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从小就教我要知理。所以阿兄为了逃命将我踹下马车,我没有怨恨。
收养我的仵作被人诬陷腰斩,我并未为他抱屈。义妹仗着爹娘袒护她,屡次三番致我于险境,
我选择体谅。后来沈家被卷进陈年旧案,爹娘求我救下义妹。
彼时已是天子近臣的我一如既往地知理:“妹妹既是前朝余孽,就该前往那极乐之地,
跟她的家人团聚。”1.我叫沈书。阿爹是武将,凭借战场杀敌的本事赚得一身功名。
阿兄和阿爹一样,钟爱舞刀弄枪,不喜读书。爹娘为我取这个名字,希望我知书达理,
做个大方豁达的人。更重要的是,本朝不拘女子于室。女子亦可出入朝堂。我不负爹娘厚望,
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六岁熟读四十五经,八岁作为以才女之名誉满大周。拜师,求学,
考取功名,定亲,成家。不出意外,我会按照这样的轨迹平安顺遂地度过这一生。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意外来了。2.十岁那年,阿爹接到升迁的旨意。
我们全家从偏僻的滁州前往江南。快到禹州地界时,忽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堆匪徒。
这些匪徒放着满箱的金银财宝不要,专门冲着我们的命来。阿娘将我和哥哥放在一辆马车上,
转身提剑帮助阿爹杀敌。很快,我们杀出了一条路。马车上有太多财物,拖着马跑不快。
身后匪徒穷追不舍。我和哥哥尽量把车上财物都丢下。到最后,
堆得满满当当东西的马车只剩下我俩。马车的速度有加快。但还是不够。这时候,
哥哥将我推下了马车。3.那些匪徒将我绑上了山。山里有很多跟我一样年纪的小孩。
过了很多个日夜,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当我被压着站在底下有累累白骨的悬崖边时,
朝廷清匪的大军赶到。我来到了附近最近的城池。本想拜托当地官员联系父母。
可我刚一说明诉求,原本还算客气的县太爷立马变了脸色,挥手让衙役将我赶出衙门。
我走在街上,衣衫破烂,像个弃儿一样。我原本想着在当地寻份差事,替人抄书也好,
帮工也罢。只要能赚银钱养活自己,就不怕找不到爹娘。但有人要杀我。4.那是一个夜晚,
我躲在县里的城隍庙下。这几年灾荒。庙里有很多流民。我找了庙里靠墙角的位置,
躲在佛像后,不敢睡。终于,昏昏欲睡之时,我听见了马匹的声音。那一夜,庙里火光冲天。
我看到了为首之人的样貌。五大三粗,满身匪气。我躲在墙角,可还是被人发现。
那人提着刀专门向我而来。嘴里念念有词:“要怪就怪你挡了某些人的路。”那一刻,
我脑子里闪过的还是爹常常对我说的话。“人要知理。”所以我试图谅解他,
试图跟他讲道理。那人听后哈哈大笑,旋即面目狰狞,手中大刀高高举起。我面无惧色,
只是突然明白。爹讲的道理,不对。银亮的灯光在我面前闪起,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大刀割断了我脖颈处的皮肉,腥热的气息在鼻尖漫开。我不怕死。爹娘都是武将,
他们从小就教导我不要畏惧死亡。“哐当。”我听到了刀落地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汉子倒在血泊中,血流不止。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流民和剩下的匪徒们尖叫、慌乱。大家纷纷抢占躲避的位置。我实在害怕,缩在原地,
瑟瑟发抖。这一夜,城隍庙哀嚎不绝。匪徒们放的大火没有随着他们的死熄灭,
反而愈演愈烈。火烧了一天一夜。烟雾缭绕。5.待至天明,
将近百人的流民队伍只剩下不到十人。我的贴身玉佩在动乱中不知所踪。
我的脖子被人砍了一刀。很痛,流了很多血。流民中有人懂医,是跟我年纪一般大的女子。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香。是阿爹受伤时经常会抹的那种药。那是宫中赏赐下来的药。
