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梦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感知的回响，是在七岁那年。外婆去世后，
母亲在整理遗物时递给她一枚老旧的银顶针。“你外婆用了一辈子。”母亲红着眼眶说。
梦瑶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下一秒却被汹涌而来的温暖包围——不是温度，是情绪。
午后阳光透过厨房窗棂的安心，布匹滑过手指的柔软触感，
还有哼唱一首老歌时喉咙里轻微的震动。那种感觉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像退潮般消失，
只留下银顶针真实的微凉。当时她太小，以为每个人都能这样。直到十二岁在旧货市场，
她随手拿起一个黄铜摆件，剧烈的嫉妒与愤怒像一拳打在胸口，让她差点呕吐。
摊主奇怪地看着她：“小姑娘，不舒服？”她才知道，这不是常态。
这种能力——如果算能力的话——随着她长大，
逐渐清晰：当她触碰具有一定年头或情感承载的物件时，
能短暂地感知到此物关联的、最强烈的一段情绪或记忆碎片。不连贯，不完整，
像收音机调台时偶然捕捉到的陌生频率。她学会了控制，尽量避免随意触摸来历不明的旧物，
尤其是别人的私人物品。直到那串项链出现。---“瑶瑶，看这个！
”闺蜜苏晓举着手机挤到她身边，
屏幕上是一则本地艺术新闻的推送：“青年画家沈铎个人画展《昨日之镜》开幕，
神秘新作《回响》引发热议。”梦瑶正在洗画笔，闻言瞥了一眼。沈铎，
这个名字最近在她耳边出现的频率有点高。青年才俊，画风独特，家族背景优渥，
更重要的是——单身。苏晓念叨过好几次，说要给她介绍。
“听说《回响》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美得惊心动魄，但没人知道模特是谁。
”苏晓眨眨眼，“而且画展的邀请函设计很特别，嵌了一小片做旧的金属，触感据说很奇特。
我搞到了两张，周末一起去？”梦瑶本想拒绝，她对这种场合向来不太热衷。
但“触感奇特”几个字，微妙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周末的画展人不少。
沈铎的画确实有冲击力，色彩浓烈，笔触里有一种压抑的**。
最里面的独立展厅只展出一幅画，就是《回响》。画中女人背对观者，站在一扇落地窗前，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柔和的肩线，长发如瀑。她的姿态松弛，
却又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展厅光线很暗，画作上方一束顶光打下，
让画面有种静谧而脆弱的美感。“据说沈铎画这幅画时，把自己关在画室整整一个月。
”苏晓小声说。梦瑶的目光却被邀请函吸引。苏晓没说错，
邀请函一角镶嵌着一片不规则的古铜色金属片，边缘磨损，像是从什么旧物上拆下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食指轻轻拂过金属表面。微凉。粗糙的质感。然后——坠落感。
急速下坠，风声呼啸灌满耳朵，视野是天旋地转的天空和飞速逼近的地面。极致的恐惧，
心脏被攥紧般的窒息。不是她的恐惧，是这金属片曾“听”到的恐惧。短短一瞬，
却无比真实。她猛地抽回手，指尖发麻。“怎么了？”苏晓问。“……没事。
”梦瑶压下心悸，勉强笑了笑，“画得很好。”她们准备离开时，
一个身影从展厅侧门走了进来。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身形挺拔，面容干净温和，
眼神却带着艺术家特有的锐利和一点疏离。正是沈铎。他的目光扫过观众，然后，
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梦瑶脸上。不是看苏晓，是看她。沈铎走了过来，步伐不疾不徐。
“喜欢这幅画吗？”他问，声音低沉悦耳。苏晓兴奋地拽了拽梦瑶的袖子。
梦瑶定了定神：“很打动人心。尤其是光线的处理，让背影有了……故事感。”“故事感。
”沈铎重复这个词，笑了，那笑容让他眼里的疏离淡去不少，“很少有人这么形容。
我叫沈铎。”“杨梦瑶。这是我朋友苏晓。”“我知道。”沈铎说，
目光依然停留在梦瑶脸上，“我看过你的作品，在市美术馆的青年联展上。
那幅《静默的织物》，用色很特别。”梦瑶有些意外。那幅画并不起眼，是她早期作品。
沈铎居然记得。交换联系方式变得顺理成章。沈铎的追求直接却不令人反感。
他记得她随口提过的画家，会送她稀有颜料的样品而不是俗气的鲜花，
约会地点常选在冷门但有趣的画廊或旧书店。他谈论艺术时眼里有光，私下相处却体贴周到。
一个月后，梦瑶带他回了自己租住的公寓。公寓不大，堆满画具和书籍。
沈铎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目光扫过书架，忽然停住。“那是什么？”他指着一个木盒。
梦瑶打开，里面是些零碎旧物：老钥匙、褪色的邮票、一块有裂痕的怀表。
“收集的小玩意儿，喜欢它们的质感。”沈铎拿起怀表，拇指摩挲着表盖上的划痕。
“很旧了。会……感觉到什么吗？”梦瑶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感觉到时间吧。
都是过去的东西了。”沈铎放下怀表，走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梦瑶，
”他的声音很近，“你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力量，像深海。让人想靠近，又怕惊扰。
