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串佛珠，能挡风沙，也能挡灾祸。

哥，这串佛珠，能挡风沙，也能挡灾祸。女子的声音犹在耳畔。可风沙挡住了，

灾祸却没挡住。三年了。顾远山抚摸着腕上那串紫檀佛珠，珠子早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丝路上，再无那个巧笑嫣然的佳人。只剩他，和一个沉重的承诺。1黄沙漫天。

驼**在风中显得破碎而遥远。顾远山的商队已经在这片无垠的沙海里走了十天。

他是这支商队的头儿。道上的人不喊他本名，都叫他“活阎王”。因为他心狠，手也狠。

三年来，从他手里过的货，从没出过差错。从他刀下走的魂，也从没能再开口。这次的货，

尤其重要。是西州刺史托他运往长安的一批贡品，指名道姓要他顾远山护送。酬金高得吓人。

但顾远山看中的不是钱。他只是需要走这条路。一遍又一遍地走。仿佛这样，

就能把那个丢在路上的人，重新找回来。“哥。”一只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顾远山回过神，低头。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却黑亮得惊人。

她叫星晚，苏星晚。她不会说话。是个小哑巴。顾远山从怀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剥开，塞进她嘴里。甜味瞬间在小姑娘的嘴里化开，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远山脸上那如冰霜般的线条，也似乎柔和了一瞬。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手上沾满血腥的“活阎王”。商队里的伙计们都见怪不怪。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小哑巴是阎王的禁脔，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说一句闲话。

曾有个不开眼的，嘴碎说她是顾远山的累赘。第二天，那人的舌头就被割了，

扔在了沙子里喂蝎子。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多嘴。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将沙丘染成一片血红。“头儿，前面是龙门客栈，今晚就在那儿落脚吧？

”副手张彪过来请示。顾远山眯眼看了看天色。“嗯。”一个字，干脆利落。

龙门客栈是这方圆百里唯一的落脚点，鱼龙混杂。顾远山的商队一进去，

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许多。不少人都认得他这尊煞神。顾远山没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

径直带着星晚走到一个角落坐下。他要了两碗面，一壶清水。将面碗里为数不多的几片肉，

全都夹到了星晚的碗里。小姑娘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把碗又推了回来。她指了指肉，

又指了指顾远山，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吃。顾远山心中一暖，又有些发酸。这懂事的样子，

和她姐姐一模一样。“你吃，我不想吃。”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星晚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哟，

这不是‘活阎王’顾爷吗？怎么几年不见，身边还带了个拖油瓶？”大堂里，

一桌满脸横肉的汉子站了起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从眼角到下巴一道狰狞的刀疤，

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是黑风口的马匪，头子叫王霸。顾远山眉头都没抬一下，

继续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清汤面。仿佛没听见。王霸脸上挂不住了，几步走到顾远山桌前，

一脚踩在凳子上。“顾阎王，哑巴了？你这趟货不错啊，借兄弟们发点财怎么样？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顾远山身后那几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箱子。更让他不爽的是，

顾远山从头到尾，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是一种极致的蔑视。王霸的独眼闪过一丝凶光，

他的视线往下，落在了埋头吃面的星晚身上。“这小丫头片子长得倒水灵，

就是可惜是个哑巴，不会叫。”他伸出脏兮兮的手，就想去捏星晚的脸蛋。“不然，

陪哥哥们玩玩，肯定有意思……”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啊——！

”王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那只伸出去的手，从中指到小指，三根手指齐齐被斩断，

掉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顾远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手上握着一把短刀，刀锋上，

一滴血珠正缓缓滑落。他的眼神，比沙漠里午夜的寒风还要冷。“我的东西，你也配碰？

”2整个龙门客栈死一般寂静。只有王霸抱着断指的手在地上哀嚎，血流了一地。

他的那帮手下全都吓傻了，握着刀，却没一个人敢上前。顾远山甚至没有看王霸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受惊的星晚身上。小姑娘吓得小脸惨白，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因为不能出声，只能发出呜呜的抽噎。顾远山的心，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俯身，用没握刀的那只手，轻轻捂住了星晚的眼睛。“别怕，没事了。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奇异地安抚了小姑娘的情绪。他转过身，

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惨嚎的王霸，最后定格在那些不敢动弹的马匪身上。“滚。”一个字，

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马匪们如蒙大赦，扶起还在鬼叫的王霸，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客栈。

顾远山这才收起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下，把星晚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就坐在床边，守着睡不安稳的星晚，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

