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二十三年,冬。冷得连皇城根儿的石狮子都像被冻住了眼睛。沈微澜是被冻醒的。
冰冷的湖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四肢百骸,意识像被人按在水底反复揉搓。她猛地睁开眼,
胸腔里的空气几乎被挤干,求生本能让她拼命向上挣扎。“**!**!
”耳边是慌乱的呼喊,有人抓住了她的手,用力往上拉。她被拖上岸时,浑身湿透,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摇摆。冷风一吹,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快,快把**抬回屋!
要是出了人命,咱们都别活了!”混乱的脚步声在耳边炸开,沈微澜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起来。
视线里,是灰扑扑的院墙,是冬日阴沉的天空,还有一张张穿着古装的脸。古装?
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上一秒,她还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
对着一整墙的PPT和数据图表,跟一群高管争论下一季度的战略方案。下一秒,
她就成了这具落水的身体。记忆像被强行塞进来的文件包,
杂乱无章地涌入脑海——昭宁王朝,京城沈氏,嫡长女沈微澜,十六岁。祖父曾是清流名臣,
因“言获罪”被罢黜。父亲现任从五品闲职,无权无势。家中继母当道,庶妹受宠,
原身胆小懦弱,被当作棋子,刚刚被赐婚给二皇子萧砺为侧妃。三天前,
继母身边的嬷嬷在花园里“无意”说起,二皇子府中已有正妃与侧妃数人,个个出身不凡,
又提了几句“侧妃命薄”的话。原身本就心有郁结,又撞见庶妹与继母在屋内笑语盈盈,
只当自己的婚事不过是家族讨好权贵的工具,当夜便投了湖。于是,她来了。沈砚,或者说,
现在的沈微澜,在一片混乱中慢慢闭上眼。
她习惯性地在脑中迅速整理信息:——这是一个皇权不稳、世家林立的时代。
——她是一个没落士族的嫡女,被赐婚给一个手握兵权、被视为皇位有力竞争者的皇子。
——她的家族、她的婚姻,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若是按原身的性子,
只会在不甘与绝望中慢慢被吞噬。但她不是原身。她在现代做了十年的战略顾问,
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在看似无解的局面里,找到那一条可以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路。
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唇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就重新开局。1试探与伪装沈府后院的风,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微澜被安置在自己的院子里,暖炉里的炭火正旺,屋里氤氲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唇却因为刚喝了姜汤,
带上了一点不正常的红。“**,您再躺一会儿,大夫说要静养。”贴身丫鬟青竹端着药碗,
小心翼翼地说。沈微澜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
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三天里,
她把原身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梳理了一遍,像做项目时梳理资料一样,
把人、事、关系一条条列出来,圈出重点,打上问号。沈家,京城小士族。
祖父曾是清流名臣,因“言事获罪”被罢黜,郁郁而终。父亲沈敬之,官拜从五品,
闲职散官,无权无势。母亲早逝,继母刘氏扶正,带来一儿一女——庶妹沈若薇,
庶弟沈景然。而她自己,沈微澜,沈家嫡长女,十六岁,被赐婚给二皇子萧砺,为侧妃。
原身胆小懦弱,被继母和庶妹压得抬不起头,听闻自己只是个侧妃,
又听说二皇子府中美人如云、正妃出身显赫,一时想不开,投湖自尽。然后,她就来了。
“**?”青竹见她不说话,又轻声唤了一句。沈微澜抬眸,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甚至还带了一点大病初愈后的恍惚。“放下吧。”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等会儿再喝。”青竹不敢违逆,只好把药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又拿起帕子,
小心地给她擦了擦手。“**,这几天您都没怎么说话,可是还在害怕?”青竹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出口,“那天的事,奴婢已经跟刘嬷嬷说了,是您不小心失足落水,
绝不是……绝不是……”“绝不是什么?”沈微澜淡淡看了她一眼。青竹被她看得心里一慌,
忙低下头:“绝不是……想不开。”沈微澜心中冷笑。原身是不是“想不开”,
整个后院恐怕没人不知道。只是这话不能说出口。她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冷意,
语气却放得极软:“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冷,很黑。”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以后,我会小心些的。”青竹松了一口气,
眼眶却红了:“**能这样想就好。奴婢真怕……真怕您再做傻事。”“傻事?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略带尖锐的女声,“姐姐怎么会做傻事呢?不过是失足落水罢了。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
刘氏在几个嬷嬷、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绣折枝牡丹的褙子,
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她一进门,便笑眯眯地走到榻前。“澜儿,
身子好些了吗?”她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姿态亲昵。沈微澜下意识地想躲,
手指在被下微微一紧,却又生生忍住了。她记得,原身对这位继母,是又怕又敬。
刘氏待她表面上并不苛刻,甚至偶尔还会赏些东西,只是那份“好”,总让人觉得不踏实。
