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丝线缠成的同心结初一（3）班的花名册摊开时，班主任陈老师的指尖划过一行行名字，
像抚摸着一幅绣满56种纹样的锦缎。玉喃（傣族）的名字旁画着朵三角梅，
腾格尔（蒙古族）的名字后跟着匹小马，古丽（**尔族）的名字缀着串葡萄，
婉婷（满族）的名字配了支玉簪，来自朝鲜族的金敏珠名字边添了株金达莱，
哈萨克族的叶尔波力名字旁画了只雄鹰……这是她特意做的标记，想把每个孩子的民族印记，
悄悄融进日常的点滴里。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就像打开了一个装满各地风物的百宝箱。
腾格尔站在讲台前，黝黑的脸蛋透着草原的阳光，
他举起套马杆的迷你模型——那是阿爸用桦木削的，
杆头还系着红绸：“我家在锡林郭勒草原，阿爸说，我们蒙古族是马背上的民族，
成吉思汗的铁骑曾踏遍欧亚草原，马就是我们的翅膀。”他说着扬起胳膊，
模仿策马奔腾的样子，胯部轻轻晃动，那是蒙古人从小练会的骑乘姿态，课桌间响起一阵笑。
前排的阿依（彝族）忍不住拍桌：“那你能追上我们彝族人的火把吗？我们的火把节，
是为了纪念英雄阿提拉巴，火把能驱走恶魔，带来丰收！”她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子，
镯子上錾刻的太阳纹里嵌着细小的绿松石，那是外婆用彝家古法锻的，“外婆说，
太阳纹是我们彝人的图腾，举着火把走，太阳就永远跟着我们。
”古丽的介绍带着甜甜的果香，她把奶奶烤的馕分给大家——馕上撒着孜然和芝麻，
边缘烤得焦脆，是用馕坑焖出来的：“我们**尔族生活在天山脚下，
丝绸之路曾从我们的家乡穿过，商队带来了葡萄、哈密瓜，也带来了各地的故事。
我们的文字是**字母演变的，像飞舞的蝴蝶；我们的木卡姆，要用弹布尔、都塔尔伴奏，
能唱尽天山的春夏秋冬。”她的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十二根辫子系着十二种颜色的丝线，
“我姐姐说，每根辫子代表一个月，要像葡萄藤一样，缠着希望生长，出嫁时还要再添两根，
代表和爱人的一辈子。”婉婷站在讲台时，
指尖轻轻碰了碰衣领上的盘扣——那是妈妈用“一字扣”技法绣的缠枝莲，
线脚细密：“我们满族的故乡在白山黑水间，努尔哈赤的八旗曾在这里崛起，
旗袍的盘扣、花盆底鞋，都是我们民族的印记。我奶奶还会说满语，教我唱《摇篮曲》，
那调子是跟着长白山的溪水淌出来的，她说，那些歌谣里藏着老辈人对山林的敬畏。
”朝鲜族的金敏珠抱着手鼓站上来，鼓面蒙着牛皮，
敲起来“咚咚”响：“我们朝鲜族住在长白山下，辣白菜要腌够九九八十一天，
打糕要捶得筋道，跳板要跳得够高——我奶奶说，跳板是从前姑娘们看墙外风光的法子，
现在成了我们的运动。”她敲着手鼓哼起《阿里郎》，调子婉转，惹得大家跟着轻轻晃头。
哈萨克族的叶尔波力肩上搭着绣着羊角纹的毡毯：“我们哈萨克人逐水草而居，
冬窝子在山坳里，夏牧场在山顶上，马奶酒要发酵三天，烤全羊要抹上盐和洋葱。
我们的《玛纳斯》史诗，要唱上几天几夜，讲的是英雄玛纳斯保卫家园的故事，
我爷爷能唱整整十部。”孩子们的好奇像春天的藤蔓，在教室里四处蔓延。课间时，
丹增（藏族）会从书包里掏出酥油茶——茶碗是绘着八宝图的木碗，茶里加了盐和酥油，
他给同桌的李明（汉族）倒了一碗：“我们藏族生活在雪域高原，酥油茶能抗寒，也能解腻，
文成公主进藏时，带来了茶树籽，教会我们用茶叶和酥油熬茶，这茶里，
藏着汉藏一家的故事。”李明皱着眉喝了一口，酥油的奶香混着茶的涩味在嘴里散开，
又忍不住再抿一口：“这味道怪怪的，但喝下去肚子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阿壮（壮族）的壮锦书包成了大家围观的焦点，书包上用“三原色”织出的凤凰栩栩如生，
金线勾边，彩线铺底：“我们壮族的壮锦和云锦、蜀锦齐名，用的是‘通经断纬’的织法，
外婆织了三个月才织好这个书包，上面的凤凰代表吉祥，稻穗代表丰收，水波纹代表漓江。
我们的祖先住在漓江边，靠种田、织布过日子，刘三姐的歌声，还在漓江上飘着呢，
