回到仪器主控台前,坐下,
戴上自己的操作者目镜和感应手套。屏幕逐一亮起,各种曲线和数据开始流淌。
他输入启动指令,低沉的嗡鸣声在仪器内部响起,由低到高,
又逐渐稳定在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频率。“链接建立中……稳定度97%,优秀。
”李维看着参数,声音平稳,“沈**,我们现在开始。请集中注意力,
回想你想要提取的那段记忆——你的初恋。从最初让你意识到这份情感的场景开始,
越具体越好。时间,地点,天气,气味,声音,还有……那个人。
”沈伊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涩了一瞬。她放在扶手椅上的手微微蜷起。几秒钟后,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主屏幕上开始有雪花般的噪点闪烁,然后逐渐凝聚、变得清晰。
是意识成像系统在捕捉和解析她大脑中被激活的神经信号,并将其转化为可视的模拟画面。
首先出现的,是一条略显陈旧的街道,两旁是枝叶繁茂的梧桐树,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看建筑风格,像是十多年前的老城区。镜头(或者说,
沈伊记忆的视角)微微晃动,像是在走路,心情是轻快的,
甚至能“感觉”到夏日午后微热的风拂过皮肤。然后,画面定格在一棵格外高大的梧桐树下。
树旁似乎有一道矮墙。记忆的“镜头”推进了。
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身姿挺拔的少年倚在树下,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但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阳光给他的发梢和肩膀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因为角度的关系,暂时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线条好看的唇。李维的心脏,毫无征兆地,
重重往下一沉。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这街道,这梧桐树,这矮墙……陌生,
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被时间打磨过的熟悉感。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那天……很热。”沈伊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很轻,带着回忆特有的飘忽,
又像是梦呓,“放学后,他说有话跟我说,约我在那棵老梧桐树下见面。我跑过去的,
心跳得好快……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因为要见他。”屏幕上的画面里,
记忆中的“沈伊”视角正在靠近那个少年。少年若有所觉,抬起头,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狠狠地压缩成尖锐的一瞬。李维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血液似乎也冻结在了血管里。他戴着感应手套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险些碰歪了某个精密旋钮。那张脸。
那张清晰地呈现在主屏幕上的、属于沈伊记忆里那个初恋少年的脸——眉眼,鼻梁,
嘴唇的弧度,
因为看到来人而微微睁大眼睛、随即露出一个有些紧张、却又温柔至极的笑容的表情…是他。
是李维自己。十七八岁模样的,青涩的,穿着浅蓝色衬衫的,李维。
“不……”一声极度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李维猛地向后一仰,
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操作椅的滑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眼前的操作者目镜里,数据流疯狂刷过,但所有的参数、所有的曲线,
此刻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乱码,咆哮着冲击着他的视网膜。链接稳定度在剧烈波动,
从97%骤降到71%,警报符号无声地闪烁起红光。这不是真的。是仪器故障?
是沈伊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扭曲或混淆?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可怕的错误?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张让他如坠冰窟的脸上撕开,
看向旁边另一块实时监测沈伊生理指标的屏幕。心率稍快,
但在回忆激发下属于正常范围;脑波模式显示她正沉浸在深度情景回忆中,
活跃区域与“自传体记忆-情感体验”完全吻合,没有任何典型的记忆紊乱或虚构信号特征。
仪器也在轻微报警后,因为李维没有进行任何干预操作,而随着沈伊记忆画面的自然推进,
稳定度又慢慢回升到了85%。不是仪器问题。至少,不完全是。
“他对我笑了……”沈伊的声音还在继续,沉浸在回忆里,
对李维这边的剧烈反应毫无察觉,甚至因为记忆的展开,
语气里多了一丝遥远而真实的甜蜜痛楚,“然后他走过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
好像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他说……”画面中,少年的嘴唇在动,
但声音模块似乎受到了刚才那一下波动的影响,只捕捉到零碎的、失真的音节。紧接着,
记忆的“镜头”猛地拉近,或者说,是记忆中的“沈伊”踮起了脚尖。一个吻。轻轻地,
带着夏天灼热的气息和少年人独有的生涩,落在了少年的唇上。很短,一触即分。
但那个画面,那个角度,
那个清晰无比的、属于“李维”的脸在咫尺之间骤然放大的瞬间——“砰!
”李维再也无法维持坐姿,他几乎是弹跳起来,撞开了身后的椅子。感应手套被粗暴地扯下,
目镜也甩到了一边。他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服,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主屏幕,
瞳孔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慌而收缩。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吻过之后,
少年(那张属于李维的脸)愣住了,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和更深的温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而记忆中的“沈伊”已经害羞地低下头,转身跑开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站在原地,望着她跑开的方向,脸上的红晕未退,笑容却越来越大,
耀眼得几乎要灼伤屏幕外李维的眼睛。然后,这一段记忆场景开始淡化、破碎,
像是完成了它的“提取”任务,化为一片片闪烁的光点,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