沈微澜抬眸,眼底适时地浮上一层水光,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劳母亲挂心,
已经好多了。”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半礼,声音软软的,“只是头还有些晕。
”刘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孩子,落水一场,似乎也没长什么心眼,还是这么怯懦。
“那就好,那就好。”刘氏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你这孩子,从小就心细,
一点小事都放在心上。那天不过是脚下一滑,你也别多想。”她话锋一转,“倒是你父亲,
这几日一直记挂着你,连衙门都没心思去了。你要好好养身子,别让他担心。
”沈微澜垂眸:“是女儿不孝,让父亲忧心了。”刘氏笑了笑,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屋内扫了一圈。暖炉、锦被、药碗,一切都很正常。青竹站在一旁,
低眉顺眼,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对了,”刘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也知道,
再过不久,你就要嫁入二皇子府了。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她说着,
语气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你可不能再胡思乱想。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便是婚姻。
你能做二皇子的侧妃,是沈家的荣耀,也是你自己的造化。”沈微澜心中冷笑。侧妃?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侧妃与正妃,云泥之别。原身便是被“侧妃”这两个字压垮的。
她抬眸,眼底却适时地浮现出几分茫然和不安:“女儿……只是有些害怕。”“怕什么?
”刘氏故作惊讶,“二皇子殿下少年英雄,战功赫赫,多少名门贵女想进他的府门都进不去。
你能得此恩典,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澜儿,你性子就是太软。
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是沈家。你嫁得好,沈家才能跟着沾光。”这话,
说得再明白不过——你是沈家的希望,也是沈家的筹码。沈微澜心中一凛,
面上却愈发柔顺:“女儿明白。”刘氏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
门外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母亲,我来看姐姐了。”人未到,声先至。
沈若薇掀帘而入,身上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袄子,外面罩着月白烟雨纹斗篷,
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桃花,明艳动人。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沈微澜身上,
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随即又被关切所取代。“姐姐,你可算醒了。
”她快步走到榻前,伸手去握沈微澜的手,“那天可把我吓坏了。”她的手冰凉,
带着一丝刻意的颤抖。沈微澜顺势回握了一下,语气柔弱:“让妹妹担心了。
”沈若薇在她身边坐下,侧头看了看刘氏,又看向沈微澜,
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天真的笑:“姐姐,你可真傻。二皇子殿下那样的人物,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却还想不开。”她话一出口,刘氏的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立刻阻止。
沈微澜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我……”她轻轻咬了咬唇,“我只是怕自己配不上二皇子殿下。府中已有正妃,
还有几位侧妃,我……我出身低微,怕是……”她没有说完,声音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沈若薇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嘴上却连忙安慰:“姐姐这是哪里话。姐姐是嫡女,
又是圣上赐婚,谁敢说你出身低微?再说了,二皇子殿下宽和仁厚,定会好好待你的。
”她说着,又故意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闺中悄悄话:“我听说,二皇子府里的那位正妃,
性子有些冷,府中几位侧妃也都不是好相与的。姐姐以后可要小心些,别被人欺负了去。
”这话,表面是关心,实则句句往人心口捅。刘氏看了沈若薇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嘴甜,会说话。沈微澜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越发苍白,
指尖微微发抖:“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抬头看向刘氏,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助,
“母亲,女儿愚笨,以后还请母亲多指点。”刘氏心中暗暗点头。还算识趣。“你放心。
”她温声道,“你是我沈家的嫡长女,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等你进了二皇子府,
凡事多忍一忍,多让一让,谨守本分,自然不会有人为难你。”她顿了顿,
又似是无意地补了一句,“当然,若是有人真的欺人太甚,你也不必硬撑。
你毕竟是圣上赐婚的人,背后还有沈家。”这话,既像是在给她撑腰,
又像是在提醒她——你能有今天,是因为沈家,因为这门赐婚。沈微澜垂眸,
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恭顺地应了一声:“女儿记住了。”刘氏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才带着沈若薇离开。门帘落下,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青竹见人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忍不住嘟囔:“夫人今天倒是和气,只是……只是若薇**的话,也太难听了些。”“难听?