我妈能唱**的《刘三姐》山歌。”玉喃教大家跳孔雀舞，她的指尖轻轻颤动，
腕关节灵活地翻折，像孔雀开屏时的尾羽：“傣族的孔雀舞是为了纪念孔雀公主喃木诺娜，
我们用手型模仿孔雀的头、翅、尾，脚步要像傣家的竹楼台阶一样轻。泼水节时，
大家用银钵泼水，洗去一年的烦恼，还要包菠萝紫米饭，用芭蕉叶裹着蒸，甜滋滋的。
”腾格尔则在操场上教大家摔跤，他扎着“博克”的腰带，膝盖微屈，
胳膊架成“牛角”状：“蒙古族的摔跤是男儿三艺之一，阿爸说，摔跤不能绊脚，
不能揪头发，赢了要扶对手起来，这是草原人的规矩，练出一身硬骨头，也练出待人的豪爽。
”友谊像丝线，在孩子们之间悄悄缠绕。
李明帮婉婷整理满族头饰的流苏——那流苏是用真丝做的，容易打结，
他学着婉婷教的“顺纹理梳”的法子，小心翼翼地梳开；婉婷教李明说简单的满语，
“阿玛”是爸爸，“额娘”是妈妈，“萨其马”是点心，李明念得磕磕绊绊，逗得婉婷直笑。
阿依教古丽跳彝族的烟盒舞，手里的烟盒（其实是木片做的仿制品）“咔嗒咔嗒”响，
脚步踩着“三步一颠”的节奏；古丽教阿依唱**尔族的《掀起你的盖头来》，
用都塔尔的调子哼，阿依学得眉飞色舞。丹增给腾格尔讲布达拉宫的鎏金屋顶，
说那是用了上万两黄金，阳光下亮得睁不开眼；腾格尔给丹增描述草原上的星河，
说星星低得像伸手就能摘，夜里躺在草地上，能听见星星“沙沙”响。课桌的抽屉里，
族的壮锦荷包、藏族的转经筒吊坠、朝鲜族的小铜鼓、哈萨克族的毡绣小挂件……每个物件，
都成了友谊的信物。运动会上，这种友谊更是凝成了一股绳。接力赛时，
玉喃的傣族服饰裙摆（缀着银泡）差点绊倒她，古丽一把扶住她，裙摆上的银泡“叮铃”响，
古丽大喊：“快跑！我们在终点等你！”腾格尔跑最后一棒时，鞋子掉了——那是蒙古靴，
靴底绣着云纹，他光着脚踩在塑胶跑道上，脚底磨得发烫，却还是咬着牙冲过终点，
全班同学都站起来为他欢呼，丹增甚至把哈达扔到了他身上。拔河比赛时，
56个孩子攥着同一根绳子，丹增喊着藏族的号子“拉索——拉索——”，
阿壮喊着壮族的调子“嘿哟——嘿哟——”，
腾格尔喊着蒙古族的口号“巴雅尔——巴雅尔——”（意为喜悦），
不同的声音汇成同一个节奏，绳子中间的红线，一点点向他们这边挪。赢了比赛的那一刻，
孩子们抱在一起，阿依的银镯子撞在腾格尔的马头琴挂件上，叮当作响，
古丽的小花帽掉在了地上，被丹增捡起来扣在了李明头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像一群撒欢的小羊。陈老师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眼里含着笑。她知道，
这些来自不同民族的孩子，就像一颗颗散落的石榴籽，正慢慢靠在一起，结成一个紧紧的果。
2磕碰出来的小疙瘩秋风吹起时，教室里的笑声里，悄悄掺进了几丝磕碰的杂音。
就像一颗颗石榴籽挤在一起，难免会有互相硌着的时候。矛盾的导火索，是一节美术课。
老师让大家画“家乡的象征”，李明画了长城——青砖灰瓦，烽火台连绵起伏，
他举着画说：“长城是我们汉族的骄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秦始皇修了万里长城，
能挡住千军万马，现在还是世界文化遗产！”腾格尔听了，立刻站起来反驳，脸涨得通红，
手里的画笔重重戳在画纸上（他画的是草原和奔马），纸上的马眼被戳出了一个洞：“不对！
我们蒙古族的成吉思汗，就曾越过长城，他的铁骑踏遍了半个欧洲，比长城更厉害！
我爷爷说，长城从来没挡住过草原人的马蹄！”李明也急了，嗓门拔高了八度：“那是过去！
现在长城是中华民族的象征，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不是你们蒙古族能比的！
你们草原上除了马，还有什么？”这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火药桶。古丽立刻站起来，
手里的彩笔指着自己的画（画的是坎儿井和葡萄架）：“我们**尔族的坎儿井，
是地下的长城，挖了两千多年，不用电力就能引天山雪水灌溉田地，比地上的长城更神奇！
