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最厉害的武师说我根骨太差,连劈柴的姿势都像在绣花。
直到我在祖屋翻出半本《野球拳谱》,按照图谱在街头卖艺糊口,被人砸了一身烂菜叶。
嘲笑声中,我默默打出第一百遍野球拳。一股热流突然从丹田炸开——原来这拳法,
需在极致羞辱下方能突破。当恶霸的马蹄踏碎孩童的糖人时,我终于挥出了第一万拳。后来,
京城来的大宗师对着我的拳法浑身颤抖:“这……这是失传的,屠龙技!
”我腼腆一笑:“不,这是野球拳,专打人间恶龙。”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带进一股子深秋傍晚的寒气,也带进了林霜河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
慢慢滑坐下来,粗布衣衫摩擦着粗糙的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堂屋里没点灯,
只有灶膛将熄未熄的余烬,勉强映出些朦胧的影子。
桌上放着一碗早就凉透的、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旁边是两个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面窝头。
那是他今天的晚饭,也是明天早上的干粮。他抬起手,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着掌心。
那里布满新旧交替的茧子和几道新鲜的裂口,是下午在后山砍柴时留下的。手掌边缘,
还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是不小心被沉重的柴捆砸的。疼,密密匝匝的疼,
从皮肉一直钻进骨头缝里。但这疼,比起晌午在村东头武馆外听到的话,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武馆的王教头,村里最有本事的人,据说年轻时在府城的镖局走过镖,真见过血的。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揣着娘临死前偷偷塞给他、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动用的三枚压箱底铜钱,想去求王教头看看,
自己能不能学点拳脚,哪怕是最粗浅的把式。不敢奢望像王教头那样开馆授徒,
只求能多把子力气,砍柴、帮工,或许……能活得稍微容易那么一点点。
可王教头只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那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刮过他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衣裳,
刮过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过分瘦削的身板和显得有点大的脑袋,
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上。“你?”王教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不高,
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林霜河耳膜上,“根骨差得离谱,天生就不是练武的料。
瞧你这细胳膊细腿,连劈个柴的姿势都扭扭捏捏,跟个娘们绣花似的。省省吧,别糟蹋功夫,
也省下你那几个铜板,买点好的贴补肚子是正经。
”旁边几个穿着利落短打、正在扎马步的武馆学徒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嗤笑,
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优越。那三枚被汗水浸得发烫的铜钱,终究没能掏出来。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了武馆门口,背后那些目光针一样扎着,直到拐进小巷才消散。
可那几句话,却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了他心里。
“根骨太差……劈柴像绣花……”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肚子这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他慢慢挪到桌边,就着凉水,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着那冷硬窝头和稀薄的粥水。
喉咙被刮得生疼,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咀嚼的动作。夜里,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薄薄的破棉被根本挡不住四面漏风的寒意。睁着眼,
望着糊了旧报纸、结满蛛网的房梁。爹娘模糊的脸在记忆里早已褪色,
只剩下日复一日、毫无希望的清贫和劳作。王教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像钝刀子割肉。
难道……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砍一辈子柴?打零工到再也干不动,
然后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他翻了个身,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第二天,
天色阴沉。林霜河照例去后山砍柴。挥动柴刀时,
王教头那句“劈柴像绣花”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他手臂一僵,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却不知该向谁发。下午柴火送到镇上柴行换了几个铜板,
他攥着那点可怜的收获,在拥挤嘈杂的集市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个卖旧书杂货的地摊时,
脚步顿住了。摊主是个瞌睡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堆破破烂烂、满是灰尘的玩意。他的目光,
被角落里一本颜色灰黄、边缘卷曲破损的薄册子吸引。册子封面几乎烂没了,
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模糊的墨迹。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小心地拿起那册子。入手很轻,
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
勉强辨认出封面残余的几个字:《野……球……拳……谱》。野球拳?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翻开里面,纸张更是残破不堪,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内容,
画着一些简陋到近乎可笑的人形图案,摆出各种古怪的姿势,有的像猴子偷桃,
有的像懒驴打滚,有的像醉汉踉跄,旁边配着些语焉不详、字迹模糊的口诀,
什么“意随球走,力从地起”,什么“嬉笑怒骂,皆成拳意”,读来颠三倒四,毫无章法。
这也能叫拳谱?怕是哪个落魄书生喝醉了胡乱画来骗钱的玩意儿。林霜河自嘲地想。
正打算放下,指尖却触到册子最后一页尚未完全脱落的封底内侧,摸到一点凹凸。
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看去,那里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与前面截然不同,
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朴与……落寞:“余遍寻天下拳理,终觉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戏作此拳,藏于市井,待有缘人于尘埃中见真意。然习此拳者,需忍常人之不能忍,
受常人之不能受,方可窥门径。慎之,慎之!”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似乎还有,
但纸张已经彻底碎裂缺失了。林霜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市井?尘埃?常人之不能忍?