她替我止了血。她告诉了我的名字。叶璇。我恍然记起,前太子有位专用御医,虽为女子,
但医术高超,后因宠妃善妒,将其绑入慎刑司,废其五指。后不知所踪。据说,
那位太医姓叶。6.我跟着活下来的流民队伍一路到了江州。路上无恶民侵扰,
亦无匪徒抢占。我们一群老弱妇孺,在饥荒严重的灾年,平安地到达了百里之外的江州。
到了江州地界,突然出现了一伙人。流民队伍被冲散。叶璇不知所踪。江州地处江南,
鱼米之乡,是风物繁华之地,有很多京城没见过的新鲜风俗。虽是灾年,但比起北方,
江州的情况较比想象中如意。就算遍地饿殍,江州依然有很多年轻娘子做生意。同时,
我也听说了爹娘的事迹。武将夫妇在京城附近某个山头剿匪时,找到了被匪徒掳走的亲闺女。
我听着这消息,无怨无悲。就跟当初阿兄将我踢下马车时一样。我记着爹的教导。要知理。
任何事情都有理由。大家这样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也要为大家考虑。所以,
爹娘这样做一定有爹娘的道理。要为爹娘考虑。同时,我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世界上没有沈书了。7.为了果腹,我到了一家酒肆做帮工。日子虽然清贫,
但也勉强过得下去。我每日都会给爹娘写信。我理解爹娘抛弃我,理解他们可能原谅了阿兄。
我就想知道理由。我每日都给他们写信。驿夫很快与我相熟。他常笑着与我交谈府里的嬷嬷。
我一直没收到回信。不久后,驿夫出了意外,死了。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之后,
我再没有给爹娘写信。涌入江州城的灾民越来越多。江州城肉眼可见地乱,酒肆开不下去。
我读过书,能算账,勉强还能靠这门手艺养活自己。闲暇的时候,倒也能替人抄抄书。
一年到头,也算是攒了不少银钱。又一年,我十一岁。灾情缓解,流民少了不少。
我找牙婆租了一个简陋的院子,找了专门的路子委托人置办身份路引,准备参加今年的乡试。
本朝制度开明,女子亦可出入朝堂为官。江州城像我一样醉心于科考的女子不在少数。
不过女子立身于世,总比男子艰难些。我不会武功,还随了娘长了一副好样貌。
从前在将军府的庇护尚可以安然无恙。如今我孤身寡人蜗居在一方小院之中。
没有任何庇护的好颜色会招来不小的麻烦。当地最有名的青楼老鸨盯上了我。
她还知道我伪造身份路引的事,还威胁我,要去官府告发我。于是我找到了一名仵作。
请他庇护。8.“我不收你。”他瞥了眼我的手,“你是官家**,是读书人。既是读书人,
就不该与我扯上关系。我是仵作,是贱籍。我不害你。”我看了眼自己的手,
曾经纤细、清白如葱的手也不知何时长满了茧子。时隔一年,我竟有些恍惚。
我曾是被京城大儒当中称赞的学生,是一篇诗稿万人求的才女。末了,
仵作问我:“为何求我?”我看了眼他胸口鼓鼓囊囊的口袋。
我曾无数次见过他对书视若珍宝的模样。我回答:“我见过你读书。”仵作不善言辞,
只是木讷地回答:“那你教我读书。”于是我成了仵作的徒弟。白天我帮他干活。
夜晚我教他读书。仵作从记事就一直准备是仵作。仵作是贱籍,子孙后代永不得入仕。
仵作会帮我赶跑歹人,会给我工钱,还会让我去学堂。我继续帮人写书,攒了点钱,
买了一两他爱喝的小酒,在衙门口等他。衙门今日围满了人。地面上摆着什么东西,
我走近一瞧,仵作被打死的尸体。9.县太爷宣布仵作的罪行。偷书。可我看得真切。
那是我帮仵作换的书。书上是我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牛皮纸张是仵作酒里兑水省出来的。
仵作死了,他珍爱的书被扔在泥里。衙门的人可怜我,到底没抢走仵作的所有东西。
江州是个大城池,只要想活,就能活下去。我成了酒馆里的伙计。
也知道污蔑仵作的人是县太爷小舅子外室侄子的小舅子。
仅仅是仵作勘验时不小心让他窥见了恶心的场面。我瞧着那人志得意满的模样,
再一次想起了爹的话。要知理。那人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要为他考虑。人要知理,