”沈微澜淡淡看了她一眼,“她说的,也未必不是实话。”青竹一愣:“**?
”沈微澜缓缓坐直了身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不高,却异常清醒:“二皇子府中,
的确不会太平。”她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梅枝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枝头挂着几朵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苞。“不过,”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不太平的地方,才有机会。”青竹没听懂她的话,只当她是大病初愈,胡言乱语,
连忙上前扶她躺下:“**,您还是先休息吧。大夫说,您这几天都不能劳神。
”沈微澜任由她扶着,重新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但她的脑子,却一点也没有休息。
刘氏的试探,沈若薇的嫉妒,父亲的沉默,赐婚的背后牵扯……这一切,
像一张张复杂的图表,在她脑海中慢慢拼合。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并不比原身好多少。一个不小心,她照样会死。只不过,原身是被吓死的,而她——不会。
她在现代做了十年的战略顾问,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在看似无解的局面里,
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而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伪装。
伪装成那个胆小、怯懦、容易**控的沈微澜。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是原来的她,
她才有机会,悄悄布局。她睁开眼,看向桌上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药。“青竹。”“奴婢在。
”“把药拿来。”“**,药凉了,奴婢去给您热一热。”“不用。”沈微澜接过药碗,
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放下碗,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游戏,由我来下。
”2庶母的毒计沈微澜落水之后,沈府后院的气氛,微妙地变了。表面上,一切如常。
刘氏依旧每日来探望,嘘寒问暖;沈若薇也时常过来陪她说话,
送些精致的点心和玩意儿;下人们见她是未来的二皇子侧妃,态度也比以前恭敬了许多。
但沈微澜知道,这只是表面。真正的暗流,在水面之下。她病愈的第五天,天气难得放晴。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院子里,给冰冷的地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青竹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您慢点。”青竹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的手臂,“大夫说,
您这几日可以在院子里走走,但不能累着。”“我又不是纸糊的。”沈微澜淡淡道,
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的身体,确实还很虚弱,但比起刚穿来时,
已经好了许多。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几株红梅开得正艳,在一片灰白的冬日里,
显得格外醒目。沈微澜站在一株梅树下,抬手轻轻拂过一枝沾着霜的花枝。“**,
这几株梅,是您小时候亲手栽的。”青竹笑着说,“那时候您还说,要像梅花一样,
不畏严寒。”沈微澜指尖一顿。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幕。只是,
原身的“不畏严寒”,最后却变成了投湖自尽。她收回手,垂眸笑了笑:“那时候,说的话,
做不得数。”青竹没听懂,只当她是心情不好,便换了个话题:“**,再过几日,
您就要去二皇子府了。夫人已经让人开始准备嫁妆了呢。”“嗯。”沈微澜不置可否。嫁妆,
是她未来在二皇子府立足的底气之一。她不会让任何人动她的嫁妆。正想着,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夫人请您去花园说话。”一个婆子的声音响起。
沈微澜回头,看到是刘氏身边的刘嬷嬷。她心中微微一动。刘氏这几日虽然常来,
但多是在她的院子里坐坐,说几句闲话便走。今日特意让她去花园,倒是有些反常。
“知道了。”她面上不显,只淡淡应了一声,“青竹,扶我过去。
”刘嬷嬷笑着上前一步:“大**身子还虚,让老奴来扶吧。”沈微澜看了她一眼,
目光平静:“有青竹就够了。”刘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如常:“是老奴多事了。”花园离她的院子不远。冬日的花园有些萧索,
假山石**在空气中,池塘里结了一层薄冰,只有几株耐寒的花木还顽强地开着。
刘氏坐在一处暖阁里,身边放着一个小火炉,正慢悠悠地喝着茶。“母亲。”沈微澜上前,
规规矩矩地行礼。“来了?”刘氏抬眸,笑得温柔,“快过来坐。外面冷,别冻着。
”沈微澜在她对面坐下,青竹站在她身后。“澜儿,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吗?”刘氏问。
“好多了,谢母亲关心。”沈微澜答。刘氏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像是随意地说道:“你落水那日,可把我吓坏了。你父亲更是急得团团转。”她放下茶盏,
目光落在沈微澜脸上,“你这孩子,从小就倔。有什么事,不能跟家里说?
