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下午三点零七分开始下的——我记得这么清楚,
是因为当时电视里正在播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刚说完“秋季要防燥”,窗外就飘起了雨丝。
起初是细密的,若有若无,落在玻璃上连痕迹都不留。到了四点半,雨势明显了起来,
能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五点钟,彻底转成了中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
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厨房的窗户又没关严。结婚三十七年,张明华这个毛病始终没改。
年轻时候我跟他吵,说他粗心,浪费暖气费。中年时懒得说了,自己默默去关。现在老了,
连关窗的力气都懒得使——反正雨也不会下得太大,渗进来的那点水,擦擦就是了。
可今天不同。雨水顺着窗缝流进来,在米白色的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我抽了三张厨房纸巾去吸,水痕还是顽固地留在那里,颜色深了一小块,
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又没关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回响。
张明华闻声从客厅过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他看了看窗台,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湿纸巾,
说:“这就关。”然后伸出手去拉窗把手。
窗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是老房子特有的声音。这扇窗和我们一样,
在岁月的磨砺中变得不再顺滑,需要用力才能推动。张明华使了劲,
窗户“砰”一声关严实了。“不是什么大事,真的。”张明华说这话时,已经转身去洗手了。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他总是这样,开大水流洗手,
说这样洗得干净。我说浪费水,他说健康重要。三十七年了,谁也没说服谁。我擦干窗台,
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积了半桶的菜叶、蛋壳和包装纸。
每周二张明华负责倒垃圾,因为周三早上垃圾车会来。这是我们的分工,
像齿轮一样精确运转了三十七年。“昊昊来电话了。”张明华一边擦手一边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把抹布挂回挂钩上。
挂钩是张昊小学手工课的作品,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鸟,嘴里衔着个铁钩子。这么多年,
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说什么了?”我问,声音和动作一样平静。
“公司内部调动,薪资涨了百分之十五,职位升了半级。”张明华已经回到了客厅,
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听起来是件好事。”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打开冰箱看了看。
冷藏室里整齐码放着今晚要做的食材:一条一斤二两左右的鲈鱼,用保鲜膜裹着,
鱼眼还清澈;一把小葱,几根姜,青红椒各一个;还有中午泡发的香菇和木耳。
每周二我们固定吃鱼,从结婚第一年延续至今,连卖鱼的老板都知道,周二下午三点半,
张老师会来买一条一斤二两左右的鲈鱼。老板总是挑最新鲜的,去鳞去内脏,
再用塑料袋装好,附赠几根香菜。今天雨不算大,我撑着伞按惯例去了,
老板还笑着说“雨天也不耽误吃鱼”。“什么时候的事?”我终于问,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下午接的电话。下月初报到,月底前要过去。
”我从冰箱里拿出鱼和配菜,开始准备晚餐。张明华已经坐回沙发上,
电视里换了一档新闻节目,主持人正说着什么国际局势,声音激昂。但我只听见窗外的雨声,
和厨房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葱切段,姜切片,青红椒切丝。
香菇和木耳切成适口的大小。鱼身上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制十分钟。
这些动作我做了三十七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昊昊在电话里语气挺轻快的,
”张明华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他没有离开沙发,而是提高了音量,“说是机会,
成都生活成本低,公司还提供搬迁补贴。”我把腌制好的鱼放进蒸盘,铺上姜片,
淋上少许生抽。水已经烧开了,蒸锅冒着白汽。我把鱼放进去,盖上锅盖,设定十五分钟。
“成都,”我重复着这个地名,像是第一次听说,“多远?”“一千五百公里左右。
”张明华立刻回答,显然已经查过了,“飞机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
我默默地计算着:从家到机场一个小时,候机一个半小时,飞行两个半小时,
从成都机场到他住的地方又一个小时。加起来六个多小时,正好是一天的四分之一。
鱼蒸好了,我小心地端出来,撒上葱丝和青红椒丝,淋上热油。“滋啦”一声,
香气扑鼻而来。张明华闻声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筷子,
小心地挑起一块鱼鳃旁的嫩肉——那是整条鲈鱼最鲜美的地方,刺少,肉质细嫩。
他把那块肉放进我碗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成千上万次。“听起来是件好事。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盯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
上面点缀着细细的姜丝和葱段。蒸汽还带着暖意,香气浓郁。清蒸鲈鱼要趁热吃,
凉了会有腥味——这话我说了三十七年。“什么时候走?”我问。“下周六的飞机。
”下周六。今天是周二,还有五天。五天后,我们的儿子就要去一千五百公里外的城市,
开始新的生活。我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咸淡刚好,火候刚好,
鱼肉在舌尖化开时带着恰到好处的鲜甜。可我突然想起了别的事——张昊六岁那年,
也是吃鱼,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他吓得大哭,小脸憋得通红。张明华抱着他就往医院跑,
我在后面跟着,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后来刺取出来了,医生说是很小的刺,
其实咳嗽几声也许就出来了。但张明华说不行,万一呢?万一的事,不能赌。
现在儿子要去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成都了,那里有最好的医院吗?他知道哪里看急诊最近吗?