总能勾起回忆。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风沙天。“哥，你看，这月牙泉好美啊。

”苏月凝穿着一身红衣，站在沙丘上，笑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

她是商队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所有人都喜欢她，因为她善良，爱笑，

会给受伤的伙计包扎伤口，会给迷路的孩子分吃的。顾远山也喜欢她。不，是爱。

他一个刀口舔血的糙汉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动。“喜欢就多看会儿。”他站在她身后，

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苏月凝转过身，从怀里拿出一串佛珠，塞到他手里。“哥，

这串佛珠，是我在伽蓝寺求的，开过光的。师父说，能挡风沙，也能挡灾祸。”她踮起脚，

亲手为他戴在手腕上。“你每次都走在最前面，太危险了。戴着它，就当我在陪着你。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一直烫到心里。顾远山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笨拙地点了点头。

“好。”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麦芽糖，那是他特意为她留的。“给。

”苏月凝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好甜。

”……回忆有多甜，现实就有多痛。顾远山低下头，看着怀中熟睡的星晚。眉眼之间，

和月凝有七分相似。月凝说过，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治好妹妹的嗓子，

让她能开口喊自己一声“姐姐”。可她再也听不到了。那天，商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黑风暴。

铺天盖地的黄沙吞噬了一切。等他从沙子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商队都被冲散了。

他像疯了一样寻找。三天三夜。最后，他在一个沙丘下，找到了被埋在沙里的苏月凝。

她已经没了气息。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水囊，和半块没吃完的馕。

她是想把最后的水和食物留给他。那一天，顾远山的世界，也跟着她一起被埋葬了。

他处理完商队的后事，遣散了所有人，一个人去了苏月凝的家。

他见到了她那个因病早逝的爹娘留下的，唯一的亲人。她那个不会说话的妹妹，苏星晚。

他跪在苏家破败的祠堂前，磕了三个响头。“月凝，你放心。从今往后，

星晚就是我顾远山的亲妹妹。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护她一天周全。”丝路再无佳人。余生，

便为她供养。天色微亮。顾远山起身，准备出发。副手张彪却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头儿，

不好了。”“我们……我们的水囊，全都破了。”顾远山眼神一厉。

他快步走到堆放物资的地方，果然看到十几个水囊全都瘫在地上，水漏了一干二净。

切口平整。是刀划的。昨晚那帮马匪做的？不像。他们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

这是要断他们的生路！张彪捡起一个水囊，脸色发白：“头儿，这可怎么办？离下一个绿洲，

还有至少五天路程。”没有水，五天，所有人都得死。顾远山蹲下身，捻起一点湿润的沙土。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最后，定格在一根用来捆绑货物的麻绳上。麻绳的末端，

打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绳结。同心结。在丝路上，只有一支商队喜欢用这种绳结。

因为它足够牢固。也足够……独特。顾远山瞳孔骤然收缩。是他们。马三的商队。3马三。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顾远山心里。三年前，在那场夺走苏月凝性命的黑风暴里，

马三的商队也在附近。顾远山永远记得，风暴过后，他的人找到了马三。马三说，

他们也被风暴冲散了，自顾不暇，根本没看到顾远山的商队。当时，顾远山悲痛欲绝，

没有深思。可现在，这个同心结，就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告诉他当年的事绝不简单。“头儿，

我们怎么办？”张彪焦急地问。没有水，就是死路一条。“是马三的人干的，

我们去找他们算账！”一个年轻的伙计愤怒地喊道。“算账？怎么算？他们人比我们多，

装备比我们好！现在我们没水，他们以逸待劳，我们是去送死！”另一个老成些的伙计反驳。

队伍里出现了一丝骚动和绝望。顾远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他的脸上，

没有丝毫慌乱。“慌什么。”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没水，

就去找水。”所有人都愣住了。张彪苦着脸：“头儿，这方圆百里都是沙海，哪儿来的水？

”“谁说没有？”顾远山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远处沙丘的走向。

他指着一个方向。“往那边走，三十里，有一处地下暗河。”众人面面相觑，

脸上写满了不信。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沙漠，他们走了不知多少遍，

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地下暗河。“头儿，你……你没开玩笑吧？”“我从不开玩笑。

”顾远山说完，便转身抱起星晚，将她稳稳地放在自己的骆驼上。“信我的，就跟上。

”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牵着骆驼，第一个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伙计们犹豫了。

一边是必死的绝境，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希望。“妈的，反正都是死，老子信头儿的！