所以我的所作所为也有我的道理。大家也要为我考虑。于是第二天,
那个小舅子冻死在寒冬腊月的雪坑中。很少有人知道,有种草叫雪锦草。长于深山之中,
无色无味,入口即化,平常无奈。遇雪,则含有剧毒。雪化,死者之躯无毒。
这是仵作勘验那具恶心的躯体时,偶然提到的一句话。这一年,我十三岁。
我依然在攒钱读书。十五岁那年,老鸨又来了。这次她告到官府,告发**菅人命,
身份不明。官府定了我的罪,对我施了刑。我重伤昏迷,奄奄一息之时,
我听见了哥哥的声音。“大人。”“这是沈怀远的女儿?”我还听到了爹的名字。“是,
城隍庙里的尸体被人动了手脚,属下查到沈书这些年都在江州城生活。”“杀了她。
”恍惚间,我又闻到了一阵药香味。我被人丢在了乱葬岗。我的意识依然清晰。我感觉到,
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有希望。但是我又听到了那个让我如坠冰窟的声音。
“果然是长公主的药方,这人没死,带走。”10.我被带到了青楼,换上了轻薄的纱裙。
就在我被绑到青楼那日。江州城最大的青楼起了火。和当年城隍庙里的火一模一样。
叶璇从火光里走来,与我重逢。“好久不见。”她笑着说。我被叶璇等人带到一处宅子里。
据下人所说,这是长公主在江州的私宅。幼时我听闻过长公主的名讳。先帝最小的女儿,
当今圣上的姑姑。文,武能上战场杀敌。巾帼不让须眉,是所有大周女儿敬仰的姑娘。
“你可知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叶璇并未与我周旋,直接问我。我摇头,不知。
“十三年前,废太子自焚于东宫,他有一妾诞下一女,藏于庭院被旧部带出。”“所以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叶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沈书,你就是那个婴孩。
”11.“这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反驳。“我自小在幽州长大,得阿娘教养,
长相酷似阿娘。凡是见过我样貌的人皆说我眉眼间有阿爹少时风貌。
”“这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公主身边的太监还和陛下长得相似呢,
难不成也是亲生手足吗?”见我没反应,
叶璇继续自顾自地说着:“长公主早就知道太子余孽的存在,经过多番探查,
最终查到你爹娘身上。你爹沈怀远曾受太子提拔,你娘受过那么妾室的恩惠。
他们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替了你。直到后来你失踪,他们回京任职时才接回亲生女儿。
”“在城隍庙的时候,我偷了你的玉佩,伪造了一具尸体假装是你。
后来不知道消息怎么泄露,大家都知道你还活着,废太子的政敌派人杀你。
我们的人知道了消息,才赶来救你。”我有些头疼。太赶巧了。我还是没有多问。爹说了,
人要知理。我要知趣。“殿下为何要救我?”叶璇看了我一眼,
眼神是我看不懂的奇怪:“殿下说了,天下需要一位女大儒。”我立马就领会。
“殿下要夺位?”“可有高见?”纱帘轻动,我瞥见了屏风外的人影,
“长公主殿下顾念血脉亲情,想的是缓兵之计。但当今圣上血气方刚,
乃是渴望建功立业之时。殿下若想登上高位,不能心软。欲成大事之人,必心狠手辣。
”说话间,我瞥见屏风外的人影一动不动。叶璇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语气不急不躁:“沈书,
你不该做大儒。你天生就该进入朝堂,做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奸相。
殿下手里有几个举荐的官职,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向殿下修书一封。毕竟你一个姑娘,
独身在外,又有性命之忧。到了京城,殿下好歹能保住你。我读过你的文章,凭你的本事,