“他自己怎么说?”我又问。张明华给自己夹了块鱼背肉,仔细地剔着刺:“说是个好机会,
公司看重他。成都分公司刚成立,他是技术骨干,过去能负责一个团队。”“团队,
”我重复着这个词,“管几个人?”“七八个吧,他说。”张明华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骄傲的表情,“这小子,出息了。”是啊,出息了。从小学到大学,从北京到深圳,
现在又要去成都。一步一步,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沉默地吃着饭。电视还开着,
但声音调小了。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吃完饭,张明华主动收拾碗筷。
这是周二的特例——我做饭,他洗碗。其他日子颠倒过来。我们的婚姻就像这餐桌上的分工,
明确而有序,谁也不越界。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了,
年轻时挺拔的身姿在岁月的重压下慢慢弯曲。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磨损,
那是穿了至少五年的衣服。我说过要给他买新的,他说还能穿,教书的人不用太讲究。
水槽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水流声,还有他轻轻的哼歌声——是一首老歌,
我们年轻时常听的。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租的房子连独立厨房都没有,
在走廊上做饭。那时候他说,等有了自己的房子,要买最好的油烟机,不让我被油烟熏着。
后来我们真的有了自己的房子,买了油烟机,但我还是习惯了开窗通风。
张明华总说我浪费空调,我说健康比电费重要。你看,三十七年了,我们还是谁也没说服谁。
“对了,”张明华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他那个行李箱,轮子坏了。
”我回过神来:“哪个?”“蓝色的,大学用的那个。”我想起来了。深蓝色的硬壳行李箱,
是张昊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一起去商场买的。他当时挑了整整两个小时,
比较轮子的顺滑度、拉杆的稳固性、锁的安全性。最后选中这个,因为“轮子特别安静,
在机场不会吵到别人”。那个箱子陪他去了北京七年,又跟着去了深圳六年。轮子掉过一次,
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张昊打电话回来,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妈,我的箱子瘸了。
”我找人看过,说是轴承坏了要换配件,后来一直没来得及修,他说没事,还能用。
其实我知道,拖着那样的箱子在机场走很费劲。但他从来不说。“该换个新的了。”我说。
“嗯。”张明华应了一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抗日剧里的枪炮声此起彼伏,
却盖不过窗外绵长的雨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明天看完病,去商场看看。
哪怕送到楼下看着他上车也好。”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要买箱子——这事迟早要办——而是因为他说“看完病”和送别的话。
我的心脏早搏是老毛病,医生让三个月复查一次,我总拖到四五个月。不是怕检查,
是怕万一查出什么,张昊要放下工作赶回来。孩子在外打拼已经够难了,不能再添乱。
“我自己能去。”我说,语气里带着试探。“假都请了。”他头也不回,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早上八点,我约了车。”他的侧脸在电视光线的映照下,线条显得格外硬朗。
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有一缕翘了起来。我想伸手帮他捋平,但最终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坐着,一个看电视,一个叠衣服,谁也不再说话。
洗衣机在阳台上发出低沉的运转声——那台老旧的滚筒洗衣机,已经服役十二年了,
最近总是发出类似哮喘病人临终前的呜咽声。“洗衣机好像不行了。”张明华突然说。
“早就说该换了。”“再用用。”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像过去三十七年的无数次对话一样。
我说现象,他说对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家电坏了,先凑合用,实在不能用再修,
修不好再换。这是我们这代人的消费哲学,也是婚姻哲学:坏了先凑合,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只是不知道这种哲学,在面对子女远行时是否依然适用。窗外的雨声密集了起来。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绵绵不绝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淅淅沥沥。
每一种声音都不同——敲在空调外机上是沉闷的“咚咚”,打在雨棚上是清脆的“嗒嗒”,
落在桂花树叶上是细微的“沙沙”。合在一起,却成了单调的白噪音,
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声。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中午晾出去的衣服并没有干透,
摸上去还带着潮意。湿气扑面而来,混着楼下那棵桂花树残留的香气——花期已近尾声,