非要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沈微澜垂下眼:“是女儿不懂事。”“你知道就好。
”刘氏叹了口气,“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沈家的嫡长女,你背后有沈家。
”她说着,话锋一转,“对了,你表哥今日来看你父亲,正好在府中。
你们小时候也见过几面,你还记得吗?”“表哥?”沈微澜微微一愣。原身的记忆里,
确实有一个远房表哥,姓顾,是父亲旧友之子。只是这些年一直外放为官,很少回京。
“正是顾家的三郎。”刘氏笑道,“他这次回京述职,特意来拜访你父亲。
你们也算青梅竹马,如今你要出嫁了,让你们见一面,说说话,也不枉小时候的情分。
”青梅竹马?沈微澜心中冷笑。原身和这位顾三郎,不过是小时候见过几次面,
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谈得上青梅竹马。刘氏这是,想做什么?她抬眸,
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母亲安排便是,女儿听从母亲的意思。
”刘氏满意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她拍了拍手,“来人。
”一个小丫鬟应声而入:“夫人。”“去请顾三公子过来。”刘氏吩咐,
“就说……我让他来见见澜儿。”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沈微澜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脑子飞快地转着。
刘氏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她和这位顾三郎见面?仅仅是“叙旧”?还是……另有目的?
不多时,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顾三公子到——”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眉目清秀,气质温润,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顾三郎见过沈夫人。
”他先向刘氏行礼,又看向沈微澜,微微一愣,随即拱手,“这位,便是微澜表妹?
”沈微澜起身,福身一礼:“见过表哥。
”刘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如今都长这么大了。三郎,
你这次回京,可不许急匆匆就走。多在京里留几日,也好和你沈伯父多聊聊。
”顾三郎温声道:“是,小侄听从沈伯母安排。”刘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
便借口“身子有些乏”,让身边的嬷嬷扶着去里间休息,只留下沈微澜和顾三郎在暖阁中。
“你们年轻人说话,我就不在这里杵着了。”她笑着说,“澜儿,好好陪陪你表哥。
”暖阁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也隔绝了旁人的视线。顾三郎站在原地,
似乎有些局促:“多年不见,表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沈微澜心中暗忖。这人,
表面温文尔雅,眼神却很清明,不像个简单角色。“表哥谬赞。”她垂眸,“小时候的事,
我大多记不清了。”顾三郎笑了笑:“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时候,
你总喜欢跟在沈伯父身后,安安静静地听他读书。”他顿了顿,又道,“听说,
表妹即将嫁入二皇子府?”“是。”沈微澜答得很平静。顾三郎看了她一眼,
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恭喜表妹。”“多谢表哥。”沈微澜淡淡道。两人一时无话。
暖阁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沈微澜垂着眼,看似在打量自己的指尖,实际上,
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顾三郎的一举一动。她很清楚,刘氏不会无缘无故让他们单独见面。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是青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个小厮踉跄着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大**,不好了!”沈微澜眉梢一挑:“何事惊慌?