”一个伙计把刀往腰间一插，咬牙跟了上去。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下定了决心。

横竖是个死，不如赌一把。张彪叹了口气，也只能快步跟上。队伍在烈日下前行。

没有水的煎熬，让每个人的嘴唇都开始干裂，喉咙像是要烧起来。时间一点点过去。十里。

二十里。除了黄沙，还是黄沙。开始有人动摇了。“头-头儿，

到底还有多远啊……”一个伙计有气无力地问。“快了。”顾远山的回答永远是这两个字。

他的嘴唇也已经干得起皮，但他的步伐依然沉稳，眼神依然坚定。他怀里的星晚，

大概是唯一状态好些的。顾远山把自己仅剩的一点点备用水，都偷偷喂给了她。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在所有人快要绝望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顾远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的浮沙。下面，露出了湿润的泥土。“有水！真的有水！

”离得近的伙计发出一声惊喜的狂吼。整个队伍瞬间沸腾了！所有人疯了一样冲上去，用手，

用刀，拼命地往下挖。很快，一股清澈的泉水从沙地里汩汩冒出。得救了！伙计们欢呼着，

把头埋进水里狂饮。张彪看着那个站在泉边，冷静地给星晚喂水的男人，

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不解。“头儿，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水的？”顾远山淡淡地看他一眼。

“三年前，我找了她三天三夜。这片沙漠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用脚量过。”为了找她，

他差点死在这里。也因此，他对这片沙漠了如指掌。哪里有能吃的沙蜥，

哪里有能蔽日的岩洞，哪里在最深处藏着救命的水源。他都知道。这是那场死亡之旅，

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张彪沉默了。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

才能让一个人对一片死亡之地如此熟悉。补足了水，队伍重新出发。士气高涨。

顾远山却知道，这只是开始。马三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有这一招。果然，傍晚时分，

当他们绕过一片巨大的雅丹地貌时，前路被堵住了。数十骑人马，横在路中间。为首的，

正是马三。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笑容。“顾阎王，别来无恙啊。

”马三得意地笑着。“听说你没水了？怎么，找到水了？命够硬的啊。”顾远山看着他，

眼神平静无波。“马三，你想怎么样？”“不想怎么样。”马三摊了摊手，

“就是想跟你聊聊。把你那批贡品，分兄弟一半。哥哥我，就让你过去。”“我要是不呢？

”“不？”马三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那就把你和你的人，还有这个小哑巴，

一起留在这沙子里，喂狼！”他身后的骑手们发出一阵哄笑。顾远山身后，

伙计们紧张地握紧了武器。对方人多势众，真打起来，他们毫无胜算。顾远山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森然的杀意。“马三，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

我也是从这片沙子里，一个人走出去的。”他缓缓抽出那把擦得锃亮的短刀。“想动手，

就看看你们的命，够不够硬。”他一个人，一柄刀，面对数十骑，气势上，竟丝毫不落下风。

4马三的笑意僵在脸上。他确实有些忌惮。顾远山这三年在丝路上闯出的“活阎王”名号，

不是白来的。死在他手里的，有名有姓的悍匪就不下十个。他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跟疯子拼命，不划算。马三的眼珠转了转，换上一副笑脸。“哎，

开个玩笑，顾兄弟何必当真。”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一条路。“既然顾兄弟不赏脸，

那哥哥我也不强求。路还长，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他深深地看了顾远山一眼，眼神阴鸷。

然后，拨转马头，带着人呼啸而去。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化解了。张彪松了口气，

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头儿，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不然呢？”顾远山收刀入鞘，

“在这里火拼，我们占不到便宜。”虽然气势上压倒了对方，但真打起来，

自己这边肯定会有伤亡。那些贡品，还有星晚，他都不能让她们出任何意外。“走吧，

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顾远山下令。队伍继续前行，但所有人都知道，

马三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但越是平静，顾远山的心就越是警惕。

马三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你一口。第三天夜里，

他们抵达了一个叫“月泉”的绿洲小镇。小镇不大，但因为有水源，还算繁华。

顾远山安顿好队伍，带着星晚去镇上唯一的医馆。他想给星晚看看嗓子。

虽然他不抱什么希望。这三年来，他找遍了名医，都说星晚是天生的喑哑，心脉受损，

药石无医。可他还是不死心。月凝的遗愿，他总要尽力去完成。医馆的老大夫给星晚诊了脉，

摇了摇头。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说辞。顾远山付了诊金，默默地带着星晚走出医馆。

小姑娘很懂事，她拉了拉顾远山的衣角，对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顾远山摸了摸她的头，

心里的苦涩却怎么也挥不去。两人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星晚被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吸引了。

顾远山便停下来，给她买了一个孙悟空造型的糖人。星晚举着糖人，开心地舔着。就在这时，