一定能为殿下在朝堂上争得一席之地。”“不需要。”我看着叶璇,
眼角的余光始终盯着屏风上的人影。“叶姑娘,你让殿下放心,我沈书,
一定会自己走到殿下面前。”爹、娘、哥哥,希望你们见到活着的我不要惊讶。
12.屏风处的人影消失了。伤好后,我回到了原来的住所。却只见一处灰烬。
原来青楼着火那日,江州城许多地方都着了火。很多人被活活烧死在家中。
叶璇的话始终在我耳边挥之不去。“那你要快一点,否则会因为你死很多人。”同年,
朝廷开设恩科。我成为了这一年的状元郎。捷报送来那日,京城来了人。
一名侯府嬷嬷出现在我家门口,傲气凌人。“侯府已经找到大**的下落,大**,
跟老奴回去吧。”“不必。”我客气地笑着,观察着她的表情。“我乃状元郎,
届时自会敲锣打鼓地回到将军府,慰告祖宗。”嬷嬷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指着我,
一脸惊恐:“你是岑书,是长公主欲举荐的那个层岑书?”我心中凛然,面上却不显。
“嬷嬷才知道我啊?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了。”嬷嬷顿时连滚带爬地爬上马车。
完全没有一开始傲气凌人的样子。看热闹的百姓散了,但我总感觉到,
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看着我。13.这天晚上。家里又出现了刺客。
我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被我杀死的人。从得知我是废太子余孽那日起,
我无时无刻不在遭遇刺杀。在将军府的时候,我有习武,勉强能自保。
但还是有好几次因为疏忽中了毒,还是依靠叶璇的解药才活下去。久而久之,
我竟也养成了杀人的手艺。古人圣贤说的真没错:活到老,学到老。嬷嬷第二日又来了。
这次她身边站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比五年前城隍庙里的汉字更具匪气。
他们来接我回将军府。将军府收养的大**五年前走丢一事在江州城闹得沸沸扬扬。
我跟着他们回去。这一路上属实不太平。嬷嬷在熏香里下药,婢女在吃食里下毒。走水路,
遇上水匪。走旱路,遇上匪寇。愈接近京城,遇到的危害愈多。到最后,
活着走到将军府门口的,只有我一人。14.那时,将军府门口挂了白幡。
五年不见的父母兄长身着丧服。他们身旁,还有一个跟我同样年纪的姑娘,也身着丧服。
见到我,众人先是一惊,眼里齐齐闪过失落。旁人只当他们感念那些忠心的奴仆。“瘦了,
高了。”回到府里后,娘热泪盈眶地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念叨。我只是含笑看着她的白发,
眼底毫无波澜。“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在家。”爹试图打圆场。“那我的身份呢?
我轻声质问,扫视在场所有人。观察着每个人变化的脸色。心里只觉得痛快。
本来可以不这样的。本来可以装聋作哑地继续生活下去。
在公主大计谋成之前继续与这些人虚与委蛇。可我不甘心。我伤心。爹只说,“清者自清。
”我想说这不对,这分明是把我置于流言蜚语的境地。
但是阿爹很严厉的呵斥我:“够了!刚回来就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要给谁看!我教你知理,
理呢?知到狗肚子去了!”说罢,他失望地看着我:“沈书,你真是枉费我对你的教导。
”爹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后,娘也跟着他走了。新认回来的女儿沈鸢冷哼了一声后,
也跟着离开。唯留兄长还在原地。“阿书。”兄长满脸痛苦纠结,明显有话要对我讲。
可他迟迟不讲。我没了耐心,准备请他离开。他才挤出了一句话。“当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