香味淡了许多,但在雨水的浸润下,反而透出一丝清冽。这棵树是张昊小学三年级时种的。
那年植树节,学校组织每个孩子认养一棵树苗。他回来兴奋地说,自己选了桂花树,
因为“妈妈喜欢桂花香”。其实我更喜欢茉莉,但没告诉他。树苗种下去时只有半人高,
现在树干比我的腰还粗了。每年秋天,金黄色的细碎花朵开满枝头,
香气能从一楼飘到我们五楼。张昊上大学后,每次国庆回来,总要站在阳台上深吸几口气,
说:“还是家里的桂花香。”现在他要去了成都。成都有桂花吗?那里的桂花,
和这里的香味一样吗?我把收下来的衣服抱回客厅,一件件叠好。张明华的衬衫,
我的家居服,还有几条毛巾。叠衣服是我喜欢做的事,规整,有序,每一件都有它的位置。
就像我们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平淡,但安稳。叠到最后一件时,
我发现那是张昊上次回家时穿的T恤。深灰色的,胸口有个小小的logo,
他说是什么潮牌。我洗的时候特别小心,手洗,不用力搓,怕把图案洗坏了。
这件衣服他忘记带走了。或者说,是故意留下的?我拿起衣服闻了闻,只有洗衣液的清香,
他身上的味道早就散尽了。但我还是能想象出他穿这件衣服的样子——三十一岁的人了,
穿上这件T恤,看起来还像个大学生。“这件……”我拿着T恤,看向张明华。他转过头,
看了一眼:“放他房间吧,下次回来还能穿。”“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我问完就后悔了。
这种问题没有答案,徒增伤感。张明华沉默了。电视里正好放完一集,开始播广告。
欢快的音乐和夸张的广告词填满了沉默的空间。“春节吧,”他终于说,“春节应该能回来。
”春节,还有四个月。四个月后,他会在成都安顿下来,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圈。
到那时,这里还是他的家吗?还是只是一个偶尔回来的地方?我把T恤叠好,
起身走向张昊的房间。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书卷气,淡淡的樟脑丸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人的气息。房间保持着上次他离开时的样子。
书架上的书少了一半,那是他上次回来说要看的,带去了深圳。书桌上有一台旧台灯,
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早就该换了,但他舍不得。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张昊那时大概十岁,笑得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齿。
我把T恤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沿上。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张床也是老物件了,
张昊从小学睡到高中,直到去北京上大学。后来他回来,总说床太硬,睡得腰疼,
但从不让我们换。“睡习惯了,”他说,“换了反而睡不着。”是啊,习惯了。
习惯了这张床,习惯了这间房,习惯了这座城市。现在要去一个新的地方,睡一张新的床,
他能习惯吗?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剩下的书大多是张昊小时候看的:《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西游记》连环画。
还有几本家庭相册,我抽出一本,翻开。第一张照片是张昊满月时拍的。小小的一个人,
裹在襁褓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我抱着他,张明华站在旁边,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我二十五岁,张明华二十七岁,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们手中。往后翻,
是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天上学。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胶片到数码。
相册越来越厚,我们的皱纹也越来越深。翻到最后一页,是张昊大学毕业时的合影。
他穿着学士服,一手搂着我,一手搂着张明华。我们站在北京某大学门口,那天阳光很好,
照得三个人都眯起了眼睛。张明华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我的眼角有了细纹,而张昊,
我们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比我们都高了。“看什么呢?”张明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起头,他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茶。“看看照片。”我说,合上相册。他走进来,
把一杯茶递给我,然后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我们就这样静**着,谁也没说话,
只是喝着茶,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窗外的雨还在下。夜已经深了。第二天是个晴天。
连续几天的阴雨让天空洗得格外蓝,云朵蓬松柔软,像刚弹好的棉花。阳光很好,
温暖而不灼人,照在皮肤上有种恰到好处的暖意。早上七点半,张明华已经做好了早餐。
白粥,咸菜,煮鸡蛋,还有昨天剩的馒头切片煎了煎。我们沉默地吃着,
偶尔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车八点到楼下。”张明华看了眼手表,“来得及。”我点点头,