他看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看着身上破旧的衣裳,想起王教头的蔑视,
想起每日为几个铜板奔波的辛苦,想起夜里冻得发抖的土炕。自己,
不就正在这最卑微的尘埃里吗?还有什么,是自己不能忍、不能受的?
一个荒唐至极、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灼热的念头,像野草一样从他冰冷的心底钻了出来。
他花了砍三捆柴才能换来的两个铜板,
买下了这本残缺不全、可笑得像是个拙劣玩笑的《野球拳谱》。回到家,
他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照着那简陋的图谱,在狭小的院子里比划。第一个姿势,
图上的人歪歪扭扭,双手虚抱于前,像在拍一个看不见的球,名字就叫“拍皮球”。
他尝试着去做,动作僵硬别扭,自己都觉得滑稽。练了不到十遍,胳膊就又酸又沉。
这……真的有用吗?他再次怀疑。但想到那“待有缘人于尘埃中见真意”的字句,
想到自己已退无可退的处境,他咬咬牙,继续比划下去。
拍皮球、滚铁环、抽陀螺、丢沙包……一个个名字土得掉渣、姿势古怪可笑的动作,
他一遍遍重复。没有师父指点,没有药汤淬体,甚至吃不饱饭,全凭一股不甘心的狠劲硬练。
几天后,他带着这本“拳谱”,来到了镇上相对热闹的街口。他需要钱,需要活下去,
也需要一个地方,逼着自己去练,去适应那些可笑的姿势,
或许……也去应验那“需忍常人之不能忍”的鬼话。他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就站在圈里,开始按照“拳谱”比划。一开始,根本没人注意。
直到他做出一个“老鹰捉小鸡”的姿势,单腿独立,双臂扑腾,
嘴里还得按照模糊口诀念叨着什么“鹰扬戾天,鸡雏匿踪”时,终于有人停下了脚步。“嘿,
快看哪!这儿有个傻子在耍把戏呢!”一个半大孩子指着他说。“这算啥拳法?猴子戏吗?
哈哈!”几个闲汉抱着胳膊围观,乐不可支。“小子,你这软绵绵的,是没吃饭吧?
要不要爷赏你两个馒头,吃饱了再耍?”一个满脸横肉的泼皮晃过来,故意撞了他一下,
差点把他撞出圈外。林霜河脸涨得通红,耳根烧得厉害。他死死低着头,
不敢看周围那些嘲弄的眼神,只是更加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可笑的动作。
汗水很快浸湿了破旧的单衣,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没劲!什么玩意儿!
”有人啐了一口。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半片烂菜叶子飞过来,“啪”地贴在他额头上,
冰凉粘腻的汁液顺着鼻梁流下来。接着,更多的烂菜叶、小土块砸了过来。他躲不开,
也不想躲,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打着那些被称为“野球拳”的动作。拍皮球,滚铁环,
抽陀螺……羞辱像冰冷的潮水,一浪浪拍打着他。每一道目光,每一句嗤笑,
每一记砸在身上的污秽,都像是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皮肉,钉进他的骨髓。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灼热同时在体内交织。冰冷的是周遭的世界,
灼热的是心头那簇不肯熄灭的、名为“不甘”的火苗。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遍,五十?