”他的怀抱温暖，气息干净。那一刻，梦瑶几乎要忘记邀请函金属片带来的坠落感。几乎。
---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快，也出乎意料的顺遂。
沈铎几乎符合她对伴侣的一切想象：才华横溢，懂得欣赏她的艺术，尊重她的空间，
家世良好且父母开明。就连苏晓都感叹：“瑶瑶，你这是什么运气！
”只有那微弱的、时有时无的“回响”在提醒她一些事情。第一次是在沈铎的画室。
他接电话临时出去，梦瑶无意中碰到他画架旁一个青铜镇纸。冰凉的触感后，
是一阵尖锐的愤怒，强烈到让她指尖发颤。那不是普通的怒火，
而是某种被背叛、被触及底线后的狂暴。她立刻松手，心跳如鼓。第二次是在他车上。
她弯腰捡起掉落的发夹时，手碰到了驾驶座下方一个硬物。摸出来，是一枚银色的男式袖扣，
款式简洁。瞬间，焦虑像细密的针扎进皮肤——是等待某事发生的焦灼，
是计划可能出现偏差的不安。她悄悄把袖扣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她试图告诉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有不愿提及的过去。那些碎片不代表什么。她和沈铎在一起很快乐，
他能理解她对绘画的执着，支持她开办个人工作室的计划。他甚至提议，等她工作室稳定，
就可以考虑结婚。“我想和你共度余生，梦瑶。”他在她耳边低语，语气真诚。
梦瑶沉溺在这种安宁里，刻意忽略了心底偶尔泛起的疑虑。直到那个慈善拍卖晚宴。
宴会是沈家主办的，为一家儿童艺术教育基金会筹款。梦瑶作为沈铎的女伴出席，
穿着他挑选的香槟色礼服。拍卖环节，一件珠宝被推上展台：一条古董钻石项链，
主钻是一颗罕见的淡蓝色钻石，被称为“海洋之心”。据说是二十年前某位女富豪的旧藏，
那位女士后来移居海外，项链便交由信托机构保管，如今拿出来拍卖做慈善。项链很美，
但梦瑶在看到它的瞬间，脊椎窜过一丝寒意。不是因为钻石的璀璨，
而是因为那种……不协调感。项链本身是爱德华时期的优雅风格，但搭扣似乎被改装过，
换成了一个更现代的、略显笨重的保险扣。而且，蓝色钻石的光泽下，
似乎隐约有一小块极淡的、暗红色的印记，像褪色的朱砂，又像……干涸的血渍？不可能，
应该是镶嵌时的矿物内含物或错觉。她试图说服自己。拍卖师开始介绍项链的来历，
提到原主人“林婉女士”于多年前移居海外，再无音讯。起拍价不菲，竞拍者却不少。
沈铎也举了牌，但几次后便放弃了。“价格炒得太高了。”他低声对梦瑶说。最终，
项链被一位匿名电话买家拍走。宴会接近尾声，梦瑶去洗手间补妆。出来时，
在相对僻静的走廊，她看到沈铎正和拍卖行的经理低声交谈。
经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丝绒首饰盒，正是刚才装项链的那个。“……确保清理干净。
”她听到沈铎压低的嗓音，“尤其是搭扣内侧。”“您放心，沈先生，专业的都处理过了。
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经理保证道。沈铎接过首饰盒，塞进西装内袋。转身时，
看到了梦瑶。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但很快被温和的笑容取代。“瑶瑶，
怎么在这儿？我正找你。”“那是……项链？”梦瑶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嗯，
其实是我拍下的。想给你一个惊喜。”沈铎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本来想晚点再告诉你。生日快乐，虽然还有半个月。”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项链昂贵，
他提前拍下作为生日礼物，想保密所以通过电话竞拍，让经理私下交接。
清理痕迹也可以理解，毕竟是古董，可能有些积垢。但“痕迹”这个词，
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几天后，沈铎把首饰盒带到了她的公寓。“打开看看。
”梦瑶打开盒子。蓝色钻石在室内光线下依然夺目。她犹豫了。“不试试吗？”沈铎鼓励道，
“我想看你戴上它的样子。”在他的注视下，梦瑶拿起项链。冰凉的金属链子滑过指腹，
在碰到那颗主钻下方的托架时——黑暗。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一只手，女人的手，
涂着鲜红指甲油，死死攥着这项链，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剧烈的挣扎感，身体被拖拽，
后背撞到坚硬物体的闷痛。恐惧，冰水般的恐惧淹没头顶。
还有一个模糊的、咬牙切齿的男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要逼我……”“梦瑶？”沈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发现自己脸色苍白，握着项链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有。”她强自镇定，迅速把项链放回盒子，“太贵重了，我……有点吓到了。
谢谢你，沈铎，但我可能……需要点时间适应。”沈铎看了她几秒，眼神深邃。“好，不急。
它属于你，随时可以戴。”那天晚上，梦瑶失眠了。黑暗中，
那些感知碎片反复闪现：坠落感、愤怒、焦虑，
还有紧攥项链的鲜红指甲和那句“为什么要逼我”。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深水下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