继续喝粥。粥煮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米粒都开了花。这是张明华的拿手活,
他说煮粥要耐心,大火烧开,小火慢熬,还要时不时搅动,防止粘底。“药带了吗?”他问。
“带了。”我拍拍随身的小包。其实我根本不用带药。医院可以开,家里也还有。
但这是他的关心方式——确认,再确认,像对待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七点五十,我们下楼。
阳光刺眼,我眯起了眼睛。张明华走在我前面半步,手里拿着我的病历本和医保卡。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衬衫的肩线那里空荡荡的。网约车准时到达。
司机是个年轻人,很热情地帮我们开车门。车里空调开得有点大,我打了个寒颤。
张明华立刻对司机说:“师傅,麻烦空调调小一点。”车开了。
窗外是熟悉的街景:早点摊前排着队,小学生背着书包赶路,公交车停靠站台。
这座城市在晨光中醒来,开始新的一天。而我们,正前往医院,面对可能的变化。
医院里人很多。秋雨过后气温骤降,心血管科候诊区挤满了中老年人。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冷酷,总让我想起生命的脆弱。张明华去排队缴费,让我坐在等候区。
塑料椅子冰凉,我铺了张纸巾才坐下。旁边是一位老太太,独自一人,头发花白,
手里紧紧攥着就诊卡和病历本。她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但有些发黄——那是长期操劳的痕迹。她时不时抬头看叫号屏幕,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茫然。
那眼神我见过——在菜市场找不到想买的菜时,在电视遥控器失灵时,
在听到儿子要去更远的城市时。“您一个人来的?”我忍不住问。老太太转过头,
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儿子在外地,忙。”“女儿呢?”“也忙。”她简单地说,
然后又转回头去看屏幕。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张明华不在了,
我会不会也这样独自坐在医院里,攥着病历本,等待一个可能不那么乐观的结果?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怎么了?”张明华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没什么,
”我说,“有点冷。”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老太太,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在我身边坐下,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我:“喝点热水。
”保温杯是张昊去年给我买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世上最好的妈妈”。我当时说太肉麻了,
但还是天天用着。水温刚好,不烫嘴,带着淡淡的枸杞味。叫到我的号了。
张明华陪我一起进去。诊室里,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哪里不舒服?”他问。我简单说了情况。医生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记录。然后开单子,
做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二十四小时动态监测。检查过程很顺利。
心电图室的女**很温柔,在我手腕脚腕和胸口涂了导电膏,将导联线粘贴好。
心脏彩超需要侧躺,冰凉的探头在胸口移动,屏幕上跳动着我看不懂的图像。
二十四小时动态监测要背一个小盒子,导联线牢牢粘在皮肤上,像科幻电影里的装置。
“背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来拆。”护士交代注意事项,“正常生活,
但要记录下什么时间做了什么,特别是有不适的时候。”我接过记录本,翻开一看,
上面印着时间表格,从早上八点到次日八点,每小时一行。“我帮你记。”张明华说。
我们走出医院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更强烈了,照得人睁不开眼。
医院门口有卖水果的小摊,张明华走过去,挑了几个苹果。“吃个苹果,补充维生素。
”他说着,让摊主称重。我看着他挑苹果的样子——每个都拿起来仔细看,转一圈,
确认没有磕碰,没有虫眼。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一辈子,买菜买水果都要精挑细选。
年轻时我觉得他磨叽,现在却觉得,这是一种认真生活的态度。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
路边的银杏开始黄了,叶子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在阳光下透明得像蝉翼。风一吹,
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旋转着,最后轻轻落在人行道上。“去商场?”张明华问。“嗯。
”我们没坐车,慢慢走着去。三站地铁的距离,我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张明华走在我外侧,
这是多年的习惯。年轻时他说要替我挡车,现在更多的是习惯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