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了。我,大周朝最年轻的掌院画师,陆晚晴。被整个画院奉为圭臬,被无数人捧上神坛。
却在一幅名为《喜悦》的画上,栽了跟头。整整三个月,我画不出任何关于喜悦的神色。
1.宣纸在我脚下堆成了雪山。每一张上面,都只有一个女子的轮廓,眉眼精致,是我自己。
可每一张,都没有灵魂。她们笑的花枝乱颤,笑的温婉含蓄,笑的明媚张扬。但那笑意,
浮在皮肉上,就是渗不进骨子里。像一张张精美的人皮面具,底下是空洞的风。“掌院大人,
颜料又快用完了。”小侍女春禾缩着肩膀,瘖瘖嚅嚅,带着担忧。我头也没抬,
指了指墙角堆积如山的废稿,“烧了。连同我一起烧了,兴许能烧出点烟火气。
”春禾吓得小脸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您别吓奴婢!”我烦躁地挥挥手,
将笔重重掷入笔洗,墨汁应声溅出,污浊在了洁白的宣纸上。“滚出去。”我需要静静。不,
此时的我可能需要疯一疯。我,陆晚晴,十五岁入宫,
十七岁便凭一幅《千里江山寂》名动京华,二十岁,稳坐掌院画师的头把交椅。我的笔,
能画出风的形状,雪的温度,能让纸上的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与你对视。我的老师,
前掌院画师颜老先生,曾抚着我的画赞叹:“晚晴,你的笔下有神鬼,却唯独没有人气。
”一语成谶。皇帝让我为他最宠爱的昭阳公主画一幅及笄贺礼,主题是“喜悦”。
我画了三个月,废了上千张纸,却连“喜悦”的边儿都没摸到。我的画,技巧登峰造极,
却冰冷得像墓碑。因为我,陆晚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悦。我的童年,
是在日复一日的描摹和背诵画谱中度过的。父亲是当朝大儒,
却对我这个女儿寄予了不切实际的期望,他请来最好的画师,用最严苛的方式训练我。
我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唯一的乐趣,就是用画笔精准地复制这个世界。我以为这就是全部。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的世界里,应该说是我的心里缺少了一种名为“情感”的东西。
我烦躁地抓起一件素色披风,不顾春禾的阻拦,第一次在当值的时间,
逃离了那间让我窒息的画室。皇宫很大,大得像一个精致的牢笼。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避开所有巡逻的侍卫,像个幽魂。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处从未涉足的角落。
这里是皇宫的西北隅,传说中的“冷院”。顾名思义,是宫里最冷清,最被人遗忘的地方。
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灰败的砖石,墙角疯长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
带着一股子野蛮的生命力。与其他宫殿的金碧辉煌相比,这里简直像个贫民窟。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阵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笑声,像羽毛一样,扫过我的耳廓。
我愣住了。那笑声里,没有谄媚,没有算计,没有刻意。干净得像山巅初雪。我鬼使神使地,
循着声音,悄悄靠近。院子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的年轻男子,
正蹲在一块缺了角的旧石磨旁。他微微侧着头,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投下一片好看的剪影。他的面前,一只瘦骨嶙峋的狸花猫正警惕地看着他,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是一小块风干的鱼肉。
他没有强迫,只是那么耐心地举着,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
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我死水般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狸花猫终于抵不过诱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飞快地叼走了鱼干,然后一溜烟跑了。
男子也不恼,只是看着猫消失的方向,又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来。
那一刻,我几乎忘了呼吸。他的脸,算不上顶顶俊美,却清隽耐看。但真正让我失神的,
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是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星光,明亮,温暖,纯粹。
没有一丝阴霾。我见过皇帝威严如炬的眼,见过后妃们顾盼生姿的眼,
见过大臣们精明算计的眼。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干净到不染尘埃的眼。
他好像对世间的一切,都怀着最本真的善意与好奇。那光,
不是金銮殿上琉璃瓦反射的、带着灼人权势的刺眼强光,
也不是华美宫灯里透出的、被晕染得模糊不清的暖光,它就是……就是一捧碎雪,
在最冷的冬日里,被初升的太阳照了一下,干净得不讲道理。我的心,被这束光,
狠狠地烫了一下。一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我的四肢百骸。我要画他。不,
我要“偷”走他眼里的光。我要用我的画笔,把他此刻的神情,永远地定格下来。这,
或许就是我要找的,“喜悦”。2.我开始了一场隐秘而盛大的“偷窃”。
我打听到了他的身份。萧弈。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废人。七年前,他的母妃,
出身北狄的云妃,被构陷与敌国私通,打入冷宫后自尽。年仅十五岁的太子萧弈,受其牵连,
被废黜太子之位,幽禁在这座冷院之中,从此无人问津。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眼底却没有半分怨怼与阴鸷。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我以“为宫中各处绘制图景”为由,
名正言顺地将画架搬到了冷院附近。我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了他,也怕被人发现。
我就在百米之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用我那双能洞察秋毫的眼睛,贪婪地观察着他。