”那小厮喘着粗气,指了指外面:“外面……外面有人说,
看到……看到您和顾三公子在暖阁里……拉拉扯扯……”他话没说完,
整个人已经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奴才只是……只是听人这么说……”顾三郎脸色一变:“什么人胡说八道?
”沈微澜却没有立刻发作。她的目光,冷冷地掠过那小厮,又看向门外。刘氏不在,
刘嬷嬷也不在。暖阁外,却隐隐有几个人影晃动,似乎在“路过”。她心里瞬间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是一场局。一场针对她的局。若是寻常闺阁女子,此刻只怕已经又羞又怒,
又怕又慌,要么哭着否认,要么冲出去和人理论。可无论她怎么反应,只要“传言”传出去,
就已经够了。一个未出阁的嫡女,与外男在暖阁中单独相处,
还被人撞见“拉拉扯扯”——无论真相如何,名声都毁了一半。更何况,
她还是未来的二皇子侧妃。这若是传到宫里去,皇后、皇帝会怎么想?二皇子会怎么想?
轻则斥责,重则……赐婚作废。而刘氏呢?她大可以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是让他们叙叙旧,
谁知道会被人误会?”甚至还可以顺势把责任推到那个“胡说八道”的人身上,
再表现出一副“为女儿担忧”的慈母姿态。好一手借刀杀人。沈微澜心中冷笑,
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与慌乱。“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抖,
像是被吓得不轻,“我与表哥不过是在……在说话,
怎么会……”那小厮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顾三郎皱紧眉头,正要开口,
沈微澜却抢先一步。“青竹。”她忽然唤了一声。“奴婢在!”青竹连忙上前。“去,
请父亲过来。”沈微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就说……有人在花园里散播谣言,污蔑我与表哥的清誉。”青竹一愣:“**,
这……”“快去。”沈微澜加重了语气。青竹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而去。顾三郎看着她,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原以为,这位表妹会像传闻中那样胆小怯懦,被吓得不知所措。
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请沈敬之过来。沈微澜却没有看他,
而是转头看向那小厮,声音依旧发颤,却字字清晰:“你刚才说,是‘听人这么说’?
”那小厮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是……”“是谁?”沈微澜追问,“是谁跟你说的?
”那小厮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是……是……”他还没说完,
暖阁外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是我说的。”一个婆子掀帘而入,
正是刘氏身边的刘嬷嬷。她看了那小厮一眼,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连句话都说不明白。
”说完,她转向沈微澜,脸上堆起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大**,不是老奴多嘴,
只是……刚才老奴路过,确实看到……您和顾三公子在暖阁里靠得有些近。”她叹了口气,
“老奴也是为您好。您如今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一言一行都要谨慎。若是被人看在眼里,
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顾三郎怒极反笑:“刘嬷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我与表妹不过是叙旧,你却……”“顾三公子息怒。”刘嬷嬷连忙道,
“老奴也只是实话实说。老奴伺候夫人多年,怎敢凭空捏造?”她说着,又转向沈微澜,
语气越发“语重心长”:“大**,您可别怪老奴多嘴。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
怎么忍心看着您走错路?”沈微澜心中冷笑。看着她长大?原身被欺负的时候,
怎么不见你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她垂下眼,长长地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慌乱:“刘嬷嬷,我与表哥清清白白,你怎么能……”“大**,
您就别嘴硬了。”刘嬷嬷叹了口气,“刚才不止老奴一人看到,花园里还有别的丫鬟婆子呢。
”她话一出口,暖阁外立刻有几个丫鬟婆子探头探脑,像是在印证她的话。
顾三郎脸色铁青:“你们——”“够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沈敬之在管家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父亲。”沈微澜起身,行礼,
声音轻轻发抖,“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敬之目光一扫,
落在刘嬷嬷和那小厮身上,“谁来说?”刘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老爷息怒,
是老奴多嘴。只是老奴实在担心大**的名声,才……”“你担心她的名声?
”沈敬之冷冷地看着她,“那你刚才在花园里,对那些丫鬟婆子说了些什么?
”刘嬷嬷心中一凛,强自镇定:“老奴只是提醒她们,让她们不要乱说话。”“是吗?