你们汉族的水井还要靠辘轳，我们的坎儿井能流遍整个吐鲁番！”婉婷也插嘴，
指尖点着自己画的故宫角楼：“我们故宫，才是最宏伟的建筑，黄琉璃瓦，红墙白玉栏，
里面藏着无数珍宝，住过二十四位皇帝，长城只是防御的墙，故宫是皇城，
根本不是一个档次！”阿依撇撇嘴，
晃着手里的画笔（画的是火把节的篝火）：“再宏伟的建筑，
也比不上我们彝族人的火把节热闹！火把节时，全村人围着篝火跳左脚舞，能跳一整夜，
火把能烧尽一切不好的东西，你们的建筑再好看，也只是冷冰冰的石头！
”朝鲜族的金敏珠小声说：“我们长白山的天池，是老天爷赐的湖，比长城、故宫都珍贵，
那里的水是圣水解，能保佑人平安，建筑是人修的，天池是天生的。
”哈萨克族的叶尔波力也不服气：“我们的夏牧场，一眼望不到边，牛羊像星星一样多，
《玛纳斯》史诗能唱几天几夜，比你们的建筑故事多得多！”教室里顿时分成了好几派，
各说各的家乡好，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互相指责。
丹增把手里的酥油茶碗重重放在桌上，木碗磕在桌角，洒出几滴茶渍：“你们都别吵了！
我们藏族的布达拉宫，是菩萨住的地方，用石头垒了十三层，
鎏金屋顶在太阳下能照亮半个**，比你们所有的建筑都神圣！”他的话像火上浇油，
李明立刻反驳：“布达拉宫再神圣，也是松赞干布为了娶文成公主建的，文成公主是汉族人，
没有汉族，哪来的布达拉宫！”丹增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眼圈却红了——在他心里，布达拉宫是最神圣的存在，容不得半点质疑。陈老师走进教室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混乱：孩子们脸红脖子粗地争论，有的拍着桌子，有的跺着脚，
丹增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李明还在大声说着什么，课桌间的缝隙里，飘着没说完的气话。
她没有立刻制止，只是轻轻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粉笔，
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石榴——石榴皮是褐色的，里面藏着密密麻麻的籽。“你们看，
”陈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教室里的躁动，“石榴籽一颗颗挤在一起，
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味道，有的甜，有的酸，有的饱满，有的小巧。但如果只有一颗石榴籽，
能叫石榴吗？如果每颗石榴籽都非要争自己是最好的，互相硌着，最后只会把石榴撑破，
散得一地。长城挡过敌人，也护过草原的商队；布达拉宫藏着信仰，
也藏着汉藏的情谊；坎儿井引着雪水，也浇过各族人的田地——它们从来都不是单独存在的，
就像你们的家乡，从来都不是孤立的风景。”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低着头，抠着衣角。
腾格尔偷偷看了一眼李明，李明也正好抬头，两人对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李明的脸有点红，他想起刚才说的“草原上除了马还有什么”，好像确实太过分了。
古丽把手里的馕掰成小块，悄悄递给旁边的婉婷，婉婷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都没抬头。丹增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洒出来的酥油茶用纸巾擦干净。
但矛盾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暂时藏了起来，像埋在土里的小石子，不经意间就会硌到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