他每天的生活,简单得近乎枯燥。清晨,他会在院子里打一套不知名的拳法,动作缓慢,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上午,他会坐在石磨上,读那些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旧书。下午,
他会打理院子里那几畦长势并不喜人的青菜,或者,逗弄那只被他喂熟了的狸花猫。
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就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透明人。可他,却活得比宫里任何一个人,
都更像一个“人”。他会因为看到一朵新开的小花而弯起嘴角。
会因为狸花猫把脑袋蹭在他的掌心而眯起眼睛。
会因为读到书中某个有趣的段落而发出低低的笑声。那些细碎的,微小的,不值一提的快乐,
被他一一拾起,珍藏在眼底,化作了那片璀璨的星海。我开始动笔。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不再拘泥于形似,而是试图捕捉他每一瞬间的神韵。
我像一个笨拙的学徒,一遍遍地在心里描摹他唇角的弧度,他眉梢的舒展,他眼底流淌的光。
我将对他的悸动,好奇,与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通通碾碎,调入我的颜料。朱砂混着胭脂,
调不出他唇边那点血色。石青并着黛绿,画不出他眼底那片深海。我一遍遍地推翻,
一遍遍地重来。画他,变成了一场虔诚的修行。我不再是我自己。我的喜怒哀乐,
都系在了那个远处的,模糊的身影上。他开心,我的笔尖便轻快。他蹙眉,我的画面便凝滞。
我开始撒一个弥天大谎。我用我的画笔,描摹着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情感。我欺骗宣纸,
欺骗颜料,欺骗所有即将看到这幅画的人。我告诉他们,这就是喜悦。渐渐地,画上的人,
有了呼吸。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画像,此刻的他活了过来。我画的是一个午后。
萧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斜倚在石磨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
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只狸花猫蜷缩在他的脚边,睡得正酣。他没有笑。
只是微微抬着头,望着院墙外那一方小小的,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他的眼神,很远,
很静。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怅惘,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通透的安然。仿佛这小小的院落,
就是他的全世界。而他,是这个世界的王。我将这幅画命名为,《望君图》。
是“仰望君子”,还是“凝望君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落下最后一笔时,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了。可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满足。我看着画上的人,
他也在看着我。我们隔着画纸,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白。我成功了。
我撒了一个完美的谎。这个谎言,如此真实,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3.《望君图》的出现,
在京城掀起了轩然**。我将它作为“习作”,呈给了我的老师颜老先生。
老师在看到画的那一刻,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花白的胡子不住地颤抖,指着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这画里的人……”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这画里,有魂!
”“有魂之作”。这是颜老先生给《望君图》的评价。很快,这个评价连同这幅画的摹本,
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小画舫,文人雅集。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一幅画。它没有华丽的背景,没有浓烈的色彩,
甚至连画中人的表情都近乎平淡。可就是那份平淡,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然与澄澈,
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观画者的心上。在这个充满了欲望、挣扎、算计的浮华世界里,
这样纯粹的灵魂,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人们在画前流连,赞叹,甚至有人当场落泪。
他们说,从画里看到了久违的宁静。看到了被自己遗忘在角落里的,最初的梦想。我的名字,
陆晚晴,再一次响彻京华。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我无懈可-击的技巧,
而是因为我画出了“魂”。我成了名副其实的“神笔画师”。无数的赞誉像潮水般涌来,
将我高高捧起。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心虚。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幅画的“魂”,
不是我赋予的。是我“偷”来的。我只是一个卑劣的窃贼,一个高明的骗子。
我不敢再去看萧弈。我怕我的眼神,会泄露我所有的秘密。我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试图回到过去那种心如止水的状态。可我做不到。我的脑海里,全是他的一举一动,
一颦一笑。我的笔,再也画不出那些没有温度的山水楼阁。它认识了那个人的温度,
便再也无法忍受冰冷。我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瓶颈。一种甜蜜又痛苦的煎熬。
而我没有意识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终于,那幅《望君图》,
被送到了当今圣上成武皇帝的面前。那天,我正在画室里发呆,
总管太监李德海突然闯了进来,用他独特的嗓音开始宣旨。“陆掌院,皇上召见!”我的心,
咯噔一下。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冷硬的龙涎香,
混合着皇帝身上不怒自威的龙气,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