”沈敬之冷哼一声,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小厮,“你说。”那小厮被吓得浑身发抖,
连连磕头:“老爷,奴才……奴才刚才在花园里,
听刘嬷嬷说……说大**和顾三公子在暖阁里拉拉扯扯,
还说……还说大**怕是对赐婚不满,与旧情人……旧情人……”他话没说完,
已经吓得说不下去了。暖阁里一片死寂。顾三郎脸色煞白:“沈伯父,我绝无此意!
”沈敬之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胆小懦弱,
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更何况,顾三郎是他旧友之子,人品如何,他心里有数。可刘嬷嬷的话,
已经传出去了。若是不处理好,这事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沈微澜垂着眼,
指尖微微收紧。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她“表现刚烈”的时候。她要的,不是争辩,而是结果。
“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女儿有话要说。
”沈敬之看向她:“你说。”沈微澜抬起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女儿与表哥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刘嬷嬷口口声声说为女儿好,
却在花园里散播这种谣言,究竟是为女儿好,还是……”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咬了咬唇,
像是不敢再说。刘嬷嬷脸色一变:“大**,你可不能冤枉老奴!”“我冤枉你?
”沈微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冷得刺骨,“刚才是谁说,‘不止老奴一人看到’?
”她抬眸,目光冷冷地扫过暖阁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婆子,“你们都看到了?
”那几个丫鬟婆子被她看得心里一慌,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刘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想借“人多”来压一压沈微澜的气势,
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抓住了这一点。沈微澜却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既然你们都看到了,
”她缓缓道,“那就请你们把刚才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她转向沈敬之,“父亲,
女儿请求,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沈敬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个一向怯懦的女儿,会有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坚定。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他转头看向管家:“去,
把花园里所有刚才在场的丫鬟婆子,都叫进来。”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
暖阁里便挤满了人。刘氏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些难看,
却还是挤出一副“担忧”的神情:“老爷,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闹成这样?
”沈敬之没有理她,只冷冷地看着那一干下人:“你们刚才,都看到了什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刘嬷嬷心里着急,却又不敢自己说,
只能用眼神示意其中一个平日跟她关系好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咬了咬牙,
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老爷,奴婢刚才……确实看到大**和顾三公子在暖阁里说话。
”“说话?”沈微澜轻声重复了一遍,“只是说话?”那小丫鬟被她看得心里一慌,
下意识地点点头:“是……是……”“那你刚才在花园里,跟别人说的,也是‘只是说话’?
”沈微澜问。小丫鬟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我刚才在花园里听到的,
可不是这样。”青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很坚定,“我听到有人说,
大**和顾三公子在暖阁里拉拉扯扯,还说大**对赐婚不满,要和旧情人私奔。
”她抬起头,看向刘嬷嬷,“这话,是刘嬷嬷说的。”暖阁里一片哗然。
刘氏脸色一变:“青竹,你胡说什么!”青竹扑通一声跪下:“夫人,奴婢不敢胡说!
刚才奴婢路过花园,确实听到刘嬷嬷对几位姐姐说,让她们小心些,别乱说话,
还说……还说大**不知好歹,放着二皇子妃的位置不要,非要和旧情人藕断丝连。
”刘嬷嬷脸色煞白:“你血口喷人!”“是不是血口喷人,问问那几位姐姐就知道了。
”青竹咬牙道。那几个被点到名的丫鬟,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纷纷跪下:“老爷,
奴婢……奴婢确实听到刘嬷嬷这么说……”沈敬之的脸色,已经冷得像冰。他当然知道,
后院里这些人喜欢嚼舌根。可他没想到,刘嬷嬷竟然敢拿这种事做文章。“刘嬷嬷。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可知罪?”刘嬷嬷扑通一声跪下,
连连磕头:“老爷恕罪,老奴只是一时嘴快,绝无……绝无恶意啊!”“一时嘴快?