八十?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直到某一刻,
他歪歪扭扭、有气无力地打出那个“拍皮球”的第一百遍——“噗!
”一声微不可察、仿佛气泡从深水泥沼中冒出的轻响,自他小腹深处猝然炸开!紧接着,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热流,毫无征兆地自那从未被注意过的丹田位置猛地窜起,
如同冬眠后惊醒的第一条小蛇,扭动着,挣扎着,
沿着一条他从未感知过的、极其隐晦的路径,倏地窜向右臂!正摆到一半的“拍皮球”姿势,
那原本软绵绵、虚浮无力的手臂,在这股细小热流窜入的刹那,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
“呼——”一声短促的破风之声,竟从那瘦弱的胳膊挥动间带了出来!虽然轻得像叹息,
但在这充斥着嘈杂嘲笑声的街角,却异常清晰地撞进了他自己的耳膜。林霜河整个僵住了。
动作停在半空。砸过来的烂菜叶子挂在头发上,土屑从肩头滑落。
周围的哄笑、叫骂、指指点点,忽然都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走,只剩下他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和手臂经脉中那一丝游走的、温暖的、真实不虚的微弱热流。它还在动!
沿着那条陌生的路径,缓慢,却坚定地向前爬行,所过之处,
一种奇异的酸胀感取代了长久以来的疲惫和无力。不是错觉!
那本破烂拳谱……那行小字……“需忍常人之不能忍”……一口灼热的气息堵在喉咙口,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了下唇,才没让那一声哽咽冲出来。眼眶又热又涨,
但他强行瞪着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不能停。不能让人看出异常。
他缓缓地、竭力控制着颤抖,将那个“拍皮球”的动作做完,收回手臂。
那股微弱的热流也随之悄然隐没,缩回丹田附近,只留下一片残留的暖意和酸麻。他抬起头,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刚才的僵硬而显得有些呆滞。额头上烂菜叶的汁液缓缓流下,
他也只是随意用还算干净的袖子抹了一把。
周围的看客见他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木头模样,似乎也觉得无趣了。
哄笑声渐渐稀疏,有人嘀咕着“没意思,真是个呆子”,转身走了。泼皮也觉得腻味,
朝他脚下啐了一口浓痰,晃着膀子去了别处。人群慢慢散开。林霜河站在原地,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单地印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他慢慢弯腰,
捡起地上散落的、属于他的那几枚最少最破的铜板,紧紧攥在手心,铜板的边缘硌得生疼。
但他心里,那簇火苗,却“轰”地一声,窜起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疯狂燃烧起来。有用!
那拳谱,真的有用!什么根骨差,什么像绣花,去他娘的!他抬起手臂,仔细看着,
似乎想从皮肤下面,看出刚才那股热流的痕迹。没有,手臂依旧瘦削,
肤色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只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和新的伤口。
可刚才那感觉……无比真实。他不再犹豫,也不再感到羞耻。甚至,当又有零星的目光投来,
带着残余的讥诮时,他心中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来吧,都来吧。
他重新站定,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开了那个可笑的“拍皮球”的起手式。这一次,
动作依旧算不上好看,甚至因为急切和生疏而更加笨拙,但他的眼神却彻底变了。不再闪躲,
不再惶恐,而是死死盯着自己动作的轨迹,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
去捕捉、去引导那稍纵即逝的热流。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热流并非每次都会出现,
十次里或许只有一两次,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且出现得毫无规律。但他毫不气馁。
每一次感受到那细微的暖意,都让他精神大振。他开始真正“研读”那本残谱。
不再只看图画,而是绞尽脑汁去辨认、揣摩那些残缺模糊的口诀,
结合自己练习时体内热流出现的细微感觉,去尝试理解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意随球走,
力从地起”……是不是说,意念要跟着想象中“球”的轨迹,力量要从脚下扎根开始传递?
“嬉笑怒骂,皆成拳意”……难道是说,哪怕在被人嘲笑辱骂时,那种强烈的情绪,
也能化为拳法的某种……力量?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联想到热流首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