”沈微澜轻声笑了一下,“刘嬷嬷,你刚才在暖阁里说,‘不止你一人看到’,
如今却又说只是‘一时嘴快’。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她抬眸,看向沈敬之,“父亲,
女儿虽然愚笨,却也知道,这种话一旦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她一字一顿,
“女儿是圣上赐婚的人,若是被人说与外男有染,丢的,不只是女儿的脸,还有沈家的脸,
甚至……是皇家的脸。”暖阁里,一片死寂。连刘氏,脸色都变了。她没想到,
这个一向懦弱的嫡女,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沈敬之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他沉声道,“把刘嬷嬷拖下去,杖责二十,逐出沈府。
”刘嬷嬷大惊失色:“老爷!夫人!老奴跟随夫人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您不能——”“拖下去!”沈敬之厉声喝道。两个小厮立刻上前,架起刘嬷嬷就往外拖。
刘嬷嬷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暖阁里,一时鸦雀无声。刘氏脸色苍白,强自镇定:“老爷,
这都是误会,刘嬷嬷她……”“够了。”沈敬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刘氏,你在后院的事,
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念在你这些年操持家务,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但你记住,澜儿是沈家的嫡长女,是圣上赐婚的二皇子侧妃。她的名声,
不是你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刘氏身子一震,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老爷息怒。”她咬着牙,
行了个礼,“是妾身糊涂。”沈敬之冷哼一声,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向顾三郎:“三郎,
今日之事,委屈你了。”顾三郎连忙拱手:“沈伯父言重了。此事与小侄无关,
倒是让表妹受了委屈。”沈微澜垂眸:“多谢父亲为女儿做主。”沈敬之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似乎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你先回院子休息吧。
”他终究还是放软了语气,“以后若再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你不必忍,直接来告诉为父。
”“是。”沈微澜乖巧地应了一声。她转身,在青竹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暖阁。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刘氏站在暖阁门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眼底闪过一丝阴冷。这丫头,倒是长了点心眼。不过——她勾了勾唇角。游戏,才刚刚开始。
3父亲与家族暖阁风波之后,沈府后院安静了几天。刘嬷嬷被逐出沈府,刘氏收敛了许多,
不再每日来她院中“嘘寒问暖”。沈若薇也安静了不少,只是偶尔派丫鬟送来些点心和药材,
算是维持表面的姐妹情分。沈微澜乐得清静。她把这几天的时间,
都用在整理原身的记忆和梳理局势上。这日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青竹正替她收拾书桌,把一些散乱的书册归类放好。“**,这是老爷书房里送来的书,
说是让您出嫁前多看看,长长见识。”青竹道。沈微澜看了一眼,
是几本关于礼仪、女则的书,还有一本《昭宁律》。她伸手拿起那本《昭宁律》,
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放那儿吧。”她淡淡道。青竹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道:“**,
这几日老爷对您,似乎比以前上心多了。”沈微澜笑了笑:“你以为,是因为我落水?
”青竹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不是。”沈微澜摇头,“是因为赐婚。
”青竹似懂非懂。沈微澜没有解释,只是翻开了那本《昭宁律》。
她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知道规则,才能利用规则。正看着,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大**,老爷请您去书房说话。”是管家的声音。
沈微澜眸光一动。她合上书,站起身:“知道了。”她跟着管家穿过几条回廊,
来到前院的书房。书房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册,
案几上放着几卷未看完的奏折和公文。沈敬之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父亲。
”沈微澜上前,行礼。“进来吧。”沈敬之抬眸,示意她坐下。丫鬟奉上茶后退了下去,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身子好些了吗?”沈敬之问。“好多了。
”沈微澜答。沈敬之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日花园里的事,
委屈你了。”沈微澜垂眸:“父亲已经为女儿做主了。”“做主?”沈敬之苦笑了一下,
“我能做的,也不过是杖责一个嬷嬷,把她赶出府。真正能决定你命运的人,不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是圣上,是二皇子,是皇后,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沈微澜心中一凛。她没想到,沈敬之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原身的记忆里,
这位父亲虽然不算严厉,却也很少在子女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父亲。
”她轻声唤了一句。沈敬之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愧疚:“这些年,为父对你,不够好。
”“父亲何出此言?”沈微澜垂眸,“父亲供我衣食,教我读书识字,已经是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